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 書

◇王大燁

這是一篇荒誕化的寓言小小說，上帝降下了神懲洪災與神愛圣書，但陰差陽錯的是，洪災讓人類更加緊密，圣書卻讓人迷失了心智。追求極致必然遭到反噬，有時候解救之道或許就在不起眼的地方、不起眼的因素，我們完全沒有必要為了未知之物孤注一擲。

當學者找到圣書時，已過去十年之久。十年間，他拋家棄子，游走多地，翻閱無數典籍，終于知曉圣書的確切位置：龍穴。

龍穴不是一個簡單的地點，它在城邦最西處，靠近天與海的地方。這段路程，起碼需要準備一個月的干糧，還要防備野獸的侵襲。他筋疲力盡到達時，危險才剛開始：龍穴位于一處巨大巖洞中，深不見底，隱約還能聽到轟隆的聲響，據說那是龍的嗚咽；同時，洞中還有錯綜復雜的岔道，即使沒有被惡龍吃掉，也有可能困死其中。

對于以上龍洞的敘述，均來自學者的想象，但學者確信，想象永遠要比現實殘酷。思前想后，學者撰寫了一封賞金信件，招募勇士前往龍穴。學者為了使信件更有吸引力，除豐厚的賞金外，還在信件中這樣形容圣書——

封皮用金子制成，內頁的字跡則是用鉆石、銀粉塑造，內容則記載了全大陸所有珍寶秘密。

然而，真實的圣書并非如此。金銀珠寶只會讓學者感到俗氣，如果圣書只是指明財寶的所在，學者甚至都不會研究它，學者追求的是無盡的知識。事實上，圣書的來源并不簡單，上帝造人后，突覺人性窮奢極欲的貪欲終將毀滅自身，為錘煉世人，便準備了神懲與神愛，神懲是百年前的洪水，神愛便是這本圣書。圣書上的內容不僅會告訴世人如何面對未知災禍，還記載了天文、地理、愛欲、精神等各式各樣未解謎題。傳言圣書無所不包，它回答了人生所有問題，象征至高無上的知識。

消息放出不久，勇士便接受了這項工作。他并非貪慕圣書帶來的財富，而是因為他的生命是野性的，他永遠活在孤注一擲的冒險之中，只有未知的前行才會讓他感到幸福。

勇士收拾妥當，很快前往龍穴。

一個月后，勇士到達龍穴。事實上，與勇士、與學者，或者說與所有人想象的都不一樣的是：那龍穴只是被一簇藤蔓覆蓋的洞坑，清除雜草后，里面沒有傳聞中所說的錯綜復雜的岔道，只有一條彎曲的通道罷了。異樣的聲響倒是存在，勇士提劍而去，才發現不過是一條盤踞的巨蟒。蟒蛇年老體衰，勇士一劍刺死了它。在巨蟒身后，勇士只發現了一個盒子。

勇士沮喪地拿著盒子，在回城的路上，他感覺世界昏暗，心中仿佛有一根巨大的投槍夭折在廢墟之中。甫一到城邦，勇士便被眾人簇擁歡呼。人們詢問他惡龍的長相與兇殘，勇士沒法訴說真實境況，卻也不想造假。他沉默無言地回到家中，沒過多久便郁郁而終。大家悄然傳播，惡龍竟如此厲害，想必勇士是中了劇毒，即使殺掉它后仍難逃一死。

勇士的死起初是項熱談，但很快，人們便將目光轉向了學者。學者相信，盒子里裝著的便是圣書。那盒子外殼堅硬無比，任憑刀槍棍棒都無法將其打開。幸運的是，盒子底部還有一個針孔。學者再次發布通告，無論是鎖匠還是偷竊者，只要能打開鐵盒，賞金萬兩。

很快，城邦中最神秘的竊賊現身了。他趁著月色潛入學者家中，悄悄叫醒學者，告訴他可以幫助打開盒子，并且無須支付銀兩。學者大喜，小心翼翼取出盒子遞給竊賊。竊賊不敢馬虎，雙手接過盒子，抱回家中。

安置好盒子后，竊賊迫不及待地取出所有珍藏的工具。他雖沒萬全的把握，但仍然充滿信心。然而，當竊賊挨個嘗試后，卻沒有一件工具能夠將盒子解開。

一個星期后，竊賊既煩躁又興奮。他開始深信此乃無上珍寶，內部必然機關重重，不能以常用之法開啟。思前想后，竊賊決定將自己右耳捅破——只有這樣才能匯聚心神。說干就干，竊賊開始在夜間悄無人聲時，用唯一的左耳緊貼盒子。他認為此盒一定是擁有生命的，只有這樣才能破解其中玄機。

可惜的是，又一個星期過去，竊賊仍聽不出些許動靜。竊賊認為是自己還不夠專心，又毅然將雙眼戳瞎，僅靠一只耳朵，沒日沒夜地貼著盒子，一遍又一遍地嘗試。然而，一切依舊毫無眉目，竊賊感到頭暈目眩，無窮的沮喪與憤怒充斥著他的內心。

有一天，當竊賊再次失敗后，走投無路的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鐵絲，由于雙眼面前漆黑，他瘋狂朝盒子捅去，突然間，一聲清脆的“咔嗒”傳出，盒子開了。這聲音只讓竊賊感到一瞬欣喜，很快便被夢魘般的憂郁淹沒。失魂落魄的竊賊抱起盒子，將其交還給學者。一小時后，竊賊用鐵器刺穿心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消息傳出，人們紛紛猜測，這盒子一定耗盡了竊賊的心力，這世上已沒有什么東西無法被他開啟，因此才選擇自殺。

不管如何，現在，圣書終于來到學者手上了。學者并沒有當即查閱，而是先用七天時間平復心境，接著又花三周時間誦經、詠唱，贊美上帝的仁慈與信任。一個月后，一處莊嚴教堂內，盒子被擺放在圣架上。里里外外擠滿了圍觀人群，學者沐浴更衣，虔誠跪拜在圣書前。這一刻，學者聯想到數百年前，諾亞帶領存活的人們登上方舟，拯救所有人類命運的故事。如今，他將帶領民眾，揭開上帝遺留下的秘密。這一刻，他并不覺得諾亞功績會高于自己。

熱浪滔天，人群的喧嘩一陣接著一陣。終于，當正午十二點鐘聲敲響，學者抬手畫十，顫巍抱起圣書。人群頓時安靜，學者轉身面向眾人，他覺得應該說點兒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言說。尷尬數秒，學者恍然醒悟：倘要發出無上話語，不如引用圣書中第一句語錄。想到這里，學者顫抖著打開書本。灰塵飄然涌動，奇怪的是，學者并沒有誦念什么。人群詫異地望著學者，他們看到學者上下目視了一頁后，緊接著又翻閱了下一頁，再下一頁。大家在遠處看著學者越翻越快，仿佛在吸取給養或是得到某種神啟。終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快步走上前去，想要制止學者自私的行徑。然而就在這時，眾人突然看到學者一聲尖叫，雙眼赤紅，接著將圣書朝空中猛然一擲，紙頁紛飛起舞，他抑制不住般大笑，瘋掉了。而也正是如此舉動，才讓人們看清泛黃的紙頁中究竟記載了什么——

那本圣書通篇都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