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何多苓繪畫中的文學性

李悅

有人說何多苓的藝術具有詩意的特征，他關注作品的繪畫性。他幾十年如一日忠于自己最喜愛的繪畫，他所追求的是無拘無束的自由，他的所求是如此簡單，將唯美、優雅和感傷深深地蘊藏在作品中。他有著扎實的繪畫功底和天賦，他能將自己的所見所感所想呈現在畫面中，他賦予一個又一個的簡單事物以生命力。他熱愛音樂、文學，更熱愛繪畫。在他看來，生活中的一切美景、美好的事物都有存在的意義。

何多苓繪畫的文學性由何而來？他又是如何在繪畫與文學之中探索到獨特的審美性？這正是本文討論的問題。文中以何多苓繪畫作品作為切入點，探求他繪畫作品當中存在的文學元素，追尋是什么樣的原因引發他不同時間段在繪畫題材和風格方面發生變化。

一、繪畫中的文學性

（一）繪畫與文學的關系

繪畫與文學之間的關系，追根溯源本為一體，文學之本在于文字。在遠古的石器時代，洞穴里或巖石之上被原始人類所雕刻、刻畫的巖畫，卻是有著實用價值的藝術遺存，記錄著原始人類生活中的事和物。例如，我國寧夏回族自治區銀川市的賀蘭山巖畫，把生產生活的場景鑿刻在賀蘭山的巖石上，表達當地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窟壁畫是舊石器時代的壁畫，以動物形象為主，還有人物形象和幾何圖形，繪制的技法簡練，動物形象活靈活現。今天，我們也將這些圖像視為文字的另一種表達，它似乎擁有語言的敘述能力。

無論是甲骨文還是金文，都保持著象形文字的形態，有著簡化的圖像的意味。繪畫是視覺藝術，而文學是一種語言藝術，其實它們是相互影響、相互貫通的。如果文學作品的文字敘述中有了繪畫性的存在，必然會為文學作品增添光輝。同樣，如果繪畫中恰當運用了文學性的因素，必然也會使繪畫作品如虎添翼。我們可以把文學性看成繪畫創作的一種方法，它可以作為繪畫的一種輔助形式，增加繪畫創作的力度和豐富其內涵。

（二）中國傳統繪畫中的文學性因素

中國傳統繪畫中也能找到無數文學因素。魏晉以來，中國文人就參與到繪畫的創作之中，形成了賦予中國畫以文學性的傳統。王維被后人視為文人畫的創始人，他對自然美有著獨特的感受，特別是筆下的山水極有神韻。蘇軾就曾這樣評價王維的作品：“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王維以詩入畫，營造了簡淡抒情的意境。元代畫家趙孟提倡以書入畫，“元四家”（趙孟、吳鎮、黃公望、王蒙）將詩、書、畫合為一體。

中國當代著名畫家豐子愷也享有散文家的頭銜，他敢于突破舊法，將中國傳統繪畫的精華與西方的繪畫技巧相融合，創作了詩畫結合的不朽佳作。他的代表作品有《子愷漫畫》《畫中有詩》《古詩新畫》等，一些作品以詩句為題，如《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他的作品正如俞平伯先生所評價的那樣，“如同一片片落英，含蓄著人間的情味”，追求本心的童真與美好。

二、多因素成就繪畫詩人

（一）俄羅斯文化的影響

何多苓喜歡讀詩，他想把那些有詩意的畫面表現出來，把頭腦中所產生的那些意象畫出來。“我看什么東西都始終有畫面感，哪怕讀一首詩都有畫面感，很多人看詩就想當詩人，我還是想畫出來，可能我天生就應該畫畫。我最愛給小說畫插圖，隨便找張紙來畫，有的甚至直接畫在書上。”這是他對于詩歌的獨特喜愛，他喜歡中國的古詩，后來喜歡上了現代詩，更是對俄羅斯的詩歌文學情有獨鐘。

20世紀，中國開始受到俄羅斯文化藝術的影響，俄羅斯的文學作品傳入中國，關注現實主義的繪畫風格在中國開始興起。俄羅斯的文學作品給何多苓打開了一扇門，給他的繪畫創作增添了新的思想內涵和色彩。他喜歡閱讀俄羅斯白銀時代詩人的作品，帕斯捷爾納克、葉甫圖申科他都很熟悉。詩歌和小說里描繪的意境與情節深深地吸引了他，一旦頭腦中產生了這樣的意境，他就想通過繪畫的形式表現出來。這些對他的繪畫產生了極其重要的影響，也正是他繪畫當中俄羅斯文學因素的產生之源。

何多苓喜愛俄羅斯的森林，伴隨著俄羅斯所特有的寒冷凜冽的寒風、陰沉沉的天空，還有凋零的樹葉，深秋里充滿著悲傷的味道。他喜愛俄羅斯廣袤的原野，還有有著神秘感的俄羅斯森林。第一次去往俄羅斯回國之后，他開始畫自己喜愛的文學家、詩人和音樂家，創作了許多作品。普希金代表的是自由、托爾斯泰代表的是流浪、阿赫瑪托娃代表的是憂傷。《俄羅斯森林（白銀時代）阿赫瑪托娃·憂傷》這幅作品以俄羅斯森林作為人物背景，將森林的靜謐與畫中站立著低頭憂思的女詩人相融合，灰色的調子更是烘托了憂傷的氣氛。《列夫·托爾斯泰》也是何多苓“俄羅斯森林”系列中的作品，列夫·托爾斯泰是俄羅斯泰斗級別的人物，他的文學作品被中外讀者所熟識，那是俄羅斯文學的一個全盛時代，也是一個偉大的時代。何多苓將藝術與文學融合在一起，使自己成為橋梁，畫他想畫的、想表達的充滿詩意的一切。

（二）受安德魯·懷斯繪畫的影響

安德魯·懷斯是美國20世紀最著名、最杰出的畫家之一，鄉土寫實主義繪畫的代表人物。有人說他的作品充滿著詩意和鄉愁，從他的作品中能夠感受到那種憂郁、那種傷感、那種無可奈何。20世紀80年代，安德魯·懷斯的作品剛被介紹到中國就受到了很多年輕畫家的追捧。對何多苓影響最大的就是美國畫家安德魯·懷斯，他的作品寫實細膩，作品中充滿著淡淡的傷感，有著一些如詩般美麗的心緒。

何多苓無意間在《世界美術》上看到一篇介紹安德魯·懷斯繪畫作品《克里斯蒂娜的世界》的文章，這幅作品給了他深深的觸動，他開始對這種畫法和這種風格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青春》這一幅作品的來源靈感是安德魯·懷斯的作品《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他在畫面中巧妙采用了美國畫家安德魯·懷斯的創作技巧和方法，讓中心人物的背后產生強烈的光線感襯托主題人物。

三、何多苓繪畫中文學性的審美意味

何多苓繪畫作品的文學性解讀可分為兩方面。一方面是受一些文學作品影響而創作的作品，特別是列夫·托爾斯泰、契訶夫、保羅·加利科等文學家的作品，畫作帶有很強的敘事性。《帶閣樓的房子》就是以契科夫小說為創作背景的敘事性連環畫，它的另一個系列連環畫《雪雁》也是如此。另一方面則是它充滿詩意的畫面構成，這一類作品有著朦朧的美感。他在創作這個系列的作品時畫法和心境也是更加自由的。其中就有《原上草》《近黃昏》等雜草系列和《雜花寫生》系列，系列作品皆為作者情緒轉化之物，從畫面筆觸間可以看出非常抽象。以他的作品《雜花寫生》系列為例，他工作的地方有一座園子，有很多雜花草木，據說在他的這個小園子里有兩百多種花草，要進行這個系列的創作，就免不了仔細觀察和分析這些雜花雜草，非一日之功。《雜花寫生》這個系列更是能體現他隨意生動的筆觸，體現詩中之境、畫中之意。

何多苓當年讀契訶夫的小說《帶閣樓的房子》認為，它并不是一本小說，而是一首詩，他把他想要的文字節選下來，一個個場面看似隨意簡單，其實意境是極美的，這對他而言是一段深刻的回憶。這看似是一篇很簡單的愛情短篇小說，卻帶給他深深的觸動。20世紀80年代，愛情是如詩一般美麗的，是被年輕人所渴望的。他用自己的繪畫方式和技巧去表達自己對這個故事、對愛的理解，何多苓由此而創作出了大量連環畫。《帶閣樓的房子》講述的是一個充滿理想主義的畫家在鄉間偶遇他的愛情，畫面里描述了一個充滿著憂郁而失意的鄉間小女孩與他相遇相知相愛。每一個畫面都是在描述這位畫家追憶的往事。他的筆觸簡練而自然，幾筆便可將人物當時情態描繪得栩栩如生，色彩表達唯美而浪漫，筆觸間透露著對青春的遺憾與對舊時光的懷念。

何多苓的繪畫偏重于印象派的感覺，帶著朦朧的詩意。20世紀70年代的速寫肖像作品可以看出他運筆造型的能力，人物形體準確且運線流暢自然，人物刻畫張弛有度，弱化了畫面上的許多細節，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從這一時期開始，他的畫面已經有一些中國寫意畫的意境之感。《藍鳥》這幅作品是他在20世紀末所創作的作品，畫面中所描繪的人物、鳥和天空充滿著神秘色彩，具有很強的故事性，畫面色調深沉、淡雅，一望無際的白雪和遼闊的天空卻沒有像他以前的作品那般具體和細致。“少女與疾飛的鳥之間構成了某種怪誕的象征，而與象征主義繪畫不同。這種象征不具有傳統的、固定的含意，它是錯位的、隱晦的，因而是多義的，在這多義中，關于人、生命、青春的思考，應占有重要的位置。”

連環畫《雪雁》是根據美國作家保羅·加利科的小說繪制的，小說里的蘇格蘭荒原和北方海岸的意境深深吸引了他，在筆者看來是帶有詩意的一組作品，最后以連環畫報的形式呈現。高級灰的色調是它所特有的，也是他所喜愛的。筆法簡練而筆意長遠，透過它精簡的構圖、靜止的人物動態，充滿生氣的風景筆觸，典雅的色彩搭配，透過畫面中那憂郁、暗沉的畫風，能夠給人強烈的內心觸動。

這個系列的作品最早發表于1984年5月的《連環畫報》，故事背景放在了二次大戰中荒涼的北方海岸處，講述了一個悲傷的愛情故事，故事雖然以悲劇結束，但留給人們關于愛與生命的思考。作品中飽含著作者的情緒，他以這樣的方式帶給人們視覺上的沖擊和震撼。那記憶中的雪雁、天空、沼澤和礁石，還有少女那憂郁的眼神和漫長的守候，無不透露著淡淡的憂傷和美好，詩一般的憂傷與美好讓人動容。

四、結語

何多苓的繪畫風格還有他文學性繪畫作品的形成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兒時的經歷使他產生了關于繪畫的興趣，他愛藝術、愛文學，他生活的環境和他身邊的朋友，方方面面結合起來，形成了他這樣的人格和畫風。繪畫與文學原本就關系密切，中國傳統繪畫中也存在文學性的因素，這些因素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何多苓繪畫中抒情因素的來源。年輕時他大量閱讀列夫·托爾斯泰、普希金、萊蒙、契科夫等作家的文學作品，會因為一些文字而產生強烈的創作欲望，意欲把訴諸思想的文字創作作為可視的繪畫作品。正因如此，他的《春風已經蘇醒》《青春》等在畫壇曾引起轟動。

（成都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