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遠的紙飛機

◇張洪霞

正在手機上瀏覽新聞的白鴿驚呼一聲：金川。只一眼，她就知道，穿著警服以背影出場的人里有金川，雖然他和他的戰友們站在一起接受表彰，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白鴿緊緊地盯著手機屏幕，就像十年前，她的目光時時追隨著他一樣……

夕陽下，教學樓被淹沒在一片金色的光暈里。

金川，小鎮子弟中學里最帥的男孩，在教學樓的拐角處，輕聲地喊：小白鴿。

從樓里走出來的她，瞬間就被籠罩在紅彤彤的夕陽里。

金川的第二聲“小白鴿”還沒喊出口，就被眼前的畫面驚住了，他定定地望著披著一身霞光的她，靜靜地向他走來。

怦然心動，也許就在一瞬間。

白鴿站在金川的面前，看著發呆的他，揚起手在他眼前晃了幾下，驚喜地問道：金川，今天怎么有自行車騎？

我叔出差了，這兩天我們都不用走路上下學了。

啊，真好！

坐好了嗎？我要帶你飛了！金川夸張地喊道。

在白鴿的驚呼聲中，車子飛快地駛出了校園。

金川和白鴿兩家住前后樓。金川是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從云南來到這所坐落在東北大山里的軍工廠的，他和在工廠上班的叔嬸住在一起。

見多識廣的金川，很快就成了這里的孩子王，他常常繪聲繪色地給同學們講西雙版納的美麗風光，還有坐在“咣當咣當”的綠皮火車里發生的有趣的事兒，讓從來沒走出過大山的孩子們羨慕得不得了。白鴿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成了金川的小影子。

自行車穩穩地停在了離家不遠的山坡下。站在高處，才能看到最完美的夕陽。這是金川說的。兩個人順著蜿蜒的小道爬上山坡，一大片一大片五顏六色的山花散發著芬芳，花朵、樹木、遠山在夕陽的映照下，呈現一片五彩斑斕，這至美的一切，讓金川和白鴿沉浸其中。起初，他們不敢言語，怕驚擾了這份轉瞬即逝的美，只是靜靜地看著、感受著這一切。

過了許久，他們打破了這份靜謐，大聲地喊起來：夕陽，我們來了！大山，我們來了！喊聲在山中回蕩，聽著回音，白鴿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金川也跟著她笑……

笑著笑著，白鴿的眼淚就流了出來，這里是金川存放思念的地方，小時候，金川想家、想爸爸媽媽了，就會疊很多的紙飛機，站在山石上，一個個地放飛，他告訴白鴿，飛遠的紙飛機代表的是思念。

可是金川好久都沒來這里了，一想到這兒，白鴿就有一種很揪心的痛……

上初中一年級時，金川跟他叔叔回過一次云南。從他走的那天起，白鴿就在掛歷上畫圈，直到她把一頁掛歷畫滿了，金川回來了，他的手臂上戴著黑紗。

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金川完全封閉了自己，就像失語了一樣，跟誰也不說話，他常常獨自站在山坡上，望著遠方發呆。

那天，白鴿正在家吃晚飯，金川的叔叔來了，說找不到金川了，問白鴿有沒有看到他。白鴿放下碗，扔下一句，我去找他，就跑下了樓。

白鴿氣喘吁吁地爬上山坡，看到金川坐在一塊大石頭的后面，手里握著一張照片，滿眼哀傷。白鴿走過去，默默地坐在了他身邊。金川看著遠方，喃喃道，這是我和我父母唯一的一張合照。

一想到父母墓碑上都不能刻上他們名字，我的心……金川說不下去了，把頭埋在臂彎里，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終于肯說話了！白鴿坐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哭。

白鴿早就知道，當初金川的父母把他送到這偏遠的小鎮，就是為了他的安全。他的父母是緝毒警察。

高三下學期的一天，放學一起回家時，金川告訴白鴿，他就要走了，回云南參加高考。

小白鴿，也許以后我不能給你寫信，不能給你我的消息，你不會怪我吧？金川故作輕松地問。

你怎么不說話？小白鴿。金川看著低頭不語的白鴿。

你還會回來嗎？白鴿把溜到舌尖的這句話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突然想起在哪本書里，看到過這樣一句話：我不能幫你，但也不能成為你的牽絆。

她沖著他搖了搖頭，說：我不會怪你。

多年以后，白鴿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天金川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我要成為我父母那樣的人，那么美的地方就不該有罪惡。

金川回云南時，白鴿沒有去送他，而是把自己關在小屋里，反反復復地疊著一只紙飛機……

手機視頻早已停止了播放，白鴿依然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突然，她像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在書架上翻找起來，她的心有些慌亂，手控制不住地顫抖。終于，在一本發黃的書頁里，她找到了那只紙飛機。她的心涌起喜悅，這只紙飛機隨她走出小鎮，陪她走過萬水千山。她細細地整理了一下，然后打開窗，溫暖的陽光涌了進來，她輕輕地托起紙飛機，向著太陽的方向拋去，紙飛機隨著風飛舞起來。

剎那間，她仿佛看見它飛過城市，飛向遠方，飛向那個叫金川的男孩……

夕陽下，教學樓被淹沒在一片金色的光暈里。

從樓里走出來的白鴿，看著被籠罩在紅彤彤的夕陽里的金川，美得就像一幅畫，她向他走去，眼睛里滿滿的都是他。

怦然心動，也許就在一瞬間。

金川，小鎮子弟中學里最帥的男孩，在教學樓的拐角處，輕聲地喊：

小白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