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產權是國家發展的戰略性資源

馮曉青

4月26日是第22個世界知識產權日，今年我國宣傳周活動的主題是“全面開啟知識產權強國建設新征程”。邁入新發展階段，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綱要（2021—2035年）》（簡稱《綱要》）描繪出新時代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的宏偉藍圖。《綱要》中明確指出：“進入新發展階段，知識產權作為國家發展戰略性資源和國際競爭力核心要素的作用更加凸顯。”在當前我國深入推進國家知識產權戰略和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的背景下，筆者認為深刻認識知識產權的上述戰略地位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從法律上看，知識產權是民事主體對于智力創造性成果和工商業標記依法享有的專有性權利。知識產權的法律屬性主要體現為私權和民事權利，并具有專有性、地域性、時間性、法定性等特點。知識產權與有形財產的重要區別在于客體的非物質性或者說無形性。正因為這種非物質性或者無形性，使知識產權在授權確權、權利行使以及實踐中的侵權行為表現方面與有形財產權都存在較大的差異。

從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的角度和層面來看，固然需要高度重視知識產權的法律屬性，充分運用知識產權法律保護制度的功能和特點加強知識產權保護，以此促進創新和經濟社會發展。然而，在深入推進知識產權強國建設方面，我們不僅應將知識產權視為一種受法律保護的重要的民事權利，而且應當充分認識到知識產權本身是一種十分重要的資源。這種資源是一種無形資源，并且具有十分重要的經濟社會價值。

從馬克思政治經濟學關于商品的基本原理來看不難發現，知識產權作為一種無形資源，也是一種無形的商品，具有價值和使用價值。這種商品和有形商品一樣可以在市場上流通、交易，并在流通和交易中實現其價值以及市場經濟主體的技術創新目的。在當前世界貿易組織體制之下，知識產權和貨物貿易、服務貿易共同構成了世界經濟貿易的三駕馬車。知識產權作為一種無形財產權，不僅負載在有形的商品中，并伴隨著有形商品的進出口貿易而形成全球市場，而且知識產權本身也成為了貿易的標的。

近些年，黨和國家日益重視知識產權這一無形資源在技術創新體系和國家創新體系運行中的重要作用，頒布和實施了一系列促進知識產權這一無形資源運用的政策性規范和相關措施。這些規范和措施對于促進知識產權資源的利用，提高創新效率，并實現無形資源和有形資源的有效組合與銜接，提高我國各類產品特別是高科技產品的高附加值，進而提高產品的市場競爭力和產業競爭力，都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不過，從當前我國各類市場經濟主體對于知識產權這一無形資源的開發和利用情況來看，情況并不理想。大量的專利等無形資源被閑置，沒有得到充分運用，如何提高知識產權這一無形資源的利用效能，是當前深入推進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的重要抓手。從知識產權的有效運用來看，對知識產權這一無形資源的充分利用是確保提高知識產權運用效率，推進知識產權強國戰略的重要保障。

必須要指出的是，無論采取何種手段加強知識產權的運用，首先在觀念上應當高度重視，知識產權是一種具有十分重要經濟社會價值的資源。樹立知識產權作為一種資源的理念和觀念，能夠在意識上更加重視知識產權不僅是一種法律上的權利，而且是一種具有重要經濟社會價值的寶貴財富，甚至價值連城。這種觀念的樹立，有利于避免知識產權這一重要無形資產和資源的閑置，提高知識產權資源的利用效能。

任何國家和地區經濟社會的發展，離不開對各種資源的充分開發和利用。根據資源基礎學說，在各種類型的資源中，那些具有不可替代、不可復制并具有稀缺性的異質性資源，在企業等市場經濟主體的市場競爭中具有強勁的競爭力。在當代知識產權保護不斷加強的知識經濟和信息化時代，知識產權已成為一種不折不扣的異質性資源。擁有知識產權，特別是創新性程度較高的知識產權，就能夠在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

正如《綱要》所指出的，知識產權是國家的戰略性資源。筆者認為，首先應當充分認識知識產權本身的戰略性。知識產權戰略性這一秉性與知識產權作為一種私權、一種民事權利以及具有經濟社會價值的無形資源還有所不同，即體現了市場經濟主體創造和擁有知識產權取得市場競爭優勢的內涵。按照美國哈佛大學商學院波特教授的觀點，戰略的本質就是競爭。知識產權的戰略屬性需要從知識產權制度及其有效運行促進競爭、提高市場競爭力方面加以考量。從知識產權制度秉性而言，其具有促進正當競爭的機制。

我國《民法典》第123條第2款指出知識產權是一種具有專有性的權利。從靜態的角度看，對于這種權利的保護會在一定程度上限制或者抑制競爭，因為未經權利人許可他人不得隨意使用權利所擁有的知識產權。設想一下，如果沒有知識產權，就可以對他人公開的創造性成果自由利用和傳播。這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有利于新技術成果的推廣和運用。

實際上，從動態角度來看，由于當事者對于創造者的創造性成果利用不需要投入成本，或者即使需要投入成本但成本很小，并且不用承擔風險，在對這些創造性成果產品化、市場化和產業化的運用中，投入成本并需要承擔風險的創造者在與其他任何人進行市場競爭中就不具備任何競爭優勢。這樣一來，就會在很大程度上嚴重挫傷創造者從事知識創新的積極性和主動性，最終可能會出現“公地悲劇”。

也正是基于此，在知識產權制度中存在激勵創新的機制。賦予創造者或者相關主體以知識產權，能夠使創造者或者其他相關主體擁有對市場的獨占權，這樣就能夠使其獲得市場競爭優勢。所以，賦予知識產權看似限制了競爭，實際上這是在有限限制競爭的基礎之上促進了更大程度和更高層面的有效競爭，能夠在整體的競爭格局上提高競爭效率和相應的創新效率。

知識產權制度無疑具有促進競爭、提高競爭效率和創新效率的功能和作用，這里的競爭是指公平、正當、合法的競爭，而不是不正當競爭。不正當競爭是知識產權和相關的制止不正當競爭法律制度予以重點打擊的行為。知識產權法律制度通過一系列的制度設計和安排，建構了技術、文化、商品流通等市場經濟領域的公平競爭秩序，為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健康發展和有效運行提供了重要的法制保障。

正是因為知識產權制度激勵有效競爭，保護正當競爭，維護公平競爭秩序方面的功能和作用，使知識產權的戰略性具有了內在的邏輯和充分的合理性。也正是基于知識產權的戰略性和競爭稟賦，國務院在2008年即發布了《國家知識產權戰略綱要》，將知識產權制度實施上升為國家戰略。

總體而言，將知識產權定位于國家發展的戰略性資源，無疑有利于大幅度提高知識產權制度在推進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的重要作用，構建“中國特色、世界水平”的知識產權保護格局，真正實現由知識產權大國向知識產權強國的飛躍。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教授、中國知識產權法學研究會副會長、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研究中心研究員）（編輯/呂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