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利：建筑重要的是得體，不是豪華與新奇

蔣肖斌

本科、碩士、博士都就讀于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如今已是清華大學建筑學院院長的張利，一定程度上是梁啟超、吳良鏞等先生的繼任者。他師從關肇鄴院士，這位建筑大師正是清華大學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的設計者張利。張利從來沒有想到，想追隨導師的自己，竟然成了北京冬奧會的場館設計師。

張利相信，無論設計什么建筑，不變的，是為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創造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記者：北京冬奧會期間，“首鋼滑雪大跳臺”被刷屏，谷愛凌說這是她滑過最好的場地。在設計過程中，你會考慮哪些因素？

張利：體育建筑的美來自運動本身，而同時，任何體育建筑都要尊重這座城市的記憶。所以，在設計首鋼滑雪大跳臺時，一方面從首鋼的環境出發，另一方面從運動員的運動軌跡出發。

首鋼滑雪大跳臺的“飄帶”，最初設想是賦予其鐵銹的色彩。但當我拿著方案，去問在首鋼生活了二三十年的老工人，出人意料，所有人都覺得在冷卻塔邊上，不需要一個和它相似的厚重的東西，他們更想要一個和首鋼原有建筑不一樣的東西，要輕盈的、飄動的、彩色的。

記者：北京冬奧會的場館，從名字上看就有濃郁的中國特色，“雪如意”“雪飛天”“冰玉環”……中華文化元素如何和奧運賽事結合？

張利：我們在設計之初，就將場館如何承載中國文化，作為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如果這一點沒做到，那對不起，回到原點重新來。

別名“雪飛天”的首鋼滑雪大跳臺，靈感取自敦煌飛天的飄帶造型。一開始也非常困難，如何尋找最恰當的中國文化元素？我們回到了這項運動的英文名字，“big air”，意思是向空中騰躍，那用中文表達，就是“飛天”，自然就立刻想到敦煌。

東方藝術表達人體，不像西方藝術那樣通過人的骨骼或者肌肉，而是通過衣物在空中運動的痕跡，這就與體育建筑的美要來自運動軌跡的理念不謀而合。

記者：你的設計有什么一以貫之的理念嗎？

張利：我曾在玉樹地震災后重建、上海世博會展館設計中承擔工作。這些不同地區、不同用途的建筑，有一個設計理念要與人發生良好的互動關系。設計北京冬奧會場館也是如此。

我曾通過國際雪聯，到加拿大的滑雪勝地惠斯勒觀摩洲際杯。兩三天時間，我和20多個不同年齡的運動員聊天，問他們想要一個什么樣的運動場館。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有的運動員談到，當他出發之前，會下意識地往前望，看看周邊的環境。這個“一瞥”的時間大概只有0.3秒，但看到的景象，將會成為他對這個比賽、這個場地最大的記憶。

了解了運動員的心理，我就將其應用于“雪如意”的設計中。我們把“雪如意”從原來初稿設計的方向，向北旋轉了20度，這樣運動員在出發前抬頭遠眺，能看到山谷那頭的長城。

記者：首鋼滑雪大跳臺是全球的第一座永久跳臺，它在奧運會結束后如何繼續發揮作用？

張利：冬奧會結束后，經過場館恢復期，首鋼滑雪大跳臺將正式向公眾開放，成為服務大眾的體育主題公園。我已經友情設計好了一條旅游線路從大跳臺腳下的制氧廠房開始走，先了解下園區改造的歷史。搭乘電梯，登上大跳臺的頂部，眺望全景。如果膽兒大，可以走下來，樓梯腳底下都是空的。再沿著群明湖逛一圈兒……

記者：最好的體育場館是要把人的普通生活納入到設計中去。你在設計的時候會考慮這個問題嗎？

張利：“雪如意”從頂峰到底部，隱藏著一條游人專屬的旅游線路。我之前去過的所有的跳臺滑雪場館，側邊一般不向公眾開放。最漂亮的那條曲線，普通人沒法兒接近。而這次在“雪如意”兩側設計了四條臺階，人們可以登臨漫游。我們要讓奧運場館成為一個日常的、老百姓能夠享受到的體驗。

建筑曾經被視為一門獨立的藝術，越怪越囂張越好，是少數精英的文化理念的表達。但現在，全世界關于城市和建筑的話題，都聚焦于如何讓碳足跡變得更少、讓建設的人工干預變得更可持續。

記者：建筑學本科就需要讀5年，建筑師的初學階段可能要到35歲才完成，你的團隊中年輕人多嗎？

張利：建筑師是一個終身學習的職業，有說法要到35歲才“剛剛成熟”。在這個知識爆炸的時代，更需要不斷學習。團隊中，80后是主體，年輕人經常給我帶來眼前一亮的建議。設計首鋼滑雪大跳臺的“飄帶”時，一開始飄帶怎么也“飛不起來”。團隊中一個姑娘，學過珠寶設計，她提出把一根飄帶改成幾根飄帶一起，線條就輕盈了。

我的導師關肇鄴曾經撰文指出，建筑“重要的是得體，不是豪華與新奇”。中國的城市發展到今天，從注重數量，轉而更要求質量。對于年輕一代的建筑師而言，要求他們的質量底線提高了，但他們的能力完全可以勝任。

記者：大學除了在專業上對你的教育，其他方面對你最大的影響是什么？

張利：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和校風“行勝于言”。校訓教給我的是，要學會通過學術、通過自己的專業技能，去做利他主義的事情；校風告訴我的是，去試圖做一點能夠對他人生活有意義的事情，比說多少話都更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