梁發芾

魯迅在《孔乙己》中說,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買一碗酒,靠柜外站著,熱熱地喝了休息;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著喝。穿著長衫,自認為屬于有權利坐下喝酒階層的讀書人孔乙己,卻也只有和做工的一樣,站著喝。這正是孔乙己沒落的尷尬之處。
我們不能不佩服魯迅對人情世態入木三分的觀察。顯然,有一只看不見的手,規制著人們的身體語言。屬于什么等級的人,就有什么樣的身體語言,這種身體語言是由社會的權力系統規定好的,看不見摸不著。正是通過這種看不見的手牽引,每個人被定位在自己所屬的社會等級序列中。
在古羅馬,以斜躺著吃飯為尊,貴族社會的成員如果年齡達到十七歲,得到一件長袍,就取得了可以躺下吃飯的資格。但這種斜躺著吃飯以表示尊貴的習俗,后來被正襟危坐的姿勢取代。從中世紀的繪畫《最后的晚餐》上可以看出,尊貴的耶穌安坐在貴賓席上,而使徒們則成圓形斜躺在桌子周圍,由此看出,吃飯的尊貴姿勢是變化的。據說到了加洛林王朝,頭戴王冠正襟危坐就成為君主權力的象征。
同樣,在中國古代,坐著,而不是跪著或者站著,顯然也體現某種特權。爭奪政權、統治人民,被形象地說成“打天下坐江山”,與愜意地坐江山的統治者相比,被統治的人當然不能坐著接受統治,他們通常是跪著的,即使存在例外,也是站著。
從宋朝開始,中國的君主專制更加強化,與君權相比,相權不斷衰落,而君權與相權變動的關節,從一只凳子的存廢上體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