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黃道周小楷《張溥墓志銘》

摘要：明代末期，黃道周作為一位敢展現不同于時人書風的書家，他不滿且批評宋代不尚羲之書風和輕視趙孟頫的現象，可見黃道周的勇氣和其對書法藝術的審美追求。《張溥墓志銘》作于1645年，屬于黃道周晚期作品，其小楷師法鍾繇，又善于安排字內結構，使其小楷呈現出不同于時人的特點。

關鍵詞：黃道周;小楷;張溥墓志銘

一、上追魏晉筆法

《張溥墓志銘》是黃道周小楷作品里較有代表性的一幅，因其“墓志銘”的內容和形制，這幅作品從前到后筆畫都非常工整，一絲不茍。討論黃道周小楷不能與其章草分開討論：“章草魏晉以下無復佳者”[1]，“真楷只有右軍《宣示》《季直》《墓田》，諸俱不可法。但要得其大意，足汰纖靡也。”[2]，都說明黃道周在楷書和章草方面都上追魏晉筆法，追求古樸的用筆意味，切忌柔弱。清代吳德旋在《初月樓論書隨筆》中說“學者貴乎慎取，不可遂為古人所欺”[3]。黃道周身處晚明能遠追三國時期的鍾繇，且在楷書取法中也能不盲前人全部楷書筆法，可見其“慎取”的智慧。黃道周小楷的起筆露藏鋒兼用，收筆處也多有出鋒，時露時藏的用筆或與其一生所追求的儒家中庸思想有一些聯系，這樣的變化創新使其小楷更具趣味。包世臣在《藝舟雙楫》里說“用筆之法，見于畫之兩端，古人雄厚恣肆令人斷不可企及者，則在畫之中截。”[4]其中“畫之兩端”意為起筆和收筆。在《張溥墓志銘》中可以看到黃道周的起筆與收筆較鍾繇的《薦季直表》和《宣示表》多了一些變化 。黃道周夸張了豎畫的起筆，先重按而后立刻提筆，似一重點，有方有圓。這些筆畫和其字內的點、按筆重的短橫、短豎形成呼應，使起筆重按的筆畫也并不突兀。尤其是橫畫，在例字中細橫也并非粗略的劃過，有許多先是起筆重按，然而行筆時僅用筆尖，橫畫末尾又以重壓收筆，形成“重-輕-重”的對比。黃道周將富有隸書筆意特點的“雁尾”去掉，將橫畫向右上的“雁尾”改為稍稍頓筆后向上的筆勢，仍保留了橫畫末尾處的飽滿渾厚。黃道周起筆的重按及收筆時筆尖有向右上方挑出卻又含住筆鋒的隸書筆意，都體現出黃道周對書法用筆的體會與創新。

二、細微變化帶來點畫的飽滿質感

在《張溥墓志銘》中，不難發現黃道周將許多筆畫都變化為點，在捺畫變為點的情況下，筆畫自然減短。黃道周筆下的點短促而且有力，而短點本身也有著飽滿的力量，也使結字更為規整。衛鑠《筆陣圖》曾言“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5]，“骨”也一直為眾多書家所追求。清代劉熙載曾言字有果敢之力是為“骨”，“骨”也是字的基礎，“肉”的載體，“骨”與“肉”達到平衡的時候才能體現出字的力量感，黃道周小楷中的長橫和橫折值得關注。在崇禎七年（1634），四十九歲的黃道周《題自書千字文帖后》自評：“十年前筆法極嫩......自見率更《千文》及《曼倩碑》后，稍稍有進，終是小道，不足留神”[6]。歐陽詢楷書《千字文》中字的橫折極方，由橫到豎的轉折處重按再抬筆下行，可看出《千字文》對黃道周用筆產生一定影響，這些細橫加重折的筆畫極有特點。且細橫也并非粗略劃過，有許多都是起筆重按，行筆時僅用筆尖，橫畫末尾又以重壓收筆。

三、外形方整，點畫空間疏闊

王羲之曾言“密勝乎疏，短勝乎長”[7]，梁巘曾說“學古人須得其神骨，勿徒其貌似”，然而黃道周能在“師古”的同時不沉迷于“古”，在小楷的結構上與眾不同。在黃道周的筆下，小楷結構強調了字的橫式，減短了豎畫的書寫，這些字橫勢明顯，但并非只一味拉長橫畫。這些變捺為點的字處理使最后本該拉長的一筆都停在了方形的直角空間內，形成黃道周小楷外輪廓方整的特點。同時他將很多字的中間部分空間留大，將長橫斷開，字內空間便分割成了更多的方形。這樣的處理也將獨體字分割成像左右兩部分的字，字中間便有了縫隙，也是黃道周小楷相反于王羲之“內盈外虛”的審美體現。蘇軾《論書》中說“小字難于寬綽而有余”[8]，“寬綽有余”可以形容黃道周的小楷結構，口字旁都被刻意放大，拉寬。黃道周在《張溥墓志銘》中還有其他拉寬字形的方式，如“間”的“門”字框左右被拉開，“門”字框分割出的兩個“日”和字中間的“日”形成聯系，且字內的“日”字靠左，“門”右側稍向右斜，字中空白部分被拉大。

四、字近行遠的章法

前面分析了黃道周小楷結字寬博的特點，其作品中寬行距的章法也一直為人稱道。《張溥墓志銘》寬28.7厘米，長193.8厘米，是黃道周為張溥撰文并書于紙本上的作品，現藏故宮博物院。此作品在章法處理上同《淳化閣帖》版鍾繇《薦季直表》的寬行距有所相似。《薦季直表》寬12.8厘米，長40厘米，《張溥墓志銘》在長度上幾乎為其五倍，這樣的長度下，黃道周將行距加大，更強調整體的橫勢。可以發現黃道周與鍾繇的書寫行距皆拉開較遠，但在上下字距的處理上，黃道周顯然要緊密于鍾繇。《薦季直表》字形多為扁形，而《張溥墓志銘》字形有方有扁，不如《薦季直表》統一，所以壓縮字距更能突出字的整體感與行距大量留白的空間感，同其字內的方形空間相呼應。寬行距與寬博結字和諧統一，相輔相成，使作品完整性更強。本文分析作品為墓志銘，黃道周此篇作品章法十分嚴謹，每個字大小控制得宜。在這樣的情況下，其小楷的用筆與結構更加體現了黃道周小楷的特點。

五、富有力量感力量感的“媚”

黃道周書論中多次提及“遒媚”二字，朱履貞曾言“不方則不遒”及“李北海筆畫遒麗，字形多寬闊不平”[9]。可見“遒”與能撐起方形空間的字形聯系在一起，“寬闊不平”意為字形扁且筆畫富于變化。其師法的鍾繇也被張懷瓘《書斷》中稱為“幽深無際，古雅有余”。幽深又無邊無際的感受正是橫畫的力量感和延伸感所帶來的體會，如顏真卿的楷書豎畫向外輕微彎曲，有撐滿格子的擴張之力。黃道周富有隸意的橫畫正是給觀者這樣的感覺。且其字中的短橫通常較長橫更向右上傾斜，這樣的字給人以內狹外闊的感受。《爾雅》中解釋“媚”為“美也”，但這樣的解釋放在書法藝術里就過于籠統而寬泛，“美”是帶有主觀感情色彩的一種感受，每個人對于“美”的定義也都不同。“審美”的同時也是審視自己，展現了自我追求的過程。梁巘《答陶隱居論書》曾言“純骨無媚，純肉無力”，他將書法中的“骨”與“肉”同“媚”與“力”聯系起來，道出了體現筆畫力量感的最高標準，這也是黃道周筆下點畫的動人之處。

《張溥墓志銘》為黃道周六十歲所寫作品，盡管黃道周一直視書法為其“心手余閑”，但觀其一生的小楷及行草作品，結合他的書論，不難發現黃道周是一位對藝術有崇高追求、時常反省自己、對自己要求極為嚴格的人。《張溥墓志銘》小楷善用露鋒筆法、點畫飽滿、結字寬博方整、加之字距密行距寬的章法匯成了其“遒”之飽滿方整、“媚”之動人神采的小楷風格特征。

引用書目

1、2、6 ：中國書法全集56明代黃道周，榮寶齋出版社，劉正成主編，1994.11

3、4、5、7、8、9：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選編校點，2014.6

作者簡介：許東華，民族：漢族， 性別：女， 籍貫：遼寧省鞍山市，學歷：魯迅美術學院書法藝術方向研究生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