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為何時隔146年首次下調成人年齡

郭佩

2022年1月10日，穿著和服參加成人儀式的日本女子。

根據日本修訂后的《民法》規定，自2022年4月1日起，成人年齡從20歲下調至18歲。這是自明治時代的1876年規定20歲為成年人后，時隔146年首次修改成人年齡。由此，到今年4月1日，18、19歲的人（2002年4月2日～2004年4月1日出生的人）就成為新成人，數量約有200萬人。

其實在日本，圍繞成人年齡下調的討論由來已久。早在2007年，日本開始修訂《國民投票法》，討論要將修憲公投的投票年齡從20歲下調到18歲，希望更多年輕人能參與其中。2008年法務省一份調查顯示，在規定成人年齡的187個國家和地區中，有141個的成人年齡為18歲及以下，而美英德法等主要發達國家都規定為18歲。同時，很多國家和地區關于國民投票的投票年齡與成人年齡也保持一致。到2014年5月，日本國會眾議院通過《國民投票法》修正案，正式將修憲公投的投票年齡下調到18歲。2015年6月，日本國會參議院通過《公職選舉法》修正案，也將選舉投票年齡下調到18歲。上述投票年齡的下調，引發了與國民生活相關的《民法》中成人年齡的討論，這也是推動此次成人年齡下調的原因之一。

其次，在日本少子老齡化加劇的形勢下，下調成人年齡有助于鼓勵年輕人盡早參與社會經濟活動，幫助其盡快獨立自主地工作生活，為社會注入新的活力。日本某財團于2022年初針對日本、美國、英國、中國、韓國、印度六國的17～19歲年輕人實施了一份網上調查，結果顯示，回答“我覺得自己是成人”的，日本的比例僅為27%，而美、英該項比例高達86%、印度84%、中國71%、韓國47%。對“很期待未來”“即使有風險也想挑戰新鮮事物”的設問，日本的回答比例同樣較低。該財團表示，這些數據表明了日本年輕人對未來的不安和無力感。

此外，成人年齡下調也回應了民眾對于《少年法》的批評，有助于更好地打擊青少年犯罪。日本《少年法》適用于未滿20歲的青少年，設立的初衷是認為對未成年犯罪者應更加注重再教育，而與成人一樣作為刑事案件被起訴的，僅限于較小一部分程度較嚴重的兇殺犯罪，同時也禁止媒體對其真名和臉部照片等本人信息的報道和披露。但是隨著青少年犯罪的增多，越來越多的人認為不足20歲犯罪者的懲罰力度不足，因此《少年法》也同時有所修改。修改后的《少年法》針對的青少年雖仍是20歲以下，但將18、19歲年齡的人視為“特定少年”，對其犯罪行為的處理更接近成年人，也將公開其姓名和照片。

《民法》規定的成年年齡有“一個人可以履行簽約”的意思，也有“不用服從父母”的權利。達到成年后，即使沒有得到父母的同意，也可以根據自己意愿簽訂各種契約，比如簽訂手機合同、租房協議，辦理信用卡和貸款等;也擁有自主決定工作、生活的權利，如升學就業等;還可以取得10年有效的護照，取得注冊會計師和法律、行政等方面的國家職業資格認證。此外，女性法定結婚年齡從16歲上調至18歲，男女結婚年齡一致。但另一方面，關于飲酒、吸煙、賽馬等行為的年齡限制依然是20歲，可以看出仍是出于保護青少年的考慮。

需要注意的是，在日本如果未成年人未經父母同意就簽署合同（如務工合同、消費合同等），可以根據《民法》規定的“未成年人取消權”予以撤銷，這是為了保護他們防止意外受損。但一旦達到成年后，沒有父母同意也可以自己簽約，不再能行使未成年人取消權。也就是說，只有本人對合同的簽訂具有法律責任。在這樣的情況下，日本各界人士擔心18歲成年簽約會遇到被惡意詐騙等糾紛。另外，在勞動領域也會引起新的變化，此前企業雇傭未滿20歲的未成年人時，需要在同意書上有監護人簽字;在發生勞資糾紛的時候，在與未成年人進行溝通時也需要監護人的意見和協商。成人年齡下調后，企業在雇傭18歲以上的勞動者時不用再得到監護人的同意。

圍繞成人年齡下調，日本很多民眾對“成人式”是否在18歲時舉辦較為關心。不久前法務省面向各市町村開展了一項有關舉辦成人式的調查，在作出回復的1176個市町村中，計劃為18歲年輕人舉辦成人式的僅有兩個市町，絕大部分市町村考慮到18歲后很多年輕人面臨多項考試，故仍選擇在20歲時舉辦成人式。

成年年齡下調實施不久，為了解新成人及其父母對調整內容的認知程度，日本信息株式會社實施了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對政策調整內容了解最多的是“新19歲”（“新”指2022年4月1日～2023年3月39日成為該年齡段的人群，下文同理），比例為48.1%。“新20歲”青年對變化內容的知曉率為38.9%，為新17～20歲群體中的最低比例。與此相對，新成人的父母對內容變化的知曉率僅為26.8%，有69.5%的人群僅知道下調成人年齡，但不知道具體變化。此外，“新18歲”青年比“新20歲”青年更能正確了解新成人后的變化，如“擁有選舉權”“簽訂手機合同”“結婚不用父母同意”等。“新18～20歲”對于成人年齡下調的支持率為48.8%，但其中有34.7%的新成人表示有強烈的不安和擔心，包括“對增加責任感到不安”（45.9%）以及“突然被當作大人看待感到不安”（37.4%），也有對于可能產生的消費糾紛和詐騙感到擔心。而對于成人后，最想干的事情排名較靠前的是“住宿旅行”（29.4%）、“辦理信用卡”（26.1%），以及“外宿”“獨自生活”（23.1%），全部指向為外出自由型行動。

成人年齡下調后，日本政府多措并舉幫助未成年人提前學習和掌握成人后的各項社會規則，包括合同簽訂的重要性和意義等。日本消費者廳特設“18歲開始成人”的介紹窗口，明確寫道18歲成人后雖然要自主承擔簽訂合同的責任，但是18歲、19歲的年輕人因購買產品和因其他服務發生困擾時，可以聯絡“青少年消費者特別咨詢熱線”。消費者廳網站上還設置了“開啟社會之門”的教育動畫和面向高中生的消費者教育教材。文部科學省也表示，隨著成年年齡的降低，高中生有必要具備未來進入職場、社會的基礎素質和能力，學校也需加強對高中生關于法律和消費者的教育。此外，日本司法書士會聯合會（司法書士為幫助民眾制作向裁判所或法務局提交所需法律資料的專業人士，該聯合會由全國50個司法書士會組成）通過網站向青少年、監護者、教職人員等發送了降低成年年齡的相關信息。網站通過具體事例，介紹了成年年齡降低后可能發生的法律問題和糾紛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法。該聯合會也會有針對性地向新成人進一步發送較為完整的宣傳信息。日本政府各部門、社會團體、民間組織等各自為成人年齡下調做了相關宣傳和政策銜接工作，也期待更多新成人的加入為社會注入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