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三
(山西大學考古學院)
位于黃土高原北緣的石峁遺址是近年來最為重要的一項考古發現,面積達400余萬平方米的巨大石城,刷新了學界對龍山時代黃土高原文明進程的認識。石峁遺址腹心地區的皇城臺遺址點揭露出帶有石砌護墻的高大臺基,顯示該遺址點非同尋常。之后在皇城臺南護墻及夾道出土了一批帶有各類紋樣的石雕,更加凸顯了該地點的特殊性。目前石峁遺址共發現石雕64件,其中塑像4件、立柱2件,其余均為平面石雕。占絕對數量優勢的平面石雕,紋飾組合相對復雜,有單體式、對稱式等。研究者已經指出,這批石雕部分紋樣與江漢地區的后石家河文化中的神祖紋玉雕、二里頭文化中的綠松石牌飾等紋樣相似。
石峁石雕中仍有不少鑲嵌在皇城臺南護墻上,由于彼此之間的紋樣沒有明顯的組合關系,加之個別石雕(如10號)還有倒置現象,多數學者認為皇城臺南護墻上的石雕既可能是局部坍塌之后重新修葺的,也不排除是在修建皇城臺南護墻時從其它建筑上移置的可能。盡管目前可能已經失去了石雕的原始狀態以及最初使用的相關背景信息,但這些巨大幅面的石雕,尤其是長條狀的組合紋樣,仍然顯示出這些石雕是與曾經生活在這里的人群的精神信仰息息相關的器物。
本文利用已經刊布的資料辨析了石峁石雕上的幾例虎紋;討論了石雕上的虎食人圖案及其與商周時期同類紋飾的內涵、石雕與公元前2000年前后諸文化中所見神面紋的區別及聯系;最后討論石雕上紋樣與青銅器上所見獸面紋的關系。
老虎是石峁石雕上一類重要的題材,辨明這些虎紋,對于認識這類題材的內涵和它們在石峁石雕中的獨特性都有意義。
從41號石雕上帶獠牙和斑紋的虎來看,在虎頭部還表現出了小的虎耳(圖一,1)。34號石雕,原報道認為是兩匹“脖頸處以細線陰刻鬃毛”的馬,中間是一牛頭(圖一,2);王仁湘已指出34號石雕兩側為虎,中央為牛。34號石雕在虎的頭部也表現出了這種耳朵,與41號石雕虎耳相似。34號石雕上兩側的動物造型,脖子很短、耳朵很小,與脖子細長、耳朵較長的馬明顯有別。從頭、身的比例來看,似乎老虎的可能性更大。細審34號石雕,左側的虎,背部靠上的確可見一道與身軀同向的陰線。左側老虎的尾部,并非一氣呵成,有修改的痕跡。背部偏上的這道陰線,甚至不排除是誤刻的可能,未必有實際意義。
第26號石雕上表現的是人射箭狩獵的場景,被獵殺的動物,已經四肢彎曲倒下(圖一,3)。原報道認為表現的是“人射馬”的場景。實際上,在射殺的動物的頭部,也有一個小的凸節,做法與上述41、34號石雕上的虎耳很接近。帶有凸節狀小耳朵的虎頭,在后石家河玉器上面也很常見,肖家屋脊遺址中發現有一批玉虎頭,均帶有小的雙耳;在譚家嶺不僅發現有帶雙耳的玉虎頭,還有多件玉虎側面的剪影玉雕,這些玉虎多呈匍匐狀,部分雕出了獠牙,但無一例外,頭部均有小凸節來表現虎耳(圖一,4、5)。
從文獻記載和漢代畫像石等圖像資料看,射殺老虎,一直到秦漢時期仍是消除虎患的主要方式。如《史記》卷一〇九《李將軍列傳》記載:“(李)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瓘V所居郡聞有虎,嘗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騰傷廣,廣亦竟射殺之。”因此綜合頭部的凸節,和猛獸易傷人、不易接近、需要射殺等因素來看,26號石雕表現的可能也是人射殺老虎的場景。如果是野馬的話,采用驅逐、圍獵或者設置陷阱的方式,似乎更為容易。
《研究》一文指出24號石雕(圖一,6)中央神面兩側的圖像是老虎。這是很精辟的認識。王仁湘還曾用剪紙來形象地說明神面的兩側展開的圖像為老虎。需要指出的是24號石雕上的兩只老虎,頭部也可見到如上述41、34號石雕上虎頭部的凸起,表現的正是虎耳。但虎尾的表現方式特別,有兩個上卷的虎尾,這種表現方式在虎食人圖像中很常見,如下文涉及到的一首雙身的人、一首雙身的老虎等。研究者認為虎食人圖像的老虎,或雙身、或相對,這種處理是為了讓整個紋飾布局平衡采取的藝術手法。

圖一 石峁石雕的虎頭與后石家河玉虎

圖二 石峁30 號石雕紋飾(1~4)與24 號石雕虎紋(5)的比較

圖三 兩種人像圖案
有了對24號石雕上虎紋的認識,我們可以分析一下30號圓柱狀石雕上的紋樣。報道中認為該石雕一側是帶胡須的人面,另一側是帶獠牙的人面(圖二,1、2)。所謂的帶獠牙的人面,表現的應該也是老虎。首先是老虎頭部也見一雙內卷的耳朵,其次虎頭下部的紋飾可以看做是老虎的上肢,而人面一側的胡須,如果我們貼在虎頭一側紋飾的下面,表現的可能是后肢和尾巴。我們將拼貼后的圖像(圖二,3)與24號石雕上的虎紋(圖二,5)比較的話,可以發現它們各個部位都可以對應上。尤其是將前肢翻轉之后(圖二,4),與24號石雕上的虎紋更加接近。相比較30號石雕的虎紋,缺少24號石雕虎紋的軀干,大約是30號石雕為柱狀,虎頭和上肢在一面,下肢和尾巴在另一面,圓柱無疑可以充當其軀干。為何虎頭下面的前肢方向與24號石雕上的虎紋相反?這與圓柱石雕另一側的人面大概有關。這件柱狀石雕,表現的是虎撲向人的圖像。因為另一側是人面,老虎的前肢翻轉,恰與圖案主題契合。這是目前所見最早的立體的“虎噬人”圖像。當然單看人面一側的虎的下肢和尾巴,也可以理解為人面的胡須,因為在47號柱狀石雕的獸面上,也可以看到胡須;但如果將這件圓柱石雕作為整體理解,顯然是作為虎的下肢和尾巴來看更為合理。將人面下方的紋飾理解為胡須或者虎的下肢及尾巴,看起來矛盾,實際上并不沖突。一件圓柱狀石雕兩面紋飾,分別獨立成圖,整體理解又是另一個圖像,更加突出了石雕的幻化特征和神秘性。
陳星燦在討論“虎噬人”圖像時,曾經列舉了很多民族志中獵人穿著虎皮進行狩獵的例子。這種例子也見于傳世文獻中。如《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記載,晉楚城濮之戰中,晉國下軍副將胥臣在與楚國聯軍陳、蔡兩國的軍隊戰斗時“蒙馬以虎皮,先犯陳、蔡。陳、蔡奔,楚右師潰”。胥臣用虎皮蒙馬,大概也是借用老虎威猛的緣故。24號石雕與30號石雕上的虎紋并不是我們慣??吹降睦匣⑿蜗螅捎谡麄€圖樣是鋪開的,會不會是中央的神面或人面披著虎皮的形象?
老虎是北半球地區生活的最為兇猛的肉食動物,目前所見最早的成系統的文字資料甲骨文中有很多關于擒獲老虎的記錄。更早的圖像資料中,有一類是學界習稱的“虎噬人”紋,相關器物如相當于殷墟一期左右的阜南臺家寺與三星堆祭祀坑分別發現的龍虎尊。年代更早的圖像資料,有鄭州商城宮殿區發掘所獲的,年代相當于二里崗下層文化時期的一片帶紋飾的陶簋殘片(圖三,1)。在石峁皇城臺發現的編號為41號的條形石雕,因為老虎嘴內有獠牙、身上帶有條斑且尾巴上卷,兩只相對的虎中央是一個人頭,整幅圖案表現的無疑也是通常所謂的“虎噬人”圖像(圖一,1)。以往這類圖像多見于商代到西周早期的銅器上,皇城臺石雕的發現,大大提前了這類石雕出現的時間,而且對于認識石峁遺址的其它虎紋乃至這類紋樣的內涵,都有助益。
皇城臺6號石雕,圖案表現的是一個面部朝前,雙臂彎曲撐地的力士形象(圖三,2)。這幅石雕的人物形象,恰與鄭州商城宮殿區發現的陶簋殘片上“虎噬人”圖案中的人物形象接近(圖三,1)。鄭州商城“虎噬人”紋陶片,不僅表現出了人的頭部、前肢,也有雙腿;石峁6號石雕,只是表現出了人的頭部和前肢,人面下的類似于心形的圖案,與鄭州商城“虎噬人”紋陶片的人物下肢整體形態接近,可能是上述鄭州商城這類紋飾的軀干和下肢的高度省減。以往學者已經指出,“虎噬人”圖像可分為僅表現人頭和表現人頭及軀干的兩類,認為從形態學上,前者可以看做是后者的省減。石峁41號石雕,在雙虎的正中僅僅有一個人首,可能是徹底省去了人體的軀干。之前所見的“虎噬人”圖像,如阜南月牙河、廣漢三星堆所見的“虎噬人”尊上的虎為一首雙身;從鄭州商城發現的陶片來看,“虎噬人”紋中的人,也可以是一首雙身的形象。
石峁所見的“虎噬人”圖像,以往也見于龍山—二里頭文化階段的玉器上?,F藏弗利爾美術館的一件玉刀上有兩處“虎噬人”紋(圖四,2)。鄧淑蘋還曾介紹過一件養德堂收藏的帶“虎噬人”紋的玉圭,其兩側的紋飾結合起來可以看出,老虎身軀是完整的(圖四,1)。她認為從玉質看,弗利爾玉刀及養德堂虎紋圭可能是秦晉地區的古物。
鷹與虎是龍山文化以及后石家河文化中兩種重要的動物形象。與上述“虎噬人”紋玉器主題近似的還有一類“鷹攫人”紋玉器。巫鴻最早將這類玉鷹和《左傳·昭公十七年》記載的郯子追述的少皞氏以鳥為官相聯系,認為這些玉雕是東方少皞族的遺物。
目前所見的帶有“鷹攫人首”玉器,有2件傳世品。故宮博物院收藏的一件,鷹的羽翼下有一對相背的人首(圖五,1)。上海博物館的一件,主體是側面的鷹,鷹爪下也有一個人首(圖五,2)。從構圖來看,筆者認為它們與上述“虎噬人”圖案的內涵相似。只是這種鷹崇拜沒有像“虎噬人”圖案那樣被傳承下來。石峁“虎噬人”石雕的人首與養德堂、弗利爾美術館“虎噬人”圖像上的人首很像,都帶有低矮的冠(圖六,1~3),而且與上海博物館及故宮博物院所藏的鷹攫人圖案上的人首圖案極像(圖六,4、5)。這說明“虎噬人”及“鷹攫人”這類圖案的內涵,應該綜合考察。石峁30號石雕,內涵為“虎噬人”,其中石雕頂部有圓形的帽子(圖二,1),可能就是上述這種冠的形象。

圖四 傳世玉器上的“虎噬人”紋

圖五 傳世玉器上的“鷹攫人”紋

圖六 “虎噬人”(1~3)及“鷹攫人”(4、5)圖像上的人首
此外,還可以見到一組龍山文化階段的玉器,尤其是一組玉圭上,玉圭的一面是鷹,另一面是獸面或者神面。學者多指出這種圖像表現的是一種圖騰神向人格神的轉變和過渡。
關于“虎噬人”圖像的內涵,或認為“虎噬人”圖像中的人是巫師,老虎則是巫師溝通天地的助手?;蛘J為“虎噬人”圖像上的人,從服飾來看是羌人,虎食羌人表現的是一種詛咒巫術。巫鴻認為“虎噬人”及“鷹攫人”分別是用人牲給老虎或者鷹獻祭。
之所以給虎、鷹獻祭,主要是鷹與虎是北方地區所見的天地間最為兇悍的禽獸,是勇猛有力量的象征?;⑴c商周時期的軍隊及戰爭有密切的聯系。西周時期軍隊稱為虎臣或虎賁。春秋時期齊國銅器叔尸鐘及叔尸镈銘文中有齊侯冊命叔尸“政于三軍”,叔尸要“小心恭齊,靈力若虎,勤勞其政事”的記述。形容叔尸“靈力若虎”是因叔尸掌管軍隊的緣故。先秦時期男性多用虎作人名,如崇侯虎、召伯虎等。軍隊稱為虎賁等等,大概均是取老虎威猛的緣故。盡管鷹與人首組合的紋樣,沒有流傳下來,但是文獻中,還是保留了不少用鷹來形容勇猛的例子。如《詩經·大明》形容武王克商時“維師尚父,時維鷹揚”,程俊英翻譯為“三軍統帥師尚父,好像雄鷹在飛揚”。《左傳》文公十八年、襄公二十五年,形容要迅速去除邪惡勢力時,兩次提到“誅之,如鷹鹯之逐鳥雀也”。晚商到西周階段,“虎噬人”圖像還見于多件鉞、車軎等器物上。兵器上有虎噬人圖像,可能也表示的是用人獻祭,希望虎神降臨,帶來靈力,能有力地斬殺敵人。車軎上的這類圖案,可能也是希望通過獻祭使虎神降臨,能借助老虎的靈力使車輪如虎一般迅捷。“虎噬人”圖像內涵復雜,這里僅僅指出的是與獻祭有明顯聯系的幾例。
綜合石峁遺址30、41號等石雕上的紋飾來看,在石峁遺址最興盛的階段,已經出現了后世廣泛流傳的立體的“虎噬人”圖像。見于傳世玉器上的“鷹攫人首”圖案,盡管目前在石峁還未見到同樣的題材,但是石峁遺址中發現的體型碩大的雙翼張開的陶鷹,很明顯是一種特殊的禮器。這種突出鷹、虎類兇猛禽獸的現象,以及大量的圖像與龍山文化和后石家河文化相似,都反映出石峁石雕的年代就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
石峁遺址皇城臺發現的石雕圖案,《研究》一文中已經指出,41、11、1號等紋樣,均可在后石家河玉器上找到接近的圖案;8、24號石雕中央神面紋兩側的紋飾分別與二里頭遺址發現的鑲嵌綠松石龍和綠松石牌飾上的圖案相似。這些結論確然可信。楊建芳也曾指出過石峁遺址采集的玉虎頭及鷹形笄,均是典型的后石家河文化風格玉器。邵晶以此為線索,討論了石峁與后石家河文化交流的路線問題。可以補充的是,不少石峁神面石雕上帶有圓形的耳珰(6、9、11號石雕正面紋飾,24號石雕側面紋飾,28、30號石雕帶胡須的一面,47號石雕)。這類耳珰在后石家河文化中也很常見,也是石峁石雕與石家河文化玉器的聯系之一。
據研究,大約在公元前3500年,中原地區的諸考古學文化之間已經形成了廣泛的交流網絡,在相當大的范圍內形成了共享的宇宙觀、天文歷法、高等級物品的制作等。盡管已經具有了這種文化共性,但在不同地區,物質文化面貌的差別仍然十分明顯。到了公元前2000年左右,這種大范圍的相似性進一步增強,尤其是在玉器紋飾方面表現出更多的共性,以神面紋玉雕來看,在龍山文化、后石家河文化、陶寺文化、石峁遺址中均有相近或者相關的玉器或石雕發現,這種現象凸顯出伴隨強權政體的出現,各地區人群在構建信仰或溝通人神方面進行的嘗試。
但上述這些共性中又孕育出很大的不同,簡單比較來看,在龍山文化與后石家河文化中發現的玉雕,體型和紋飾圖案都很小。肖家屋脊、譚家嶺等地發現的后石家河文化的玉器,多數出于甕棺葬內。甕棺是一種私密、個人化的空間,目前學界普遍認為這些小型、具有人面特征的玉器是祖先崇拜的偶像。鄧淑蘋將龍山文化、后石家河文化中所見的古玉上雕刻的造型奇特、似人似獸的紋樣,稱為“神祖紋”,表達了古人觀念中,神祗、祖先、神靈三位一體、可以互相轉化的宗教信仰。石峁石雕與后石家河文化玉器的最突出的差異大概還是在使用理念方面。暫且不考慮石峁遺址的這些石雕是否移動過,單從碩大的造型、精致的紋樣看,這些器物應該是放置在一個公共的場合,供最上層的特權階層乃至是普通大眾瞻仰、膜拜,不然無需將紋樣做的如此龐大。這是石峁石雕與個體極小,適合放在手邊或者是近距離觀察,而不適合向公眾展示、具有私人物品特征的后石家河文化、龍山文化等帶神祖紋玉器之間的顯著差別。李新偉看過初稿之后,提示筆者在后石家河文化中,可以見到數量龐大的陶杯,足見江漢地區也有特殊的公共儀式傳統,后石家河文化的玉器也應做如是理解。甕棺雖是私人化的空間,但是它的葬儀卻屬于社會公共禮儀的一部分。石峁皇城臺石雕體型龐大,而放在甕棺內的后石家河文化玉器體型較小,它們應該代表了不同的公共儀式傳統。
石峁遺址皇城臺所處的位置比較特殊,如果這些石雕基本還保留在原地,石峁人站立在皇城臺的入口處,眼前矗立著巍峨的石城,順著夾道登上皇城臺頂部的大平臺,石雕所在的南護墻及夾道處是必經之路。巨幅石雕顯然增加了這處高臺的神秘性和威嚴性,更加凸顯石峁上層集團的威權。即便這些石雕是從別的建筑拆除下來再次使用的,它的體型及紋樣表現出的神秘莊嚴感也不言自明。或許還可以這樣理解,這些石雕在一定意義上昭示了某一時段內石峁上層貴族在宗教禮儀方面所作出的嘗試。
商周青銅器上最為流行的獸面紋,多數學者主張這類紋飾源自良渚文化中的獸面紋;但也有學者不同意這種看法。目前所見的考古資料顯示,在二里崗上層文化時期,青銅器上才開始流行獸面紋,這類紋飾一直流行到了西周中期階段,此后基本退出歷史舞臺。二里崗階段的這類獸面紋,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時候?王青在分析二里頭遺址發現的獸面紋骨匕(2004VH285:8)時指出,這件條帶狀的獸面紋已具備了二里崗上層時期流行的凸線狀獸面紋的基本特征。二里頭發現的獸面紋,就是商代青銅器上獸面紋的來源。
《研究》一文在分析帶人面或者神面雕像時,分為“無發無冠”“有發無冠”“有發有冠”三種,其中最復雜的“有發有冠”紋飾,均是來自長條狀的、體型最大的11、24號石雕(圖一,6)。因此可以認為這類兼具人面、獸面的“有發有冠”神面紋大約是石峁石雕上等級最高的一類紋飾。這類紋飾,應是商周青銅器上常見的條帶狀獸面紋的來源。
在石峁遺址發現的石雕上,還有蛇紋(16、37號)、龍紋(8號),這些紋樣在二里頭遺址中也比較常見?!堆芯俊芬呀浿赋鍪惯z址的8號石雕圖案,與二里頭遺址出土的鑲嵌綠松石龍十分接近。石峁石雕上所見的神秘化的紋樣,應是獸面紋的直接來源。
首先是青銅器上的獸面紋,至遲從二里崗文化時期開始出現,是一種多段、重復的圖案,有很多學者認為這類紋飾沒有特別的內涵,純粹是裝飾性紋樣。因為青銅禮器是祭祀時重要的物品,附著在器身的獸面紋理應具備一定的功能。以往的研究中,也有學者將獸面紋的來源追溯到良渚文化的玉琮上。筆者認為兩者紋樣之間的差距過大,圖案之間的聯系太少。后來隨著龍山文化和后石家河文化玉器的發現,如臣字目確實與銅器獸面紋有一定聯系,但上述兩支文化的玉器上的神祖紋又顯得過于微小,而且也沒有呈現出條帶狀分布的特征。反倒是在石峁皇城臺石雕中,除了紋飾帶有臣字目,呈現條帶狀分布之外,碩大的造型,表現出這類紋飾可能是在一定階段內,石峁人接受和認可的一種神像,是具有公共性質的一類圖案。
其次青銅器上的獸面紋的主體是一個帶有臣字目的獸面,這些特征在石峁石雕上也是存在的。二里崗文化時期,青銅器上的獸面紋開始流行,這一時期的獸面紋一般呈條帶狀分布,除了主體的獸頭之外,一般帶有長條形的身軀。石峁遺址發現的11號石雕正面的紋飾身軀不是很明顯,但側面的兩個半身獸面,則帶有明顯的上揚然后向下彎折的軀干。至于臣字目,石峁遺址9~11、21、24、30號等石雕上,都帶有臣字目。
第三是獸面紋一般為條帶狀分布,兩側常見其他紋飾做補白的現象。這種紋飾的構圖和分布特點,可能也是繼承了石峁石雕的特征。如石峁石雕中11、24、41號石雕,均呈條帶狀分布,其中11、24號條帶狀石雕的兩側都存在利用小紋飾做補白的現象。
目前二里頭文化時期的銅器上尚未見到獸面紋,但上述二里頭遺址骨雕上的紋飾顯示出二里頭文化中也存在獸面紋。業已積累的材料和已有的研究表明,二里頭文化在禮儀制度方面,廣泛學習和借鑒了周鄰地區的文化。如二里頭文化的牙璋是借鑒和吸收周鄰文化的結果;最新的研究表明,在禮器中觚可能輾轉繼承了良渚文化中的漆觚。近年來,在石峁遺址曾經發現有多件齒輪形器,而同樣形制的器物在陶寺遺址中也有發現,在二里頭文化時期晉南地區的東下馮遺址中也有一些銅器和石范存在。這些線索啟示我們在討論二里頭遺址銅器產生和發展的過程中,除了傳統的河西走廊地區的冶金資料值得重視之外,上述的發現或許能暗示出北亞草原地區通過黃土高原北緣,順著黃河兩岸可能就傳播到了中原地區。在二里頭文化廣泛吸收和借鑒周鄰文化的背景下,將石峁遺址的這種大獸面紋傳統繼承下來,也是很可能的事情。
青銅器大多在祭祀、宴享等場合使用,器身附帶的獸面紋也具有一定的公眾性。張光直認為銅器上的紋樣在祭祀過程中具有幫助巫師溝通神靈的作用。其實石峁皇城臺石雕可能也有相似的功能?;食桥_是石峁遺址的一處圣地,石雕所在的大臺基正是最高地點所在,這些石雕矗立在遺址制高點上,尤其是那些帶有神面紋的石雕,溝通人神、輔助祭祀可能也是它們最重要的功能,這恰恰也是三代青銅禮器祭祀的核心。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石峁遺址極具特殊性,要準確把握這些石雕的內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些考古發現一次次說明夏商周時期流行的物質文化,具有深厚的史前文化基礎。相信隨著對夏商周時期考古的深入解讀,也會促進和更新我們今天對石峁石雕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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