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村隆[日]
城郊的廣場來了個馬戲團,有獅子、老虎,還有搭臺子變戲法的。很久沒來過馬戲團了,趕來看馬戲的人絡繹不絕。
“歡迎,歡迎!——離場的走這邊!”
鼓蕩著寒風的帳篷呼呼直響,馬戲團的圍帳宛如航行在大海上的帆船。
獅子金扎上了年紀,時而微微抖動著耳朵,在帳篷陰影中的鐵籠里整日酣睡。父母兄弟經常在他的夢里出現,睡夢里時常回到非洲,在無邊的草原上,獅子金扎奔跑如風。
輪到自己上臺,金扎慢吞吞起身。獅籠被抬到帳篷里,十五扇鐵欄桿的大鐵門圍合起來,構成了獅子表演的舞臺。
舞臺正中,一個個火圈正熊熊燃燒。
“喂,開始啦!”馴獸師當當地敲起鑼,獅子金扎面對著火圈跳過去。漂亮!一只、兩只、三只……接連鉆過燃燒的火圈。馴獸師有時看著別處,金扎卻要重復表演三四次。
晚上,觀眾都離去了,馬戲團帳篷安靜下來。老虎時而像風一樣吼幾聲。
“好沒勁啊,看你每天就是睡覺,不知不覺間,你的眼睛已經混濁發白。今天的火圈跳得無精打采。”馴獸師走過來說。
金扎回答說:“是這樣,每天重復著同樣的動作,我都老了!”
“也是啊,那就改變一下,讓你散散步去吧。”
于是,獅子穿上人的衣服和褲子,戴上手套,為防止被看出來,還戴上了口罩。
獅子金扎就這樣搖搖擺擺走上街頭了。
“外面真好,星星在天空飄飄忽忽,像要被北風吹走似的。”
就在金扎喃喃自語的時候,傳來一個聲音。
“叔叔,馬戲團的叔叔!”有一個男孩子站在那里,“好像獅子已經睡著了,我能到前面看一眼獅子嗎?”
金扎嚇了一跳,口齒不清地說:“你喜歡獅子?”
“嗯,喜歡。可是在白天看馬戲的時候,我看到獅子渾身無力的樣子,所以來看望一下。”
獅子金扎頓時胸膛發熱。
“我喜歡看馬戲,攢了零花錢就來看馬戲。”
“是這樣啊,歡迎你來,獅子一定也很高興。不過,今天太晚了,還是請你先回家吧。”金扎拉著男孩子的手,想送他回家。
男孩的爸爸工作在外沒回來,媽媽生病在住院,姐姐去陪護也不在家。
“就我在看家,已經習慣了,你能給我講講馬戲團的事嗎?”
“當然可以,馬戲團的小丑是這樣表演的……”獅子金扎剛剛夸張地邁開步子,黑暗中突然崴了腳。
“疼死了……小丑在黑暗中表演很不容易。”
金扎用毛巾把崴傷的腳纏上。這時,男孩歪著腦袋瞧見哪里有些不對勁兒:“叔叔,你的臉上好像長著毛。”
“是,是的。不,哪里,哪里,天太冷,我戴著毛皮呢。”金扎慌忙轉頭朝向別處,把帽子壓得更低些。
男孩的家就建在路邊。金扎抬著頭看,一直到看見房間里點亮燈光,男孩從高高的窗戶里探出頭來。男孩說:“馬戲團的叔叔,再見!明天我可以去見獅子了吧?”
“來吧,獅子肯定高興!”金扎在下邊揮手。
第二天,昨天的小男孩出現在金扎的獅籠前。
金扎把纏在傷腳上的毛巾藏了起來,但腳脖子疼得鉆心。短期內夜晚的散步也做不到了。
男孩把巧克力的碎片遞給獅子:“吃吧,我們各分一半。”
金扎并不愛吃巧克力,但他瞇縫著眼睛接過來,因為金扎很高興。
從此以后,男孩每天都趕來看望他。
金扎后來連覺也不睡,一心等待男孩的到來。每次來,男孩都帶給他巧克力,還給他講媽媽的情況。金扎每次都認真聽,不時點點頭。
到了馬戲團最后結束演出的前一天,男孩氣喘吁吁地趕來了:“媽媽馬上就出院了,我的零花錢也積攢了不少,明天媽媽要來看表演,看獅子鉆火圈。”
男孩回去以后,金扎身體充滿了力氣,眼睛炯炯發光。
“那好,明天,我要接連鉆過五只火圈,像年輕時那樣!”
那天深夜,突然意外地響起了警鈴聲。
“著火了!”外面傳來了大聲的喊叫聲。
半睡半醒的金扎跳起來。從被風掀起的帳篷的縫隙中,看見男孩家那棟公寓一片紅光。獅子金扎的身體猛地膨脹起來。
金扎猛力撞壞了已經老化的獅子籠,沖了出來。他忘記了腳上的傷痛,像當年在非洲大草原上奔跑那樣,變作一團風,飛奔起來。
果然,公寓在燃燒。消防車還沒有到場,人們在驚慌叫喊著搶運行李。煙霧彌漫,什么也看不清楚。在路上仰望的人們竭盡全力大叫著。
“趕快往下跳吧!”
但是,借助風勢的紅色火焰把公寓團團包圍住,火舌越來越高。哪里也找不到獅子金扎的身影。
一團燃燒的火球迅速跳躍到人們的跟前,看著看著變成一只獅子的身形,高高躍起。那是閃耀著火光的金扎,已經全然不是剛才灰撲撲的顏色了。
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獅子騰空奔跑,瞬間就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是馬戲團表演的最后一天,獅子表演的舞臺上很是空曠,只有馴獸師一個人在當當地敲著鑼。
五只火圈熊熊燃燒,但是看不到表演鉆火圈的獅子。盡管這樣,觀眾依然在拼命地鼓掌。因為大家知道,獅子金扎為什么沒有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