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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心理學效應,就叫作“美即是好”(what is beautiful is good)。人類,總是傾向于將美貌與其他積極的品質聯系在一起。從出生到進墳墓,坐擁美貌似乎就等于坐擁各種好處。從呱呱墜地起,更可愛的嬰兒就能得到成年人更多的關注與照料,死亡率更低。在學齡時期,漂亮的孩子也更能得到老師的認可。他們犯錯時會受到更少的懲罰,且更易被委任為領導者。而到了成人社會,更具吸引力的人,也讓人覺得競爭力更強。善于社交、更有親和力、更專業都是他人強加的評價。因此,長得好看的人,也更容易獲得更高的薪水與更快的職位提升。反正,相對丑孩子的處處碰壁,漂亮孩子總能獲得更多來自世界的善意。
我們該如何定義美?
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美有很多種。這也是為什么我們總是能在互聯網上看到此類爭吵,但人類對面孔的審美,又是如此高度一致。我們本身就具備一種能力,可以快速分辨出哪些面孔更美。
在20 世紀,有科學家就證明了這一事實,主要實驗對象為未受塵世所染的嬰兒。例如,在嬰兒面前分別擺放兩組成年人判定為“美”和“丑”的面孔照片。結果發現,嬰兒凝視時間更長的面孔,正是成年人認為美麗的面孔。嬰兒對面孔的反應,尚未受文化背景影響。而且,這種審美偏好與面孔的種族、性別也無關。這表明了,人類對面孔美丑的判定,是存在一種先天機制的。
進化心理學認為,人類在長期的擇偶競爭中,就已發展出對面孔的偏愛。而關于美的判定,其背后或許還存在著一套普遍適用的公式。那么這條“美的公式”,具體是怎樣的呢?20 世紀70 年代,學術界就已經出現關于“顏值”的研究了,科學家嘗試著解答什么是美。
當然,我們也找到了一些參考答案。
顏值的高低,對應著一個專業名詞——“面孔吸引力”(facial attractiveness)。它是指面孔所誘發的一種積極愉悅的情緒體驗,并驅使他人產生接近意愿。顏值越高,越能誘發愉悅并讓人更想親近。關于美這一議題,1878 年弗朗西斯·高爾頓爵士就做了一場驚艷四座的演講。在演講過程中,他展示了一種名為“復合攝影”(composite photography)的新技術。
具體做法是將不同人的面孔照片,投射到同一張相片底片上,由此得到一張復合的、平均的面孔。而他最初復合平均臉的目的,就是為了將不同“種類”的人視覺化,以求找到這類人的共同特征。例如,高爾頓認為將多張犯罪分子的照片復合,就能揭示罪犯的真面目了。他期望自己的這項技術,能用于輔助醫學或犯罪學。但讓大家驚訝的是,合成出來的面孔非但沒有面目可憎,反而格外俊朗。他用同樣的方法,又處理了一批素食主義者的照片,同樣得到了一張更美的面孔。
當年用的方法,還是比較簡陋的。到20 世紀末,計算機技術足夠發達時,科學家才提出了“平均臉假說”(averageness hypothesis)。利用計算機技術的輔助,多項研究都證明了“平均化的臉”更具有吸引力。而關于平均臉假說,其背后也有著一套演化邏輯。我們在擇偶時,總是傾向于找出具有最少極端特征的配偶,包括外觀和行為等。因為,極端或不尋常的特征,總是暗示著變異。這種傾向也被稱為“koinophilia”,古希臘語“喜愛平均”的意思。在擇偶過程中,選擇更平均化的臉,可以避開一些不利的突變。
需要注意的是,這也并不意味著面部結構越平均化的臉,面孔吸引力就越高。一個更新的觀點是,盡管平均化的面孔更具有吸引力,但最有吸引力的面孔并不是完全平均的。但無論如何,只要你的臉足夠平均化,你離“美女、帥哥”這類評價就不遠了。
不過,沒有平均臉也不要緊,平均只是美的一個促成要素,而對稱性也是。所謂對稱性,即一張臉的一半與另一半的相似程度。計算機圖像研究就表明,只需增加面孔的對稱性,就能增加其吸引力了。我們常說的“五官端正”,其實很大程度就是在說左右對稱的問題。
想要獲得一張迷人的對稱臉,并非“左-左”“右-右”直接鏡像翻轉那么簡單。粗暴的處理,反而會造成面部特征值的變形,如鼻頭變大就會降低值。而用一種更復雜的圖像處理技術,將原始面孔與鏡像翻轉的面孔進行平均化處理,這樣獲得的對稱面孔,才更具有吸引力。我們經常在網上看到“對稱性是檢驗美貌的標準”之類的帖子,但所用方法是錯誤的。
盡管人類發育的默認模式,是對稱性的。但在現實中,我們每個人的臉都不是嚴格對稱的。體質人類學就有一個概念叫“波動性不對稱”,指相對于雙側對稱性的細微隨機偏離。這種波動性不對稱,反映了個體發育過程中的不穩定性。它與人類多種疾病相關,如近親繁殖、早產、精神障礙和發育遲滯等都會增加這種不對稱性。
面孔的對稱程度,正是一種可判斷個體基因質量的線索。越對稱的形態,則暗示著該個體有更高的“發育精準度”、更強大的基因。即便選擇了丁克,但我們對美的判定,依然很難逃離基因內對更優秀的基因的渴望。根據這一邏輯,我們甚至可以舉一反三。
從演化的歷程看來,更明顯的第二性征也被認為是更具有吸引力的。步入青春期,我們的第二性征就會逐漸顯露,這是性成熟的體現。男性發育出更方的下巴、更突出的顴骨和眉骨、更瘦削的臉頰等男性化的面部特征。而女性則擁有更豐厚的嘴唇、更尖的下巴等女性化的面部特征。這種兩性差異也叫作“性別二態性”,在自然世界中也普遍存在。體現性別化的第二性征,是在青春期性激素的調控下發育的。這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這正是優良基因的可靠信號,第二性征明顯更可能被判定為有吸引力。所以按照這一邏輯,男性理應會喜歡具有更加女性化(清秀)面孔的女性。而女性,則更喜歡具有更加男性化(陽剛)面孔的男性。
但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對男性面孔的審美偏好卻出現了偏差。
大量研究表明,無論男女都偏愛更有“女人味”的女性面孔。然而,女性對于男性面孔的偏好,卻會隨著情景的變化而發生改變。在一些研究中,她們喜歡更有男性特質的男性。但更多的研究表明,她們反而更喜愛面孔偏“清秀”的男性。其實女性在擇偶時,不但會考慮對方的身體健康狀況,還需要權衡其親代投資意愿。在自然界中,許多物種本身是不存在親代投資的。這些小動物,剛出生甚至還沒出生,就猶如“喪父”。雄性只提供精子,雌性則還需獨自照料后代長大。在這種情況下,雌性只能更看重雄性的優秀基因,好讓孩子能茁壯成長。
但對于一夫一妻制、需要雙親共同照料后代的人類,情況就不一樣了。女性人類除了要選擇“好基因”以外,還要權衡他是不是一位“好父親”。在人類社會中,撫養后代需要耗費的精力是巨大的。如果男性非常不負責任,只提供精子就跑路了,那女性就需要一人將孩子拉扯大。因此,權衡配偶的親代投資意愿,就顯得非常重要了。
那么,女性要怎么知道面前的男人未來是不是“好父親”?這時候,女性化面孔就發揮作用了。對于女性觀察者,男性化和女性化面孔所代表的心理品質是不同的。男性化面孔更多與強勢、花心、缺乏耐心等特質捆綁。而有責任心、體貼、值得信賴、溫和等美好品質,則多與女性化面孔掛鉤。而且,在不同情景下的審美變化,就更能說明問題。相對于長期擇偶的情景,女性在短期擇偶的情景下,更偏好具有男性化特征的異性面孔。在一個完整的月經周期內,女性在排卵階段會更偏好具有男性化特征的異性面孔;在其他階段,則更喜歡女性化的異性面孔。而身處醫療條件落后的地區,女性更偏好具有男性化特征的異性面孔,更看重男方的好基因。但在發達地區,情況則剛好相反,更女性化的男性反而吃香。
美,其實和萬物一樣,也是一種演化的產物。只是這種普適性的美,并非永遠行得通。因為人類社會是在不斷改變的,而關于美的定義也會一直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