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 娜,李香菊
(1.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陜西 西安 710055;2.西安交通大學經濟與金融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1)
數字經濟是一種新的經濟形態,改變了傳統產業的經營模式、供應模式及交易模式等,顛覆了傳統價值鏈模式和價值創造模式,使業務線條更加豐富、收入來源更加多元、商業模式更加多樣。近年來,大型數字企業崛起速度驚人,蘋果、微軟、谷歌等都躋身全球最賺錢企業之列,他們為全球提供數字服務的同時賺取了巨額利潤,但其在海外運營中創造的就業崗位、繳納的稅收卻與其收入不相匹配。根據歐盟委員會的數據,數字企業實際承擔的稅負僅為傳統企業的二分之一。數字企業無需在利潤來源國設置實體營業機構,即可通過數字化媒介在任意市場銷售數字化產品,造成納稅人身份難判定、價值產生地不易界定、交易性質劃分困難。數字經濟的迅猛發展有利于產業結構優化和轉型升級[1],但現行國際稅收規則是基于傳統經濟模式而設定的,與數字經濟的新模式不相符。原有規則中關于稅收管轄權的劃分、征管模式等在數字經濟下不能完全適用, “價值創造與稅收規則錯配”普遍存在[2],數字企業國際逃避稅、稅基侵蝕等問題難以防范。數字經濟革命對傳統國際稅收規則體系帶來沖擊和挑戰,各國均在積極尋求解決方案,英、法等國已開始實踐數字服務稅,國際稅收規則瞬息萬變。因此,數字經濟背景下研究數字服務稅的實踐情況十分必要,不僅有利于加深對數字服務稅的認知,而且有利于理解和運用正在擬議中的數字化稅收新方案。
明確數字經濟與傳統經濟的差異,有助于更好地研究數字服務稅。數字經濟擺脫了對實體存在的依賴,其核心生產要素是數據,而數據本身價值不易估計,且用戶參與是價值創造的重要來源之一。由圖1可知,在傳統經濟下,企業可在其他國家設置分支機構,并通過分支機構開展經濟活動,提供實物商品貿易活動,價值創造在一個國家即可實現,如何征稅清晰明了;而數字經濟下,價值創造更多地依賴無形資產和用戶參與,虛擬經營活動使征稅地和價值創造地呈現錯位,稅收征管權難以清楚劃分。為了應對數字經濟帶來的挑戰,歐盟、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 (OECD)、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IMF)等都在積極尋求解決方案,主要包括利潤轉移稅、 “明顯經濟存在”方案、全球最低稅等。在國際共識缺乏的情況下,還有一些國家采取了廣告稅、均衡稅等單邊應對措施。有文獻將以上內容均納入數字服務稅的范疇,也有文獻認為數字服務稅僅指單獨開征的稅種。本文研究的數字服務稅以歐盟數字服務稅方案為主,同時囊括了其他應對數字經濟的稅收方面的解決措施,是一個相對廣義的概念。隨著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各國對數字服務稅的認識越來越深入,可將其發展劃分為以下幾個階段。

圖1 傳統經濟與數字經濟
數字經濟發軔于21世紀初的電子商務。完全電子商務讓越來越多的國家認識到其對國際稅收規則帶來的巨大沖擊,關于數字化產品的課稅立法也早已展開了激烈的討論。1996年11月,美國財政部發表 《全球電子商務選擇性的稅收政策》,認為應該修改現有稅種,使其適用于電子商務,而不是開設新的稅種。OECD分別于1997年和1998年召開部長會議,討論電子商務涉稅問題[3],還通過了 《電子商務稅收框架公約》。2003年7月,歐盟所有15個成員國開始實施電子商務增值稅,規定電子商務的課稅權歸產品勞務的消費國,歐盟成為世界上首個對電子商務征稅的地區。2009年前后,G20在其稅務合作框架下開始提出與BEPS有關的議題。歐盟于2011年提出數字單一市場設想,以確保歐洲在數字經濟上處于全球領先地位,降低增值稅稅負,將數字產品納入增值稅體系中。
2013年,OECD發布 《BEPS行動計劃》,并將數字經濟列為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 (BEPS)的第一項行動計劃。2014年9月,OECD發布15項行動計劃中的7項產出成果,指出數字經濟已成為BEPS重災區,要通過轉讓定價、防止協定濫用等措施解決數字經濟的BEPS問題。2018年,OECD發布 《數字化對稅收的挑戰》中期報告,深入分析了數字化對國際稅收規則的影響,指明不同國家持有的立場,對后續改革方案公開征詢意見。歐盟欲推進數字服務稅計劃,但其內部意見并不統一,奧地利、比利時、法國、波蘭等國均贊成數字服務稅,芬蘭、瑞典、愛爾蘭等國卻反對。法國于2017年即向歐盟委員會提出開征數字服務稅[4],但因該稅種爭議較大未得到有效推進。歐盟2018年的提案擬對大型互聯網公司的征稅規則進行調整,其中短期方案主張開征數字服務稅;長期方案是改革歐盟企業所得稅,將 “顯著經濟存在”代替常設機構,即使跨國數字企業在市場國沒有實質機構存在,但只要符合方案標準就應在該國納稅。2018年12月,歐洲經濟與金融事務理事會 (ECOFIN)再次展開討論,提出應對數字經濟的短期解決方案,最終因受部分歐盟國家抵制,以及數字服務內容定義未達成一致等原因而終止。在該階段少數國家嘗試開征數字經濟相關稅收,例如,匈牙利于2014年引入廣告稅、韓國修訂了增值稅、印度于2016年引入平衡稅[5]。
2019年是數字服務稅尋求突破的一年,2019年3月,歐盟范圍內開征統一數字服務稅的方案暫時被擱置,但允許成員國實施單方面措施;同年,法國、意大利等西歐國家開始征收數字服務稅 (Digital Services Tax,DST),且這些國家均表示一旦OECD提出全球性協調解決方案后會取消該稅種。美國作為數字化產品的主要輸出國,認為各國應停止單邊開征數字服務稅,甚至宣布對英國、法國、奧地利等國加征關稅,作為這些國家對美國企業征收數字服務稅的報復。自2020年起,數字服務稅的開征不斷加速,印度、新加坡、印度尼西亞等多個國家均開始征收數字服務稅。不同解決方案也陸續出臺,聯合國于2020年8月發布了稅收協定范本的第12B條討論稿,即允許對自動化數字服務的所得進行源泉課稅,擬提供 “雙邊”技術性框架。2020年1月,OECD/G20BEPS包容性框架發布 《關于 “雙支柱”方案應對經濟數字化稅收挑戰的聲明》,其中支柱一主要解決數字企業利潤在居住國和市場國之間重新劃分征稅權的問題。OECD提出應在修訂利潤分配及聯結度規則、全球防稅基侵蝕解決方案的雙支柱框架下研究解決方案,并計劃2020年底推出數字經濟相關稅收挑戰的長期解決方案,但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各國政府就達成數字經濟征稅多邊規則的計劃延期至2021年。2021年7月,OECD包容性框架中的130個國家發表聯合聲明,宣布就新的國際稅收規則達成協議,意味著就數字經濟帶來的稅收問題初步達成一致,但具體細節及如何落地有待深入,且仍有國家未加入國際稅改的 “雙支柱”方案。
數字經濟交易模式具有網絡化和非中介化特點[6],數字企業高度依賴無形資產,即使在當地無實質性商業活動也可通過虛擬的移動網絡實現跨境銷售,從該地區獲得營業利潤。還有部分數字企業通過在低稅率國家設立總部向高稅率國家用戶提供服務的方式避稅。各國選擇開征數字服務稅的首要目的是應對數字經濟發展帶來的新問題,彌補互聯網企業稅收漏洞。同時還可實現以下目的:第一,創造公平公正的稅收環境,數字經濟下跨國數字企業看似 “合理”的避稅行為卻導致傳統企業與其的稅賦差異,扭曲公平自由的市場競爭,導致利潤來源國稅基被侵蝕,顯然有失公允;第二,鼓勵企業在營業地納稅,限制大型跨國數字企業在本國的壟斷地位,提升本土數字企業的競爭力,支持本土數字企業發展;第三,緩解本國赤字壓力,在全球經濟下行壓力和新冠肺炎疫情沖擊的雙重影響下,各國政府財政赤字加大,數字服務稅的開征能有效緩解這一問題,根據西班牙政府的估計,數字服務稅將為其帶來10億歐元的年收入,法國政府認為2020—2022年每年將增加收入6.5億歐元,英國估計2020年這項稅收可增加6500萬英鎊的收入,到2025年這一數值可能會達到5.15億英鎊。
(1)早期數字服務稅實踐情況。在歐盟數字服務稅方案實踐之前,一些國家提出了一系列應對措施。例如:法國于2010年提出應向互聯網公司征收廣告收入稅,以補貼產業文化,2017年實施了 “YouTube稅”,對網絡視頻點播服務征稅;2014年,匈牙利引入的廣告稅主要針對居民和非居民企業銷售 “廣告時間”或 “廣告位”的收入按累進稅率征稅;英國于2015年單獨開征了轉移利潤稅;印度于2016年即對在線廣告征收6%的 “平衡稅”。這些國家可以說是數字服務稅的先行者,其政策詳情見表1。還有一些國家提出了解決方案,例如,德法的全球最低稅率方案、美國的營銷型無形資產方案等。

表1 各國數字服務稅早期實踐情況
(2)目前各國數字服務稅實踐情況。歐洲各國是實踐數字服務稅的主力軍,其中法國是第一個正式開征數字服務稅的國家,2019年7月法國參議院批準自2019年10月1日起開征數字服務稅,但生效日期可回溯到2019年1月1日。隨后意大利、奧地利、土耳其等國的數字服務稅紛紛落地。亞洲也有國家開始嘗試數字服務稅,印度宣布自2020年4月1日起征收,馬來西亞和印度尼西亞分別于2020年1月和2020年7月開征。另外,南美洲的巴西、非洲的肯尼亞和尼日利亞等國也先后出臺了數字服務稅方案。比較各國數字服務稅方案,發現歐盟數字服務稅是基礎,即2018年3月,歐洲委員會就數字化業務征稅問題發布的過渡性解決方案,該方案針對全球收入達7.5億歐元且歐盟應稅收入5000萬歐元以上的企業,通過數字化界面上的在線廣告、中介服務等取得的收入,統一稅率3%。亞非等國已開始在歐盟數字服務稅方案的基礎上加速數字服務稅的實踐。目前各國實施的數字服務稅主要存在以下幾方面異同:
第一,稅率方面,已開征數字服務稅的國家普遍采用比例稅率,但稅率差異較大。目前,數字服務稅的稅率基本在1%~15%之間,跨度較大,如肯尼亞的稅率為1.5%、土耳其為7.5%,而2%和3%的稅率使用最為普遍。西班牙內閣2020年初批準通過,決定對全球收入超過7.5億歐元公司的在線廣告和交易開征數字服務稅,稅率3%。巴西眾議院于2020年8月收到數字服務稅的最新提案,擬向全球收入超45億雷亞爾的大公司在巴西提供數字服務取得的收入征收數字服務稅,稅率為3%。
第二,納稅人方面,主要針對非居民大型數字企業,但關于企業規模的定義卻存在差異。歐洲國家制定的征稅門檻普遍較高,而且采用聯結規則 (Conjunctive Test)的方式,納稅人需要同時滿足全球范圍營業額和本國營業額兩個標準。對大型數字企業征稅,可以遏制其長期避稅行為,還能為本國小規模數字企業贏得競爭優勢。印度的數字服務稅征收門檻較低,適用范圍是年收入超過2000萬盧比的公司,基本涵蓋了所有在印度市場運營的提供在線商品和服務的外國零售商。新加坡2020年1月起針對年營業額超100萬新元,且當地銷售額超10萬新元的跨境數字企業征稅。
第三,征稅對象方面,一般為數字經濟相關的收入,但具體范圍略有差異,包括數字業務廣告、在線營銷等獲得的收入。主要分為以下幾大類:①提供搜索引擎獲得的收入;②提供在線廣告收入;③提供社交媒體平臺收入;④提供數字界面中介服務的收入;⑤提供數字界面獲取用戶信息取得的收入等。波蘭、韓國等也考慮對來自流媒體平臺、定向廣告和數字接口服務的收入征稅。各國的具體政策內容見表2。

表2 各國的數字服務稅開征情況
關于是否征收數字服務稅的問題始終存在較大爭議:支持方認為征收數字服務稅可以解決BEPS問題,還可以限制大型數字企業在本國的壟斷地位,提升稅制公平性;反對方則認為存在稅負轉嫁、抑制市場競爭、造成國際貿易緊張、錯配資源等問題。關于數字服務稅的具體設計,也存在較大爭議。
(1)征稅額采用 “營業收入”與 “利潤”的爭議。數字經濟規模核算較為模糊,實踐數字服務稅的國家一般針對營業收入征稅,這并非是一個完美方式,易混淆直接稅與間接稅的界限[7]。數字經濟高度依賴無形資產,數字化產品或服務具有生產過程虛擬化、銷售過程網絡化、可移動性高等特性,導致數字企業所得分配和歸屬不易判斷。關于應納稅額各國普遍采用的是納稅人在本國提供應稅服務所獲得的銷售收入,但來源于本國的收入很難劃分,一般采用百分比方式核定利潤來源國的貢獻程度,可靠性較差。
(2)關于起征門檻設置的爭議。大型跨國數字企業是各國數字服務稅的主要課稅對象,關于 “大型”的定義普遍采用全球和本國營業額雙門檻的方式,征稅對象明確指向規模以上數字企業,但門檻跨度卻很大。OECD包容性框架支柱一涵蓋的范圍是全球營業額超過200億歐元且盈利能力超過10%的跨國企業,這一標準要遠高于目前各國正在實踐的數字服務稅,兩者之間存在較大的差異。
(3)數字服務稅是否為新增稅種的爭議。數字服務稅是各國在現有企業所得稅制基礎上提出的,歐盟的提案也旨在現有公司稅制內制定數字經濟涉稅問題的全面解決方案[8],因此,需要明確數字服務稅與企業所得稅之間的關系。企業繳納數字服務稅的同時仍需繳納企業所得稅,例如,法國將數字服務稅作為企業所得稅的稅前列支項目。從本質上來看,企業所得稅是對凈所得征稅,屬于直接稅,而數字服務稅是針對收入征稅,與我國之前的營業稅有類似之處,歐盟委員會也將其歸為間接稅。數字服務稅與所得稅又有類似的屬性,重復征稅問題難避免,尤其是同時開征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和數字服務稅的國家,應厘清數字服務稅的定位、稅種性質、與各個稅種之間的關系等。
(4)用戶參與對企業價值創造的爭議。OECD在BEPS行動計劃中多次提及 “利潤在價值創造地征稅”,數字經濟導致利潤征稅地和價值創造地之間不匹配[9],其中用戶是否參與企業價值創造存在較大爭議,目前數字服務稅認定用戶參與了企業價值創造,但事實上并非所有用戶參與都是有效的,核心參與用戶不易甄別與衡量,還有專家認為用戶免費將數據提供給數字企業以換取服務,是一種以物易物的價值交換。
(5) “顯著經濟存在”界定的爭議。傳統經濟中稅收征管的基礎是經濟關聯原則,通過經濟關聯程度劃分居住地和來源地國家的稅收管轄權,以往所說的 “常設機構”是有形場所,而數字經濟中 “常設機構”并不局限于固定營業場所,還應包括 “虛擬常設機構”。OECD在2015年的年度報告中提出顯著經濟存在的概念,用以判斷數字企業是否對利潤來源國的經濟產生實質性影響。新聯結度認為征稅范圍內企業即使在當地沒有實體機構或場所,但只要與市場管轄區之間存在重大且持續性的參與、交互也應納稅,然而如何界定 “顯著經濟存在”還存在技術性和政策性問題。
當前,數字經濟正處于高速發展、數字化轉型的關鍵時期,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加速融合深入影響著各行各業。我國十分重視數字經濟,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建設數字中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加快數字經濟建設,積極參與數字貨幣、數字稅等國際規則制定,塑造新的競爭優勢。在多國紛紛開征數字服務稅、新的國際稅收規則未完全確定的新局面下,我國面臨著以下新的機遇與挑戰。
(1)數字服務稅的發展為我國稅收征管數字化改革提供了新機遇。首先,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帶來了先進的數字技術,為稅收征管效率提升提供技術基礎,從而實現辦稅數字化、管理智能化,切實提高稅收征管效能;其次,稅收征管改革是實現數字服務稅落地的關鍵,傳統經濟模式下稅收征管面對的是物質世界,而數字經濟模式下面對的卻是數字世界,稅收征管可借機實現根本性的改革和創新;最后,在數字服務稅實施的大趨勢下,需要思考稅收征管改革的方向、方式等問題,稅收征管效率也將再上新臺階。
(2)國際稅收規則重構為我國維護發展中國家及中國稅收利益提供新機遇。傳統國際稅制規則是發達國家所主導的,尤其是居民國的稅收管轄權使得已經獲得工業成功的發達國家占盡先機,而發展中國家更多是作為收益來源國,損失了稅收利益,這對于發展中國家是不利的。我國擁有廣闊的數字經濟消費市場,數字經濟供給也初具規模,根據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 《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 (2020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達35.8萬億元,占GDP比重36.2%。我國數字經濟規模不斷擴張,經濟實力逐漸增強,為參與國際稅制規則制定創造了條件,使我國有機會和實力充分考慮數字經濟發展實際,為數字產業發展創造寬松的稅制環境,為發展中國家爭取公平有利的國際稅收環境。
(1)各國對數字服務稅的分歧易引起新一輪全球貿易摩擦。數字服務稅在多個國家加速落地,這些國家認為跨國數字企業在本國獲得了巨額收入卻繳納較少的稅收,開征數字服務稅有利于讓數字企業繳納公平份額的稅款,創造公平的稅收環境。但也有國家不贊成數字服務稅的開征,如美國認為該稅會導致對美國企業的不公,美國財長2020年6月致函法、英等國,警告美國將對單方面征收數字服務稅的行為進行報復。貿易摩擦勢必影響全球貿易額,不利于經濟增長。于我國而言,一方面,數字服務稅是否開征,如何維護我國稅收利益等問題不易抉擇,面臨著挑戰;另一方面,在全球貿易摩擦升級的背景下,我國如何穩定市場、增強經濟增長的信心等面臨挑戰。
(2)國際稅收規制重構涉及多方利益博弈,較難協調。在數字經濟下,國家之間稅收管轄權面臨重新劃分,各個國家都在為國際稅制規則利益博弈積極準備籌碼,歐洲發達國家先下手為強,具有規則制定的主導權,美國雖然看似持消極保守態度,實則利用其優勢地位做長遠打算。國際稅收規制重構事關國家稅基安全和稅收利益,我國要想在博弈中占據有利地位面臨巨大挑戰。
(3)單邊開征數字服務稅可能損害我國數字企業利益。我國大型數字企業在某些重要領域位于世界領先地位,隨著數字企業的快速發展,海外業務不斷擴張,各國數字服務稅的開征,無疑使我國數字企業成本加大,企業走出去面臨挑戰。另外,我國中小型數字企業可能依附于美國互聯網巨頭的產業鏈,數字服務稅的開征會導致稅負轉嫁,進而制約我國中小型數字企業的發展。
數字經濟是全球經濟復蘇的主要驅動力,但其確實對國際稅收規則帶來了沖擊和挑戰,未來面臨較大的稅制變革。當前, “單邊”開征數字服務稅爭議較大, “雙邊”技術性框架還不盡完善, “多邊”解決方案進程緩慢,數字服務稅在全球范圍內還未達成完全一致。但各國已清楚地認識到跨國數字企業存在稅收漏洞,若不及時處理勢必導致稅基被侵蝕,而且這種影響還會隨著數字經濟的增長而日益嚴重。率先實踐數字服務稅的國家展示了其應對數字經濟的積極態度,也凸顯了避免國際貿易摩擦、就數字經濟達成長期解決方案的迫切性,同時對其他國家產生了示范效應,對我國政策選擇具有深刻啟示。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我國應積極應對數字經濟帶來的問題、參與國際稅收規則的重構、協調國內和國際稅收立法,以及開展多邊協商合作等。在 “十四五”數字經濟高速發展時期,我國更應以積極的姿態投身于數字經濟稅收規則的構建中,把握主動權,塑造新的競爭優勢,實現合作共贏。
(1)謹慎實施數字服務稅。數字經濟已對傳統經濟模式產生較大沖擊,稅收不公問題逐漸顯現,實施數字服務稅是必然趨勢,但不代表要馬上落地。目前來看,數字經濟涉稅問題復雜,國際稅制規則仍未達成統一意見,制定永久性方案存在較大困難。各國單邊開征數字服務稅的模式可能存在管理費用過高、雙重征稅等問題,還涉嫌違反服務貿易總協定下的非歧視待遇[10]。在我國數字經濟快速發展,與各領域融合還不充分不成熟的情況下,貿然征收數字服務稅,不僅不利于數字經濟的發展,還會導致雙重征稅、引發稅收報復、加大征管成本等問題。關于數字服務稅的立法我國應秉持更加謹慎、包容的態度,一方面,關于數字服務稅的科學設計仍存在較大爭議,如稅基難確定、應納稅收入難界定、稅負轉嫁問題難避免等;另一方面,在國際稅制規則尚未達成共識的情況下貿然實施數字服務稅可能使國際關系變得更為緊張。
(2)積極應對數字服務稅沖擊。我國正在構建 “雙循環”新發展格局,數字經濟下稅制體系的重構是其中重要一環。數字服務稅雖不急于立法,但相關研究工作應提上日程。我國企業所得稅法規定非居民企業境內無實體機構應就來源于中國境內的所得繳納企業所得稅,但關于數字服務所產生的收入如何認定、如何征繳等問題并未明確,存在國際避稅空間。我國應盡早謀劃,加強數字經濟下稅制體系頂層設計,統籌國內數字經濟發展與國際逃避稅之間的矛盾,協調國際稅收規則與國內稅制體系的銜接,探索適合數字經濟發展符合國情的稅收制度。明確稅制體系改革基本原理和原則:第一,要遵循數字經濟的特殊性,如虛擬性、隱蔽性、廣泛性等;第二,要重視數字經濟的差異性,如不同國家之間、企業與企業之間,以及企業所處生命周期之間的差異等,核心是解決數字經濟發展中的不公平問題,體現稅收的公平性;第三,要符合經濟發展的規律性,稅制改革要促進數字經濟發展,使之有利于整體經濟發展,而不是對其限制和制約,要處理好規范與限制之間的關系;第四,要實現有效協同,協調好效率與公平、安全與發展,以及國內與國外之間的關系。
(3)研究構建與數字經濟發展相匹配的稅制體系。數字經濟是對傳統經濟的顛覆,我國現行稅制明顯落后于數字經濟發展,稅制體系應與產業形態、經濟發展等相匹配。數字服務稅立法可從完善已有稅制體系和新增補充體系兩方面加以謀劃。第一,現有稅制體系要完善數字經濟相關內容,例如,數字經濟下交易地如何確定,提供數字化產品及服務取得的收入如何定性,以及關于常設機構的認定規則、征稅模式的選擇等。為了應對數字經濟,大部分國家采取的是加開稅種的方式,但也有國家選擇完善現有稅種,包括消費稅、增值稅等。如智利和厄瓜多爾分別自2020年6月1日和2020年8月4日起,對國外企業向當地居民提供數字服務的征收增值稅。我國亦可在現有稅種的基礎上,結合數字經濟特征優先對已有稅種進行完善。第二,在傳統稅制體系基礎上增加補充體系,遵循可稅性、公平性等改革數字化稅收規則,將實體稅收延伸至數字空間,并逐步將補充體系融入傳統稅制體系中,使其合二為一。其中如何厘清新舊兩種稅制體系之間的關系、實現兩種稅制體系的融合、解決可能存在的重復征收問題等尤為重要,而已有稅制體系的優化是重要的粘合劑。
數字經濟已滲透至各行各業,國內的電子商務跨省交易也已達80%以上,直接導致稅收管轄的難識別和地區間稅收的轉移。數字經濟背景下,納稅主體的有效識別、相關收入的界定和甄別等均存在較大困難,稅務機關很難按照傳統方式對其管理,稅收征管難度加大。因此,要進一步提升稅收征管的數字化治理能力。第一,全面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技術,加強線上虛擬交易納稅主體的識別,完善跨境電商、電商中自然人等信息登記,制定數字經濟活動稅務登記細則,實現對經濟活動和納稅人信息的全方位掌控。第二,稅務部門通過與公安部門、大型網絡公司以及其他國家進行情報交換取得涉稅信息,提高數字化稅收數據分析能力,促使數字信息為稅收征管服務。第三,加強復合型稅收征管人才的培育,數字經濟下稅收征管難度系數更高,納稅人避稅手段也更加隱蔽,稅收征管需要具有較強業務能力,以及擁有現代稅收思維、國際視野的高端稅收人才的支持,通過政校企聯動,培養一支適應數字經濟發展的高質量的稅務人才隊伍。
(1)推動重建更加公平的國際稅制新規則。數字經濟下的稅制改革不僅僅是開征數字服務稅,各國開征數字服務稅方式看似在短期內解決了數字經濟涉稅問題,實則產生了多重征稅標準、重復征稅等新問題。長期來看,重要的是改變現有稅收規則,推動各國達成開征數字服務稅的共識,重構國際稅收規則新秩序,修訂避免雙重征稅協定,打造更加公平有效的稅收環境。應密切關注OECD雙支柱方案研究進程,及時跟進G20稅改工作,更加積極主動地參與國際稅收立法實踐,提升稅收規則制定的話語權,促進公平競爭,維護稅收權益。
(2)積極開展更加深入和廣泛的國際稅收多邊合作。數字經濟多邊解決方案進程緩慢,我國應積極與其他經濟體開展雙邊甚至多邊合作,并積極參與聯合國稅收協定范本的修訂,不斷完善已經簽訂的稅收協定,以充分考慮數字經濟相關事宜。短期內可與投資國簽訂稅收合作備忘錄。增強數字經濟下稅收問題應對能力,同時督促跨國數字企業按要求對在我國境內產生的數字服務收入承擔合理稅賦,嚴格約束和懲罰逃稅避稅行為。優化現有國際稅收爭端解決機制。數字經濟挑戰下稅收爭端不斷升級,應創新爭端解決機制,建立高效的多邊信息交流合作機制,增強稅務信息的共享及相互討論,縮短結案時間。另外,還應通過國際稅收合作加強多國聯合稅務審計,防止數字經濟領域的重復征稅問題。
多國數字服務稅的開征直接影響我國數字企業的利潤份額分配及國際競爭力,企業在發展數字經濟、擴大業務的同時要緊跟形勢,及時關注國際組織和各國稅制改革動態,積極制定稅收風險防控預案,及早籌劃做好應對稅制改革的準備。一方面,及時了解國際稅收動態,準確評估新的稅制規則對我國企業的影響,確保稅收遵從;另一方面,避免雙重征稅,盡可能爭取最大利益。數字企業應不斷完善公司組織架構,建立健全稅務人才培養體系,加強財務管理工作,以及數字化業務的單獨核算,科學評估全球稅賦對企業的潛在影響,合理利用數字經濟紅利助力企業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