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船
我怎么也沒料到,我本來只是去做入職體檢,竟會搞到住院。
大夫說我血小板值太低,需要住院。
一句“住院”我瞬間懵了,因為我只是偶爾覺得頭暈,除此以外并沒覺得哪里特別不舒服。
大夫解釋,“血小板數值低于40,隨時都可能暈倒,必須馬上住院。入院手續就讓家屬給你辦理,你的情況不適宜走動。”
一聽說需要家屬,我犯難了,我的家人在100公里外的老家,習慣報喜不報憂的我不愿驚擾他們。
家里有爸媽和弟弟。家里開著個小賣部,一直是爸爸負責照看,弟弟已經成家,打工人請假不易,最合適來陪床的是媽媽。
可是我最怵的,也是媽媽來。
媽媽心理素質比較差,單是告訴她我住院了都會嚇到她,而且她不認字,還嚴重路癡,讓她獨自來陌生的城市照料我,對她來說任務過于艱巨。
但還是得媽媽來,為了避免她擔心,我反復跟她解釋,我的病并不嚴重,只是住院調理一下。
我提前在網上幫她預約了一輛車,直接將她從老家送到了醫院門口,趁護士不注意,我溜出去接她。
媽媽一下車,我首先看到的是她紅紅的眼睛,顯然她剛哭過,卻努力對我擠出一絲笑容。我假裝沒發現她的淚痕,故意漫不經心地說:“這醫院也真是麻煩,我明明沒事,還非讓家屬陪著。”
其實我很愧疚,三十多歲了,竟讓媽媽大老遠跑來照顧。
媽媽第一個要克服的是陌生的環境。
醫院各項檢查幾乎都在不同的樓層,有時還要去另一個樓,她只讀了兩年小學,這兩年還眼花得厲害,雖然指示牌四處皆是,對她來說卻形同虛設。此外,她不太會用智能手機,取檢查結果需要刷身份證或條形碼,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刷……
好在我身體狀態還可以,方便的時候會帶著她認路,教她操作機器,但是她依然有搞錯樓層的時候。
媽媽第二個要克服的是心理素質。
護士給我扎針的時候,她主動幫忙按住我的胳膊,我明顯能感覺到她在發抖,我抽血化驗時,她甚至會掉淚。她還經常不自覺地嘆氣,本來我心態還可以,她一嘆氣,我也會沮喪起來。
所以,名義上是她來照顧我,我卻必須強打精神時不時安慰她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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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囑咐媽媽,我住院的事兒她和爸爸知道就行了,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連我弟也別說,免得他擔心。
可是媽媽哪里是心里藏得住事的人?
第一個知道的是我弟,他打來電話問我在哪家醫院,他要來看我,還說媽媽一直哭,泣不成聲,我在哪家醫院她都說不清。
我忙說自己沒事,只是血小板有點低,輸了血,數值已經上來了。
在我百般保證我真的很好后,弟弟才打消來醫院探望我的念頭。
掛了電話,我有點不開心地責問媽媽:“你不要和人說我住院了行不行?”
媽媽還挺委屈:“我和你弟說了,讓他假裝不知道,別給你打電話。”
我反駁:“他不知道則罷,知道了怎么可能假裝不知道呢?”
媽媽這才說她不會再告訴別人了。
“你保證。”我氣鼓鼓地說。
隔壁床大姐“噗嗤”笑出聲,緩和氣氛似的說:“媽媽是擔心你,不敢在你面前表現出來,才偷偷找兒子傾訴一下,不找人說說,她一個人扛著,壓力得多大? ”
這位大姐是帶9歲的兒子來看病的,醫院是個不挑年齡的地方。
見有人幫她說話,媽媽眼淚竟開始撲簌撲簌地掉,她一哭我就更煩,嘟囔道:“我不想別人擔心我,而且我本來就沒事。”
結果她眼淚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成天說你沒事兒,都輸血了還說沒事……”
我這才明白,不明白血小板低是什么意思的她,其實有諸多擔憂與不安,我也知道晚上關燈后,她會悄悄抹淚,但我會假裝沒察覺,因為真的沒多余的精力安慰她。
鐵打的病房流水的病人,短短幾天,病房里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撥病人,可能因為大姐幫著她說話了吧,她和那個大姐似乎很投緣,時不時會扯幾句閑天。
一天我狀態不錯,獨自去取檢查結果,回來時媽媽和大姐正聊得火熱。媽媽說:“有了孩子就是操不完的心,小時候操心吃喝,長大了操心學習,好不容易工作了,又操心結婚。你看我姑娘,三十多了,還單著呢。”
我忙咳嗽一聲,本意是想讓她們結束這個尷尬的話題,孰料大姐干脆繞過我媽,問我哪個學校畢業的、喜歡什么樣的……
我尷尬癌都犯了,事后怪媽媽啥都說,她卻說這沒有什么。
我轉念一想,如果和同一病房里的人聊聊天能減緩她的焦慮,就讓她聊吧,反正出了這個病房,誰也不認識誰。
兩個女人雖素昧平生,我媽卻知道大姐嫂子的哥哥離了兩次婚,大姐則知道我小姨特別厲害,敢打公公的臉……
入院一周左右,大夫讓我媽去醫院外邊買一個藥,我媽一下子就懵了,嚴重路癡的她,在醫院都經常被搞得七葷八素,出了醫院不是更為難嗎?
還是那個熱情的大姐主動說正好她也要去買藥,可以帶我媽一起去,我本來不好意思麻煩人家,大姐卻笑笑說,這是個啥事兒,客氣嘛。
而我媽,也總是很熱情,能幫別人一把就幫一把。
15天后,我終于要出院了,之前我病情好轉,媽媽輕松了不少,得知要出院了,她更是一臉喜氣,還給護士站的小姐姐們送了水果。
出院那天,我和媽媽一起坐電梯,明明要下樓,她卻按了個上,我忙說按錯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按哪個?這幾個鍵,我看著都一樣。”
原來她竟一直分不清醫院電梯里那種三角形的上下鍵,也分不清開關鍵。我這才想到,沒怎么出過門的她,一共也沒坐過幾次電梯。
住院這么多天,我從沒哭過,這次卻喉嚨一緊,鼻子發酸。
這就是我媽,不怎么認字、眼花、路癡,可是為了照顧我,她硬是在十多天里,摸清了每個樓層,也學會了幫我取檢查結果,還和護士站的護士們打成了一片,甚至差點幫我介紹個對象……
我有些心酸,我知道她愛我,可是我卻總嫌她話多、八卦,還在內心深處嫌棄她心理素質太差。
我忘了她已經快七十歲了,這是她第一次來我所在的城市,我們習以為常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都需要學習,而老年人學習能力原本比我們要低很多。
為了照顧生病的女兒,分不清電梯按鈕的她每天在各個樓層跑上跑下,買飯、取檢查結果。
她慢慢地融入了這個她不熟悉的世界,雖然時常因為擔心我而掉眼淚,卻從沒有抱怨過一句,她在努力用她的方式為我遮風擋雨,這樣的她,其實一點兒也不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