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 謊

◇李 吟

吳浩惹上了麻煩，想走，沒走脫。

吳浩只跑出十幾米遠，就被陶源和他的小伙伴截住了，幾個人形成包圍圈，一起吼，但沒動拳頭。因為陶源表示“君子動口不動手”。

吳浩低下頭，不敢動了。春天的陽光抹在他臉上，沮喪，無奈。他摸摸衣袋，僅有五元錢。他弄壞了陶源的遙控玩具車，五元錢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他只怪自己不爭氣，看見陶源在買東西吃，那輛他心儀已久的紅色遙控車就停在廣場邊上，他心癢癢的，就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遙控器。他剛按下一個鍵，遙控車“嗖”的一聲躥出去，撞在石墩上，車燈損壞，車殼破裂。他想溜，卻沒逃過陶源的眼睛……陶源說弄壞了就要賠償，看在是同學的分兒上，只讓吳浩賠一百元。吳浩哪有一百元？他愣了好久，終于開口，要陶源把手機借給他用一下，他找他媽要錢。

八歲的吳浩，胖乎乎的，他的大眼睛盯著陶源的手機，緊抿著嘴。

陶源比吳浩小一歲，也是個小胖子。只見他小鼻子一聳，略一遲疑，便將手機遞給了吳浩。

吳浩撥通媽媽的電話，他說剛才肚子疼，是陶源陪他去的醫院，花了一百元錢，陶源墊付的……吳浩要媽媽把錢送到逍遙廣場來。吳浩說完，把手機還給陶源。

陶源問：“你對你媽撒謊？”

吳浩的臉唰地紅了，他摸摸臉，嘴巴囁嚅著。

吳浩和陶源是同班同學，但交往并不密切。此時，兩人面對面，好像更加生疏了。

過了一會兒，吳浩低聲說：“我媽媽會來的。我媽媽來了，你就跟她說，是你送我去的醫院。不然，我沒有錢賠你。”

陶源點點頭，沖他的三個小伙伴一揮手：“你們也別亂說。”

陶源囑咐完，又問吳浩：“你不撒謊不行嗎？”

吳浩反問：“如果你是我，不撒謊的話，錢從哪兒來？”

陶源一挺胸，說：“我才不用撒謊。就是一千元，只要跟我爸我媽說一聲，他們就會給。”

吳浩說：“我家和你家不能比。”

陶源盯著吳浩，抿抿嘴，不作聲了。

吳浩忽然問：“你撒過謊嗎？”

陶源撓撓頭，想了想，說：“撒過，但次數不多。”陶源說完，示意三個小伙伴可以撤退了。

陶源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對吳浩說：“來，咱倆好好談談。”

旁邊就是石凳，兩人一先一后，坐下來。吳浩晃著腿，掩飾內心的不安。石凳涼絲絲的，有風從兩人中間穿過。

陶源把眼睛瞇成一道縫，視線隨著風飄向遠處：“算了吧，不要你賠錢，別跟你媽媽撒謊了，我知道撒謊后的感覺，不好。就像那次我請你幫忙做題，我回家就撒了謊。”

吳浩愣了：“嗯？”

陶源遲疑片刻，才說：“我爸不讓和家里做小生意的同學來往……”

吳浩猛地站起身，憤怒地盯著陶源。陶源不讓他賠錢了，他卻完全沒有喜悅的感覺。

陶源也站起身，漲紅著臉，說：“我說的是真的。你媽是攤煎餅的，我知道。”

吳浩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急促起來。

陶源頓時緊張了，他看著高出自己一頭的吳浩，輕聲說：“對不起，我爸爸真是這么說的。對不起，我這樣說不好。”

吳浩后退幾步，拳頭攥得緊緊的。

陶源沒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幾步。他向吳浩伸出了右手。

吳浩死死盯著陶源的手，一動不動。

陶源還在向吳浩靠攏，他雙眼緊閉，伸直的右手有些顫抖。

過了好一會兒，吳浩也伸出了右手。他握住陶源的手，淚花在眼眶里打著漩兒，他問：“你今天，也要撒謊嗎？”

陶源的手抖了幾下，沒開口。

風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