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梅 吳夢秋
摘要:與西方發達國家和其他發展中國家不同,我國工業化和城市化發展過程中釋放出來的農業剩余勞動力,大規模涌入城市獲得了就業機會,實現了進城農業勞動力的職業轉變、身份轉變以及生活方式轉變與工業化、城市化同步發展。但是,我國城鎮化水平較低,城市對農業剩余勞動力并非無限吸納,農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及其市民化的過程是滯后于城鎮化發展過程的。從新發展格局下的內需空間拓展來看,一方面,農業勞動力“鄉—城”流動,人口向城市集聚,有利于推進新型城鎮化發展;另一方面,返鄉創業政策及“鄉村振興”戰略導向下,進城勞動力“城—鄉”回流,助力鄉村振興戰略落實落地。這種新發展格局背景下的“雙循環”引導農業勞動力在城鄉之間合理流動,既能推進新型城鎮化發展與鄉村振興,激發新發展格局的內需潛力,又能暢通城鄉要素流動渠道,整體上提高城鄉要素配置效率,實現了新發展格局的動能供給。
關鍵詞:政治經濟學;農業勞動力轉移;新型城鎮化;鄉村振興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新常態下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質量的評價與提升研究”(16BJY037);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河南省農民工返鄉創業與鄉村振興聯動機制研究”(2021BSH016)
中圖分類號:F323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2)05-0025-07
在許多拉美等發展中國家,農業剩余勞動力進城后沒能被城市工業完全吸納,大量進城農業勞動力在城市沒有就業機會和收入保障,又因其農村土地大量私有與被兼并,土地已集中到少數大地主或農業大資本手中,那些進城人口再無法回到農村,逐漸形成大規模的城市貧民窟,造成社會不穩定和政治動亂,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在我國,工業化和城市化發展過程是漸進的,涌入城市的農業勞動力是為了尋找比從事農業更好的就業與收入機會,若預期的機會收益沒有得到或遇到經濟周期性風險,他們則會選擇返回農村,這種農業勞動力在城鄉之間進退自由的制度底氣,源自我國二元結構背景下的戶籍制度和農村土地制度的存在①。顯然,西方主流和經典經濟理論都無法合理詮釋我國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的這一特殊現象。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就是要充分激發城鄉需求潛力,完善城鄉要素市場,暢通要素供給渠道,實現國民經濟再生產各環節要素的自由流動和循環。實現農業勞動力在城鄉自由流動,與優化我國城鄉要素結構、提高要素配置效率息息相關,這也是推動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重要支撐。
一、問題的提出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要在“十四五”期間加快構建“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同時強調“擴大內需”和“依托國內市場”是形成國民經濟良性循環的重點。這是基于我國經濟發展現狀、社會主要矛盾變化以及國際競爭局勢作出的重大戰略指引,也是對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繼承和發展。廣義而言,國內大循環包括社會再生產,即生產—分配—交換—消費四個環節構成的整個再生產過程的循環;狹義來看,實現國內大循環要暢通流通過程的堵點。馬克思經典的資本流通公式“G—W(A+Pm)…P…W(W+w)—G(G+g)”是對資本價值形態轉換過程的揭示,也明確了資本周轉的時間繼起、空間并存的特征,“這種連續性本身就是一種勞動生產力”。②為了獲得這種“連續性”帶來的勞動生產力,順利完成商品轉化為貨幣的“驚險的跳躍”,需要解決我國國內市場尤其是城鄉要素市場發展滯后、城鄉資源要素流動不暢、資源錯配等問題。城鄉要素市場發育不完善,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國內大市場潛力的釋放,約束了新發展格局的構建。
從新發展格局的內需空間拓展來看,一方面,農業勞動力“鄉—城”流動,人口向城市集聚,有利于推進新型城鎮化。轉移人口既是勞動力的供給方,也是城市消費的需求方,農業勞動力向城市集聚及其市民化的過程,是生活消費需求以及由此引發的住房等投資需求不斷釋放的過程,這一過程拓展了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內需空間③。另一方面,返鄉創業政策及“鄉村振興”戰略導向下,進城勞動力“城—鄉”回流,助力鄉村振興成為近年的社會發展新趨向。“城歸”④ 帶來了資本、技術、經驗等資源,這些高質量資源要素進入農村農業,逐步開發中國鄉村龐大的市場,激發了鄉村消費和投資的巨大潛能,也是對新發展格局內需空間的拓展。從激發新發展格局的供給動能來看,促進城鄉勞動力等要素雙向互動、資源重組,有利于暢通經濟再生產各環節要素的交流障礙,優化城鄉要素結構,提高要素配置效率。這是完善城鄉要素市場的基本要求,也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深入推進的主要方向。通過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由供給端發力,暢通國民經濟再生產過程的各個環節,保證了社會再生產的順利進行,為構建新發展格局持續供給新動能。
二、西方經濟理論解讀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現象的限度與分歧
西方學者對工業化、城市化過程中農業勞動力轉移問題的研究由來已久,其主要研究成果和經典理論對我國城鎮化進程有一定的借鑒意義。基于中國經濟結構顯著的二元性特征,研究我國農業人口流動問題,運用最普遍的就是二元經濟結構理論。1954年,劉易斯在其《勞動無限供給條件下的經濟發展》一文中指出,發展中國家存在“二元經濟結構”,即傳統農業部門和現代工業部門并存的經濟結構,認為農業部門較低的勞動邊際效率使得勞動力持續從農村向城市流動,城市工業部門持續吸納農業剩余勞動力,直至農業部門和工業部門勞動生產率相等,其工業化過程才得以完成。二元經濟結構理論關于農業勞動力流動的經典模型包括劉易斯的二元經濟模型、拉尼斯—費景漢模型、喬根森模型、托達羅人口流動模型等,這些理論基于農業勞動力無限供給、城市對農業轉移勞動力無限吸納的前提,解釋了發展中國家農業剩余勞動力轉移的背景、動力、特征、規模、成本、機理等等,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借鑒意義。然而,由于中國城鎮化水平整體上較低,城市對轉移勞動力的吸納能力有限,加之農村土地制度、二元戶籍制度以及人口政策的特殊性,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并不能全面地、科學地解釋中國農業轉移人口的流動現象,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一)二元經濟結構理論的局限性
1. 解讀我國農業勞動力“從眾性抉擇”的局限
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設定農業勞動力是理性的“經濟人”,其遷移與否是基于預期收入最大化的理性抉擇,即使城市存在失業風險,工業部門收入高于農業部門收入和遷移成本的預期,也會使其從農村向城市轉移。因為農村已經沒有土地,即使城市暫時沒有就業機會,這些農業轉移人口也會在城市選擇臨時性工作或等待工作機會。較之二元經濟結構理論各種模型關于農業剩余勞動力從農村流向城市的諸多影響因素分析,探討我國農村土地產權制度安排對農業勞動力是否選擇向城市轉移、是否必然留在城市的影響更為關鍵。農業勞動力并非理論上的“理性經濟人”,對城市工作的未知、生活成本高的預期、城市邊緣化生活窘境、故土難離的思鄉情結等主觀思慮,往往促使其回避從農村向城市轉移的風險,并受人際關系和從眾心理的影響,作出留守農村,或重返農村舒適圈的“從眾性抉擇”。而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未能解釋作出這種留守農村的制度底氣何在。
2. 解讀我國農業勞動力“聯根式流動”的局限
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設定城市對進城農業剩余勞動力有無限吸納能力,忽視了我國城市化和工業化進程中農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存在的以二元戶籍制度為核心的一系列進城、留城、融城的制度性障礙。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業勞動力轉移速度史無前例,但戶籍制度改革未能實現同步推進。截至2019年底,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與戶籍人口城鎮化率之間的缺口達到16.22%,這意味著我國有2.27億農業轉移人口在城市工作生活,但他們還不能享受城市戶籍相應的社會福利。有學者稱之為“聯根式流動”群體⑤。這個群體向非農產業和非農地區轉移,但保留著農村戶籍,并與農村社會聯系緊密。身份轉變不徹底,農業勞動力便無法作出就業穩定、永居城市的預期。因此,“聯根式流動”群體對城市和鄉村的影響是不確定的,他們既可能完成市民化成為城市新市民,也可能返回農村成為鄉村振興的重要力量。假定城市對農業剩余勞動力有無限接納能力的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很難全面解讀這種源自二元戶籍制度的城鄉雙向流動現象。
3. 解讀我國農業勞動力“非持續性供給”的局限
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設定,在農業剩余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轉移的過程中,人口增長和勞動力增長是穩定而持續的,因而農業剩余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轉移也是穩定和持續的。但是,中國人口政策和人口結構變化影響了農業勞動力的持續流動:一是20世紀80年代我國實施計劃生育政策,人口增長被嚴格控制,人口總數和勞動力數量大幅度回落,2010年以來人口再生產表現為持續穩定的低生育水平,2015年開放二孩政策后,人口出生率上升有限,“井噴式上漲”的預期并未實現,中國人口規模增速呈持續穩定下降的趨勢。國家統計局《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統計數據顯示,農民工總量增速從2010年最高點5.4%下降至2020年最低點-1.8%,出現了負增長。二是中國老齡化先于現代化。中國人口的復雜性在于人口規模過大、年齡結構變化快、城鄉人口比例不協調等問題交織。依據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戰略目標,2020年全面進入小康社會,而2000年全國第五次人口普查結果表明60歲以上人口在總人口中的占比已超過10%,意味著中國在20年前就已經進入老齡化階段。2010年全國第六次人口普查結果顯示,我國65歲及以上人口數量占總人數的8.87%,比2000年上升了1.91%。2020年全國第七次人口普查結果表明,我國65歲及以上人口數占總人口數的13.5%,比2010年上升了4.63%。老齡化先于現代化,加劇了城鄉勞動力供求結構矛盾,阻礙了農村剩余勞動力向城市轉移的持續性。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傾向于從數量維度描述剩余勞動力向城市流動的過程,不太重視剩余勞動力的結構問題,而我們在關注農業勞動力數量變化的同時,更要關注農業勞動力質量提升和勞動力年齡結構優化問題。
(二)二元經濟結構理論與我國農業勞動力政策導向的分歧
中國農業勞動力流動的過程是經濟體制改革不斷深化、逐步拆除城鄉制度樊籬的過程,也是產業和空間轉移的過程。這一過程中農業勞動力在經濟、政治、文化等多方面產生了新的權益需求,為了滿足這種多維需求,政府要進行相應的經濟、政治、文化等維度的制度調整和創新,因為滿足農業勞動力多樣化的利益需求是城鄉工農和諧共生、可持續發展的基礎。當前,我國政策焦點在于促進農業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有序轉移、逐步實現市民化,改變城鄉不平衡發展現狀,進而推動城鄉融合發展。二元經濟結構理論研究農業勞動力轉移的目的,是探尋城市工業部門持續吸納農業剩余勞動力、逐步實現工業化的路徑。兩者目的不同決定了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與我國農業勞動力轉移的政策導向存在一定分歧,分歧產生的關鍵在于兩者對公平與效率關系的理解不同。
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強調農業勞動力作為“經濟人”,在收入最大化原則下作出是否遷移的理性抉擇。隨著農村高度商品化市場化,農村土地向效率更高的大農業資本集中,農業剩余勞動力向效率更高的城市和工業領域集中。20世紀50年代以來,拉美等發展中國家的工業化和城市化過程誘致大量農業轉移人口涌入城市,但城市沒有足夠的就業機會,因而產生了大量失業,不僅沒有解決農村貧困問題,反而加劇了城市失業和貧困。城市留不住,農村回不去,流浪在城市中的農業轉移人口便形成了大規模的城市貧民窟。原本農村隱蔽性失業在農業轉移人口流進城市以后以城市公開失業的形式顯現出來,失業和貧困催生了這些國家的社會動蕩、政治不穩和經濟周期性波動,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在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的經濟發展歷程中,公平與效率的關系變革經過了“追求絕對公平——堅持效率優先——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效率優先,更加注重公平”的轉變。2012年,黨的十八大報告強調公平正義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內在要求,效率服務于公平是反映當前我國社會主要矛盾的價值表達,也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重要保障。2015年,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五大發展理念,其中“共享發展”強調全體人民共享發展成果,進一步深化了現階段對社會公平的價值認識。為了促進農業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有序轉移,政府先后落實了一系列政策法規來保障進城農業勞動力的工資收入、子女教育、就業機會、住房條件等權益。在推進新型城鎮化發展的大趨勢下,我國也關注大量農業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流動對農村農業造成的損害,先后實施了精準扶貧脫貧戰略、農地“三權”分置制度、鄉村振興戰略等,著力解決城鄉發展不均衡、農村發展不充分問題,進一步縮小城鄉差距。
我國現階段農業勞動力的城鄉流動,具有區別于西方發達國家和其他發展中國家的獨特性。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解讀中國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現象的局限和分歧,說明對勞動力要素城鄉流動現象的全面研究和解釋不能囿于西方二元經濟結構理論的固定范式。如果一味考慮效率優先,推動農村土地向效率更高的經營主體集中,不加限制地使資本綁架土地,甚至觸碰18億畝的耕地紅線,就會引致農地使用的非農化非糧化傾向,從而動搖我國糧食安全底線。片面地推動農業勞動力從農村向效率更高的城市和工業轉移,加重城市人口承載壓力,不僅會造成城市化過度發展引發各類“城市病”,也會進一步擴大城鄉差距,這與我國推動城鄉融合發展的政策導向是相悖的。
三、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闡釋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的三個維度
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過程中蘊含著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性,生產力發展水平制約著勞動力要素流動的規模,城市經濟承載力大小也影響著城市對農業勞動力的吸納能力,農業勞動力轉移規模一旦超出城市經濟承載力,大量進城人口就會面臨失業,加劇城市貧困和社會不穩定。“鄉—城”流動和“城—鄉”流動意味著同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在一定制度和政策引導下,這兩者是可以相互轉化的。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涉及多種力量的博弈,除卻個人主觀意愿,還受多種政策制度的客觀力量的影響。撇開生產關系的資本主義性質來看,馬克思主義勞動力轉移理論、農業地租理論以及城鄉關系理論等,都可以用來闡釋中國特色的農業勞動力流動的政府主導特征、土地制度影響以及城鄉雙向互動現象。
(一)勞動力轉移理論: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的政府主導特征
馬克思的《資本論》散見豐富的農業勞動力轉移思想,雖然沒有系統的單獨論述,但有些勞動力轉移的觀點仍然對我國城鄉勞動力要素流動問題有較強的解釋力。
第一,運用政府行政手段優化配置資本和勞動力等資源。資本積累初期,需要借助國家政權力量才能保證“吮吸足夠數量的剩余勞動的權利”。⑥ 馬克思認為傳統生產方式低效,卻占有大量勞動力和資本,現代工業部門發展因而受限,這些限制只有通過暴力手段才能消除,需要運用政府暴力手段來實現資本和勞動力等社會資源再配置,而政府發揮作用就能夠縮短新生產方式替代舊生產方式的過程。建國初期,我國提出優先發展重工業的趕超戰略,通過一系列計劃經濟手段將農業勞動力限制在農村、束縛在土地上,經由城鄉多種資源要素的不對等交換為工業高速發展積累資本,如實施農產品統購統銷制度、二元戶籍制度、人民公社制度等。這一過程中的政策干預特征顯著,導致我國工業化資本積累的過程與農業勞動力自由流動過程的不同步。現階段鼓勵返鄉創業的政策引導,加之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誘使大量進城勞動力選擇從城市向農村回流,這同樣帶有顯著的政府主導特征。
第二,工業化發展是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聚集的邏輯起點。馬克思和恩格斯所處時代是自由競爭階段向壟斷階段過渡時期,科技發展引領產業革命,工業體系迅速拓展。論及資本主義工業發展條件,馬克思認為剩余價值轉化為資本積累是工業發展的必要條件,資本主義生產則是剩余價值產生的前提,資本主義生產的前提是商品生產者持有“較大量的資本和勞動力”⑦。工廠對勞動力要素的巨大需求,加之工廠勞動比農業生產有更高的勞動收益,吸引了農村剩余勞動力大量涌入工廠,大工業企業將大量工人集中在一起“共同勞動”⑧。新中國成立初期,工業化水平落后,社會就業容量小,吸納農業剩余勞動力的數量有限,因而出臺了城鄉二元戶籍制度限制農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且實行“上山下鄉”運動將城市人口向農村轉移。改革開放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逐步完善,尤其是沿海開放城市工業迅速發展,對勞動力形成巨大需求,大規模農業勞動力從農村涌入城市,出現了“民工潮”。就現階段我國工業化水平而言,城市產業仍無法完全吸納農業釋放出的剩余勞動力,清除我國農業勞動力轉移及其市民化的各種障礙離不開政府政策的引導。
第三,只有提高農業生產率,才能主動釋放農業剩余勞動力。馬克思指出,擁有農業剩余產品需要“足夠的生產率”,才能保證勞動時間不會全部被“直接生產者的食物生產占去”,才能使“農業剩余產品成為可能”,進而有可能使從事農業的人和從事工業的人實行分工⑨。農業生產技術的精進和社會分工的發展,為傳統經濟分化以及現代工業發展提供了物質技術條件。農業勞動生產率直接決定著農產品剩余的多少,農產品剩余的多少又直接關系農業剩余勞動力的多少和轉移的速度。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將釋放大量的農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近年來,我國先后出臺了一系列發展現代農業、提高農業生產率的政策和制度安排,如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求供給高效優質的農產品,提高農產品供給質量,將生產要素集中于高效的農業生產經營主體和現代農業;逐步落實農地“三權”分置制度,土地資源流轉至更高效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有助于農業規模經營;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優先發展農業農村,推動現代農業發展,越來越多的高效勞動力從土地中釋放出來,向城市轉移。這部分流動人口,馬克思稱之為“資本的輕步兵”⑩,依據資本需要可以到處調動。
新型城鎮化是一個長期的歷史的自然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既有農業勞動力的“鄉—城”流動,也不可避免地出現農業勞動力的“城—鄉”逆向流動。這種現象不會改變城鎮化的總體趨勢,卻造就了中國城鎮化的獨特性,帶有顯著的政府主導特征。
(二)農業地租理論:影響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的土地制度
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地租的性質、生成、分類等內容作了豐富且精辟的論述,認為資本主義地租就是土地所有者憑借土地所有權,獲得超過平均利潤以上的那部分剩余價值。恩格斯明確指出地租不會因土地私有制消失而消失,只是用“改變過的形式”出現{11}。地租并非資本主義社會的特有產物,資本主義農業地租與社會主義農業地租都是地租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的表現,兩者的區別在于生產組織形式不同,社會主義農業地租是恩格斯認為的“改變過的形式”。馬克思主義地租理論認為,地租產生的直接原因是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的分離。現階段我國各種農業補貼中關于土地的補貼是土地所有權的經濟實現形式,并不是基于土地所有權和土地經營權的分離,這可以看作是一種特殊的地租表現形式。學者蘭玲曾將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的分離區分為縱向分離和橫向分離,認為縱向分離存在于社會和個體之間,橫向分離發生在不同的個體之間{12}。
第一,農地集體所有、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前提下,土地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分離主要是集體與個人之間的縱向分離。在此條件下,農業地租的表現形式是農業稅與集體提留。我國農村土地集體所有,但其所有權并不完整,國家擁有農地的最終所有權,農業稅是國家憑借其土地的最終所有權收取的絕對地租。魯耕認為集體提留則是一種特殊的地租{13},即所謂“三提五統”,包括公積金、公益金、管理費提留和五項鄉鎮統籌(教育附加、計劃生育費、民兵訓練費、民政優撫費、民辦交通費)。集體土地歸集體所有,農民作為集體成員,是土地的所有者之一,同時,農民也是土地的使用者,須向集體支付地租。在這種意義上,集體向農民收取集體提留具有地租性質,是集體所有權在經濟上的實現形式。2002年全國農村稅費改革,取消了集體提留,2006年又全面取消農業稅,由于土地所有權關系沒有改變,這部分取消的稅費意味著農業地租內化返還給了農民。在農業稅和集體提留存在時期,農戶要有足夠的勞動力進行農業生產才能保證足額上繳相關稅費,這就將農業勞動力牢牢地束縛在土地上。因這部分稅費的存在增加了農業勞動力轉移成本,取消農業稅和集體提留客觀上促進了農業勞動力向城市流動。一方面,制度約束解除,農業勞動力轉移成本降低,激發了農業勞動力轉移的積極性;另一方面,降低了農地流轉的交易成本,激勵更多資本進入農村農業,形成農業規模經營,有助于提高農業生產效率,主動釋放更多的農業剩余勞動力向城市轉移{14}。
第二,農地“三權”分置制度逐步推進的前提下,土地所有權與使用權的分離主要是不同經濟主體之間的橫向分離,即土地使用權的轉讓。農業地租的表現形式是土地流轉收益,農地流轉的形式很多,本質上都是土地使用權的轉讓,此種意義上的地租,即是土地所有權的經濟實現形式。繼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我國進一步實施和完善農地流轉制度,2016年《關于完善農村土地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分置辦法的意見》提出了“三權”分置制度,2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強調要進一步完善“三權”分置制度。承包經營權在土地流轉中分離出經營權,承包權繼續保留在農民手中,對農民土地“承包權”的保證是其進城務工或留在農村的制度底氣。進城的農業勞動力因“承包權”獲得土地流轉收益來增加進城留城的經濟資本;從城市流回農村的農業勞動力因“承包權”有地可耕,獲得基本生活保障,或者流轉他人承包地實現農業規模經營,成為現代農業經營主體。農地“三權”分置實現了多主體對土地權益的共享,土地所有者、承包者、經營者各得其所,從而保障了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的進退自由。
馬克思認為,地租來源于土地所有權及其權屬演變形成的土地產權,其實質是土地產權通過經濟過程實現其價值增值,即只要存在土地所有權,就會產生地租,農業地租在不同的經濟關系中具有不同的實現形式。運用馬克思主義地租理論分析我國社會主義地租的不同形式,及其對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的影響,有效地解釋了我國獨特的農村土地制度引致的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現象,也詮釋了部分農民選擇不進城而留守農村,或進城農民返鄉創業經營農業的內生動力。
(三)城鄉關系理論:農業勞動力的城鄉雙向互動
馬克思和恩格斯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提出了系統的城鄉關系理論,指出城鄉關系歷經最初的混沌一體,到社會分工引致的城鄉分離,再到消滅城鄉差別最終實現融合發展。原始社會時期,生產力水平低下,社會分工尚未出現,城鄉關系處于混沌一體的狀態。這個時期存在的部落群居點不是城市,城鄉之間沒有實質性區別。隨著生產力發展,生產關系發生變革,加之社會分工日益深化、私有制逐步發展,第一次社會分工出現后形成了城鄉分離和對立,這種分離影響了“農村居民的精神發展”和“城市居民的體力發展”的基礎{15},城鄉差別和工農差別阻礙了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在資本主義社會,城鄉的對立和差別表現為農村和農業相對落后,工業從業者收入高于農業經營者收入。大量農業勞動力在城市高收入的利益驅動下,從農村向城市轉移,逐漸脫離農村生活的蒙昧狀態。農業勞動力向城市集聚,契合了機器大生產高度分工和協作的需要,形成規模經濟效益,創造了輝煌的工業文明。當包括農業勞動力在內的生產要素集聚規模不斷擴大,超出城市承載力,就會出現規模不經濟。城市工業利潤下降,城市資本逐利進入農村農業,提高了農業勞動收益,吸引了“靠農村積累起來”的城市資本又回流農村{16}。包括勞動力在內的生產要素向農村回流,促進了城市工業文明在農村的擴散,改變了農村的生產生活方式。
馬克思指出,城鄉對立關系在更高發展階段將被消滅,改變城鄉對立狀態是工農業發展的實際要求,為此,馬克思提出要促進人口的均衡分布,加強城鄉交流。交通技術的創新,交通工具的改進,都能夠推動農村人口擺脫數千年來飽受煎熬的“與世隔絕的和愚昧無知的狀態”{17},促進城鄉勞動力等多種要素資源的雙向自由流動,進而推動經濟發展。
建國以來,我國城市偏向政策的長期延續阻礙了農業農村現代化,隨著改革開放持續推進,我國城鄉發展政策導向逐漸轉變。從2002年黨的十六大到2017年黨的十九大,對城鄉關系的認識經歷了“統籌城鄉發展→城鄉發展一體化→城鄉融合發展”的演進。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也要求重新審視城鄉關系,促進城鄉融合發展。梳理我國城鄉關系的認識歷程,發現城鄉融合發展是新時代城鄉關系和政策演進的必然邏輯,符合經濟社會發展的內在要求。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認為,城鄉關系變遷遵循“鄉育城市——城鄉分離——城鄉對立——城鄉融合”的演進規律,中國城鄉關系由城市偏向轉變為城鄉融合的政策導向,符合馬克思主義城鄉關系理論的發展邏輯。
基于我國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中央關于城鄉關系的定位是不同的,農業勞動力城鄉流動的需求也是不同的。早期農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是出于生存壓力,農民進城尋找賺錢養家的機會,在城鄉之間周期性流動;新生代農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是為了改變生活環境,進城尋找發展機會,致力于留在城市;新時代城鄉融合發展政策導向下,農業勞動力城鄉雙向流動已成為常態,城市和農村都有發展空間,農業勞動力進城或返鄉,都是為了滿足美好生活需要。促進城鄉融合發展,意味著要縮小城鄉差距,補齊我國經濟發展的短板,解決城鄉發展不平衡、農村發展不充分的問題,這與以人為核心的新型城鎮化高質量發展大趨勢是并行不悖的。
四、新發展格局下引導農業勞動力城鄉合理流動的政策選擇
農業勞動力在城鄉之間的合理流動對我國城鄉關系發展具有重要意義。持續推進新型城鎮化,需要農業剩余勞動力不斷地從土地中釋放出來,向城市轉移;鄉村發展則要求高質量勞動力要素從城市向鄉村回流,成為鄉村振興的主體力量。新型城鎮化和鄉村振興的融合發展,能夠激發巨大的消費需求潛能和投資需求潛能,拓展新發展格局形成的內需空間。城鄉需求潛力的激發,依靠完善的城鄉要素市場和暢通的要素供給渠道,特別是國民經濟再生產各環節要素的自由流動和循環。因此,在新型城鎮化與鄉村振興戰略雙輪驅動背景下,引導農業勞動力要素在城鄉之間自由流動,與我國城鄉要素結構優化和要素配置效率提高息息相關,成為推動“雙循環”新發展格局形成的要素支撐。
(一)提高現代農業資本有機構成,釋放更多農業勞動力
馬克思定義的資本有機構成是“由資本技術構成決定并且反映技術構成變化的資本價值構成”{18},資本有機構成反映的是產業資本和技術水平的變化,是農業現代化水平的重要測度指標。農業資本有機構成高,意味著單位勞動力占用的農業生產資料越多,農業現代化水平就越高。為此,要不斷增加農業生產的資本投入和技術研發投入,通過農業生產方式創新來提高現代農業資本有機構成,最終促進農業勞動生產效率和資本生產效率提高,這樣才能將更多的農業勞動力從土地中釋放出來,向城市持續轉移。進城的勞動人口是要素的供給方,也是城市消費的需求方,這一群體向城市集聚,在提升城市生活消費品、住房等需求水平的同時,也會刺激相關投資需求增長,激發新發展格局形成的需求潛力。
(二)優化城市空間格局,吸納更多農業勞動力就業
工業化和城市化是農業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轉移的起點,提高工業化和城市化水平,提升城市對農業勞動力的吸納能力,可以加速農業勞動力向城市轉移及其自身的市民化進程。現階段,我國在控制大城市發展規模的前提下,為疏解大城市承載壓力,一方面,要著力提升中小城市綜合競爭力,發揮中小城市承上啟下的作用。中小城市既有承接大城市產業、信息、技術、資本、人才等優勢,又能通過輻射效應帶動小城鎮的發展。另一方面,要鼓勵小城鎮特色化發展,實現農業勞動力的就近城鎮化。小城鎮同樣具有產業、人口要素的集聚功能,在疏解城市壓力的同時,小城鎮特色化發展能夠創造更多就業崗位,帶動本區域鄉村發展,成為城鄉生產、生活、生態功能融合的空間載體。要優化城鎮空間形態,突出城市群主體作用,以大城市為中心,發揮中小城市支點功能,通過特色小城鎮發展與鄉村連接,吸納更多農業剩余勞動力就業,暢通城鄉資源要素交流路徑,這是新發展格局形成的關鍵。
(三)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鼓勵更多農業勞動力回流
馬克思主義的城鄉關系理論基于資本主義城鄉對立的根源及影響,科學地預測了未來社會的城鄉關系將在生產力高度發達的基礎上走向融合。我國城鄉發展不平衡、農村發展不充分的問題,是滿足農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最大困難,也是暢通國內大循環、實現城鄉要素自由流動的主要障礙。為此,要促進勞動力等要素從城市向鄉村擴散、流動,在鄉村聚集共生,大力推進鄉村振興戰略全面實施,優先發展農村農業,縮小城鄉差距。城市的管理經驗、資本和技術等通過回流農業勞動力進入農村,以城市高質量勞動力要素為核心,形成多種資源要素新配置,能夠激活鄉村本土資源的最大化開發和利用,釋放農業農村內生性發展的最大潛能,這是構建新發展格局的供給動能。同時,農業規模化、機械化、專業化經營能夠推動農業高質量發展,將更多的農業剩余勞動力從土地中解放出來向城市轉移,進而拓展新發展格局的內需空間。
注釋:
① 賀雪峰:《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要防止的幾種傾向》,《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
② 馬克思:《資本論》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12頁。
③ 完世偉、湯凱:《城鄉要素自由流動促進新發展格局形成的路徑研究》,《區域經濟評論》2021年第2期。
④ 夏金梅、孔祥利:《“城歸”現象:價值定位、實踐基礎及引導趨向》,《經濟學家》2019年第12期。
⑤ 王通:《聯根式流動:中國農村人口階層分化與社會流動的隱蔽性特征》,《求實》2018年第5期。
⑥⑦⑩{18} 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12、820、765、707頁。
⑧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00頁。
⑨ 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15—716頁。
{11}{15}{1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17、642、215頁。
{12} 蘭玲:《建國以來我國農業地租研究》,《生產力研究》2010年第12期。
{13} 魯耕:《集體提留——一種新的地租形式》,《經濟理論與經濟管理》1986年第3期。
{14} 程啟智、楊釗霞:《農業勞動力轉移視角下取消農業稅的政策效應分析》,《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3期。
{16}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6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61頁。
作者簡介:夏金梅,信陽師范學院商學院副教授,河南信陽,464000;吳夢秋,韓國外國語大學博士研究生,韓國首爾,031224。
(責任編輯 ?陳孝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