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其人

文|陳蔚文

一

老陳進門，提著左一包右一袋，東西都是從附近新開張的一家超市采購的。那家超市地段稍偏，生意冷淡，老陳不忍，遂把家里一應采買都移至那家超市。家里原本有其他超市的充值卡，讓他先用完，老陳不肯，說要支持那家超市，不能眼看著它倒閉—就靠他一己之力，每日買些白糖、醬油，超市就能不倒閉？我真想建議那家超市的老板為老陳發一個“年度最感人顧客獎”。

若在古代，老陳最適合的職業當是俠客，做一名義士，贏得“匡扶正義濟民生，助困安良真豪杰”的五星好評。

老陳搬家后，每天下午會到處轉轉，以消除他那個肚腩。偶遇一家新開張的超市，于是他又開始“幫扶”這家超市了。有次他只想買點調料，但店員告訴他，今天飲料有促銷，買一贈一。老陳爽快地同意：“行，你給拿兩瓶。”他拎著兩大瓶沉甸甸的飲料走了20分鐘才到家。

另一次，他準備去買袋瓜子，店員告訴他蒸鍋五件套搞促銷，很劃算。

“行！”老陳爽快地答應，然后拎著碩大的五件套鍋子，一路走一路喘地回家了。

再一次，他扛了一袋二十斤裝的大米回家，因為店員說今天東北米搞促銷。

老實說，我真的擔心這家超市下回促銷電視機之類的商品。

二

和老陳住同一棟樓的鄰居兼同事老鄧退休后，說要投身植樹造林產業，四處募資，老陳自是被勸募的頭號對象。老鄧歷數了植樹造林利國利民的深遠意義及效益回報，老陳一聽就答應了。

若干年后，老鄧答應的還款日期早過，人長居廣州，偶爾回來。老鄧回來時，不等大伙催錢，立即邀請老陳在內的老同事來家吃飯、打牌。飯局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進行，雖然也提到還款問題，但老鄧表示林業有風險，尚在渡難關……老陳兩杯酒下肚，就表示了充分理解，末了達成共識：讓老鄧的林子再長會兒，過陣子再說。

轉眼又過數個春秋，還款的事毫無影蹤。讓人惱火的是，老鄧居然為這套閑置的空房配備了鐘點工，每周來一次。聽到對門鐘點工弄出的聲響，樓里參與了集資的老同志們的血壓估計都噌噌升高，只有老陳充滿理解地說：“房子空著是不行，得打掃，不然荒疏了。這也是幫鐘點工增加收入。”

我媽一聽，表情復雜地張著嘴—她實在不知道該對老陳說點兒啥。

三

有年夏天，老陳說要來我家一趟，替我捯飭屋子。那天中午，我辦完事回家晚了，看到老陳正和工人小江一邊喝酒一邊聊得熱火朝天，老陳從桌上一盤雪菜肉絲炒豆干深情地聊到老家的“落湯青”腌菜。

“那味道，嘖嘖！”只要聊到錢塘江中游的老家，老陳的嗓門就大起來，直至振聾發聵，聲震屋瓦。

進廚房，水池上方赫然新裝了一個不銹鋼儲物架。原來讓工人來安裝這個啊。老陳多次念叨我的廚房不好用，儲物空間不夠。對老陳來說，最好室內伸手可及之處遍布儲物架才好，今天總算了卻了心愿。

對我這種“視覺系”的人來說，審美是第一需要，面對這占去半壁墻的儲物架，我目瞪口呆。去洗手間，一抬眼，墻面上赫然添兩排掛桿，呈上下排列。衛生間原本有毛巾掛桿，但按老陳的意思，儲物架與掛桿是永遠不嫌多的，今天工人來了，順便多裝上些，即使現在用不上，以后肯定能用上。

面對老陳的勞動成果，我哭笑不得，他愣是把廚房和衛生間的風格弄成與五金店類同，像把一篇抒情散文變成了應用文。換作以前，我肯定會和老陳急，可這次，我什么也沒說，我不知道這改變是從何而起的。

也許是老陳的得意之情讓人不忍破壞—他一定以為，今天給了我一個驚喜。

大熱天的，他去店里買了掛桿回來，工人要裝時他才發現店員弄錯了長度，又騎上自行車趕往店里換。今天的溫度是33℃，老陳67歲生日剛過去一個月。

這讓我說什么呢？

他喜滋滋地指著衛生間墻面下排的兩根桿說，這是為乎乎準備的。我一看，高度的確適合我兒子乎乎，當時5歲的他能自己夠著毛巾了。

他從幼兒園接了乎乎回來，乎乎一到家，立馬到衛生間和廚房參觀并發出了驚嘆：“爺，這是誰弄的？好漂亮啊！”

乎乎的標準里，簇新的、此前未見過的，凡此類東西都可歸為“漂亮”。

“除了爺爺還有誰？”老陳說這話時腰桿一直，神氣的樣子直追將軍。

爺孫倆皆大歡喜。

四

乎乎上小學后，老陳常上我這兒來，掐準乎乎的放學時間，在小區大門口一往情深地等著。若有時來晚了，他在樓下按鈴，叫乎乎下來拿東西，都是他自種的蔬菜或給乎乎做的吃食。后來，我發現他不只是讓乎乎拿東西這么簡單，還塞零花錢給乎乎呢。因為他覺得，買些好吃、好玩的，是生活重要的內容。他經常和乎乎說他當年如何逃學去野外瘋玩，河邊啊、山里啊，太多有意思的東西了。乎乎聽得兩眼放光，我聽得心里七上八下，在一旁很想制止老陳，他把逃學描繪得這么有趣，萬一哪天乎乎也逃學呢？

“你不懂，很多知識不在課本上!”老陳大手一揮。我就納悶了，我們小時候，老陳為什么不鼓勵我和姐姐逃學呢？為什么只盯著我們的成績？到乎乎這兒了，就知識不在課本上，在河邊、在山里了，唉，這隔代教育，可真是忘性大啊。

老陳單位發了面包券，他不舍得用，帶乎乎去那家西點店。他在門口等著乎乎，告訴乎乎：“不買夠50塊錢不要出來！”

乎乎非常豪氣地進去，一會兒拎著一袋面包出來，告訴他：“爺，我買了60塊錢的。”

爺孫倆又一次皆大歡喜。乎乎坐在老陳電動車的后面，風馳電掣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