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必要專利國際平行訴訟中禁訴令影響因素的實證研究

張玉蓉，李金城

(上海大學知識產權學院，上海 200444)

0 引言

禁訴令 (Anti-suit injunction)是指一國法院在案件受理后作出裁判前，根據案件一方當事人的申請，針對案件另一方當事人頒發命令，禁止該當事人在他國法院就相同或類似糾紛提起訴訟或繼續訴訟[1]。反禁訴令 (Anti-anti-suit injunction)則是一種被積極用來對抗禁訴令的手段。禁訴令制度對于防止平行訴訟、提高司法效率、降低訴訟成本起到重要作用。然而，在標準必要專利領域，由于標準必要專利在企業國際市場競爭中所具有的重要戰略價值以及在5G通信、物聯網等重要技術領域的核心地位，圍繞標準必要專利的訴訟逐漸從企業之間的民事競爭上升為全球法院之間的話語權之爭。

目前關于標準必要專利糾紛的一個突出問題是，擁有大量基礎核心標準必要專利的老牌巨頭和逐漸積累起一定數量標準必要專利的新興企業之間，因標準必要專利許可談判而引發的涉及跨多個司法轄區的平行訴訟糾紛，不同類型關聯案件之間的重疊、沖突問題日趨嚴重，不同司法轄區法院為了主導案件審判權而進行管轄權的爭奪，導致禁訴令和反禁訴令的出現越來越頻繁。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中禁訴令的運用現狀與其制度設計的初衷相悖，不僅浪費司法資源、復雜化訴訟程序、阻礙當事人之間許可協議的達成，還造成國際司法秩序的混亂，增加國家之間的不信任，嚴重制約未來5G和物聯網產業的發展。為了解決上述問題，應從合理分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管轄權與明確禁訴令的頒發條件入手，建立協調全球不同司法轄區標準必要專利平行訴訟中適用的禁訴令審查規則。

1 文獻回顧

禁訴令由于涉及對外國法院管轄權的間接干涉，是一項充滿爭議的制度。國際上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中的禁訴令問題關注較多的學者Contreras[2]指出，目前標準必要專利糾紛主要集中在許可費問題上，也因此導致法院和當事人之間的不良競爭，引發了禁訴令的泛濫。針對中國在華為 v.Conversant案中裁定第一個禁訴令性質的行為保全，以及小米 v.InterDigital、Samsung v.Ericsson案等一系列禁訴令訴訟，Contreras等[3]指出中國的判決思路與美國禁訴令案件的判決思路大同小異，且國際上將有越來越多的國家加入這場禁訴令的斗爭中。Contreras等[4]還向美國德州東區法院提交了動議，詳細分析中國武漢中院對Ericsson頒發的禁訴令的適用條件及合理性，并提請美國德州東區法院撤回反禁訴令。此外，Geradin等[5]研究了禁訴令的適用規則，指出目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中禁訴令的泛濫將導致司法資源的浪費并破壞國際協作。國內研究中，祝建軍[6]主要討論了中國禁訴令制度的構建以及如何應對來自國外的禁訴令風險。張先砉等[7]討論了中國企業知識產權訴訟中涉禁訴令案件情況，分析了禁訴令對企業的影響并比較了禁訴令與相關制度的異同。

司法實踐中，對于頒發禁訴令的考慮因素，具有代表性的是美國第九巡回上訴法院在E.& J.Gallo Winery v.Andina Licores案[8]中確立的三步審查規則，即Gallo規則。在Gallo規則下，必須首先確定地方訴訟與外國訴訟中的當事人與爭議焦點是否一致。如果一致，法院將會審查地方訴訟的判決結果是否一并解決國外訴訟。其次，法院需要評估是否存在美國第五巡回上訴法院在In re Unterweser Reederei案[9]中確定的四個要素之一，即 “Unterweser要素”，包括：國外訴訟是否會阻礙地方法院政策的實施；是否系濫訴或壓迫性訴訟；是否威脅到地方法院的對物管轄權或準對物管轄權；是否損害其他合理的對價。滿足以上任意一個要素后，法院將考慮頒發禁訴令對國際禮讓的影響是否可以容忍。此外，歐洲的英國與大陸法系國家之間關于禁訴令的審查存在較大分歧。大陸法系國家認為禁訴令極具攻擊性，甚至可能有違國際法，因而較少批準。反之，英國則延續了頒發禁訴令的傳統，但英國頒發禁訴令的權利也一直受到歐盟布魯塞爾公約體系的限制。該體系中2012年修訂的 《布魯塞爾條例I》第27條規定：一旦歐盟任何成員國的法院開始訴訟，歐盟內的所有其他法院必須拒絕對平行訴訟的管轄權[10]。

現有文獻雖然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中的禁訴令問題進行了一些研究，但主要偏向于對相關案例的介紹，且比較零碎和分散，缺乏對不同司法轄區禁訴令適用條件的深入比較研究及有效協調的解決方案。實踐中，雖然Gallo規則對于是否頒發禁訴令具有重要參考，但該規則本身是用以解決美國地方法院與外國法院間的平行訴訟問題，并無運用在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領域的先例，若是直接運用在國際訴訟領域還存在諸多不足。基于此，本文通過系統研究歐洲、美國、中國等的禁訴令案件，提煉影響禁訴令頒發的決定性影響因素，在此基礎上，提出協調不同司法轄區標準必要專利平行訴訟中適用的禁訴令審查規則。

2 禁訴令在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領域的起源與盛行

禁訴令最初用以解決英國王室法院和教會法院之間的管轄權沖突，后逐漸演變成適用于國際管轄沖突的制度。禁訴令與反禁訴令均屬于廣義上的禁令，事實上完全可能有 “反反禁訴令”，甚至 “反反反禁訴令”的出現， “一反再反”的禁訴令也就失去了其本來的價值。目前涉及反禁訴令的案件較少，而反禁訴令與禁訴令在性質與適用條件上差別不大，因此本文將反禁訴令納入禁訴令的范疇進行研究。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中的禁訴令訴訟關系如圖1所示。禁訴令在標準必要專利糾紛中的運用可追溯到2012年的Microsoft v.Motorola案，隨后逐漸增多，2018—2020年的標準必要專利禁訴令案件總和占所有案件的70%。各年份標準必要專利禁訴令案件數量情況如圖2所示

圖1 禁訴令訴訟關系

圖2 各年份標準必要專利禁訴令案件數量統計

在Microsoft v.Motorola案[11]中，Microsoft向美國華盛頓西區法院提起合同違約之訴，稱Motorola的要約違反FRAND (Fair，Reasonable And Non-Di-scriminatory)許可義務。6個月后，Motorola在德國曼海姆地區法院向Microsoft提起侵權之訴，并尋求禁令。為了阻止Motorola執行德國法院的禁令，Microsoft向華盛頓西區法院請求禁訴令。美國第九巡回上訴法院認為，Motorola對德國禁令的執行干擾了美國法院對關聯案件的審理，為了維護自身管轄權與司法權威，美國法院頒發了禁訴令。

禁訴令真正開始盛行是在英格蘭和威爾士高等法院審理Unwired Planet v.華為案之后，該案中，法院發布禁令，禁止華為在英國銷售侵權產品，除非華為按照英國高等法院所設定的費率與Unwired Planet簽訂全球專利許可協議。英國法院這種史無前例的判決使得該法院成為第一個對標準必要專利裁定全球許可費的法院，并在全球范圍內引發了激烈的 “法庭競爭”與 “訴訟競爭”[12]。所謂 “法庭競爭”，即各個國家法院通過管轄權的爭奪搶占標準必要專利訴訟裁決的話語權和規則制定權，以維護本國產業的發展，而禁訴令是對管轄權爭奪的重要形式。 “訴訟競爭”是指當事人為了取得訴訟優勢，爭先向法院提起訴訟，甚至越來越多的當事人拒絕談判或在談判初期就請求法院裁判全球許可費率[2]。由于目前缺乏統一、明確的FRAND許可費確定方法，當事人之間的許可費糾紛只能通過訴訟解決，當許可雙方各自在有利于自己的法院提起訴訟時就會引發平行訴訟。禁訴令制度意味著誰能先提起訴訟，誰就能極大程度阻止對方在他國法院發起平行訴訟，從而在談判中占據優勢地位，這一點在NPE (Non-Practi-cing Entities，非實施主體)公司的訴訟策略中體現得尤為突出[13]。

從圖3中可以看出，標準必要專利禁訴令訴訟多發生在英美國家，近幾年中國也逐漸成為禁訴令訴訟的熱門地。英美國家有悠久的禁訴令制度歷史，在運用禁訴令時也顯得游刃有余，其背后是對自身司法的自信和對其他國家司法的不信任[14]。同時，作為知識產權制度發展和保護都很完備的發達國家，一些較大的企業也更愿意在英美國家進行訴訟，以獲得更優的訴訟結果。對于中國來說，目前正處于禁訴令制度探索的初期，繼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年華為 v.Conversant案中頒發了第一起禁訴令之后，又有多起由專利實施者在中國提起的禁訴令訴訟。

圖3 審理禁訴令案件熱門國家統計

3 基于案例的標準必要專利平行訴訟中禁訴令影響因素實證研究

標準必要專利的國際平行訴訟的復雜程度遠超一般國內平行訴訟案件，各國法院在判決時還要考慮FRAND原則、雙方當事人的市場、判決結果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市場的影響以及本國的利益等，這些復雜因素都決定了不能完全沿用傳統的Gallo規則來解決國際訴訟中的禁訴令問題。本文對近年來國內外涉及禁訴令的重點案例進行對比分析，提煉出法院頒發禁訴令的核心影響因素，厘清不同司法轄區在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中頒發禁訴令的具體適用標準。

本文通過Westlaw法律數據庫、中國裁判文書網、谷歌學術、英國和愛爾蘭法律信息研究所網站等檢索到近年來具有典型意義的涉禁訴令的案例，并對其判決書進行研讀，整理出法院對是否頒發禁訴令進行分析的部分，最終梳理出各法院在分析中所考量的因素。結合Gallo規則，發現有七大因素影響法院頒發禁訴令，具體可分為當事人因素、法院因素和國際因素三類，各類別因素的具體對應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因素分類

在判決書中為確定是否頒發禁訴令而展開討論的因素，均在統計表中以符號*進行標記，如表2所示。由表2可知，禁訴令頒發影響因素的側重由高到低分別為法院因素、當事人因素、國際因素。法院因素中著重考慮兩訴判決是否互相影響以及本國訴訟是否受到影響，當事人因素重點考察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案件影響因素統計結果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法院在考慮是否頒發禁訴令時的側重，但各個因素在判決中起到的作用以及具體內容還需細化分析。

表2 案件影響因素統計

3.1 當事人因素

(1)當事人及爭議焦點是否相同。案件當事人及爭議焦點比對如表3所示，其中，原告及被告是指標準必要專利訴訟中的原告和被告，前訴是指原告在先提起的訴訟，后訴是指被告在后提起的訴訟，禁訴令既可能由原告在先訴中申請也可能由被告在后訴中申請，但該因素僅審查前后兩訴的爭議性質，因此禁訴令在何時申請影響不大。

表3 案件當事人及爭議焦點比對

當事人與案件爭議焦點相同的訴訟為平行訴訟，可合并為一訴審理。在標準必要專利國際平行訴訟中，爭議焦點往往不同，但仍可視為一訴處理，否則判決結果可能會互相影響。如在標準必要專利糾紛中，若判定一方違反FRAND許可義務，則其禁令救濟的主張便難以得到支持。以Microsoft v.Motorola案為例，盡管兩起訴訟涉及不同的訴因，即在美國的訴訟系違約之訴，在德國的訴訟系侵權之訴，但如果在美國發現Motorola違反了其作出的FRAND許可承諾，那么Motorola將無權在包括德國在內的任何司法轄區獲得禁令救濟。

(2)另一訴是否構成濫訴。各國對是否構成濫訴的考量都較為靈活，并沒有對該因素作出針對性的分析，但通過關鍵詞比對 (見表4)可將法院的分析分為兩個立場。

表4 另一訴是否構成濫訴關鍵詞分析

其一是當事人立場，即一方當事人訴訟的目的是否在于威脅另一方當事人接受不合理要求，或該訴訟是否為壓迫性訴訟，或當事人是否可能獲得重疊的救濟。如在Microsoft v.Motorola案中，法院認為Motorola以禁令威脅Microsoft，迫使其不得繼續在重要的歐洲市場銷售有關產品，Motorola在德國發起的侵權之訴構成濫訴。在PanOptis v.華為案[15]中，美國德州東區法院認為雖然美國訴訟和中國訴訟可能涉及類似的事實爭議，但兩個訴訟可能提供的救濟并不會重疊，華為在中國的訴訟也就不構成濫訴。

其二是法院立場，即在法院在先審理案件的情況下，另一方當事人又在他國提起相同訴訟，影響在先法院的審理。如在英國高等法院審理的Conversant v.華為 & 中興案[16]中，英國法院認為是否構成濫訴需要考察是否阻礙或可能阻礙英國法院審理有關案件或者執行有關判決。在武漢中院審理的小米v.InterDigital案[17]中，還考察了InterDigital的主觀故意。法院認為，InterDigital獲知本案受理信息后，不但沒有配合，反而在印度法院緊急啟動臨時禁令和永久禁令程序，主觀上排斥法院管轄的故意十分明顯。

(3)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自2018年起各國才逐漸將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納入是否頒發禁訴令的考量。通過對判決書中當事人之間利益平衡分析的關鍵詞 (見表5)進行分析，當事人的利益可以分為兩類，其一是非經濟利益、其二是經濟利益 (見圖4)。非經濟利益即訴的利益，包括依據法律受到保護的專利權、財產權和訴權等基本權利。如在IPCom v.Lenovo案[18]中，巴黎法院和英國法院均認為Lenovo在美國加州法院請求的禁訴令將侵犯IPCom根據法律保護專利權、財產權和訴權的基本權利，因此頒發了反禁訴令。當事人可能遭受的經濟利益損失包括接受高額許可費、放棄市場以及生產、銷售活動受到影響進而面臨巨大的商業風險。但各國法院對損失的標準并無說明，一方面是由于標準必要專利市場更多涉及的是潛在利益，損失難以評估，另一方面申請人也提供了相應擔保進行補償。據此，武漢中院在審理Samsung v.Ericsson案[19]中提出 “不采取行為保全措施對申請人造成的損害是否超過采取行為保全措施對被申請人造成的損害”的考量因素。在小米訴InterDigital案中，InterDigital還依德國法規定在相應期間內向德國慕尼黑法院提出反禁訴令申請[20]。慕尼黑法院認為，中國的禁訴令繼續存在會導致InterDigital在一段難以預計的時間內無法在德國境內行使其專利權，否則將遭受巨額罰款。相比之下，小米在未獲得InterDigital專利許可授權的情況下使用其相關專利，其希望在中國主訴訟結束之前免于受德國侵權訴訟的影響這一利益不應被重點保護。據此，慕尼黑法院在對雙方的利益進行衡量后，授予了反禁訴令。

圖4 利益平衡分析

表5 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關鍵詞分析

3.2 法院因素

(1)法院是否有管轄權。擁有管轄權是法院簽發禁訴令的基本前提。各國法院在裁判時似乎都默認自己擁有對案件的管轄權，因此在裁判時并未對這一因素進行分析，除非當事人提出管轄權異議。在Conversant v.華為&中興案中，英國高等法院甚至通過引用標準組織的知識產權政策來證明自己擁有管轄權。在頒發反禁訴令時，法院也會通過對管轄權的分析來否定禁訴令的合理性。如在IPCom v.Lenovo案中，巴黎法院認為IPCom擁有的歐洲專利是否有效以及是否侵權等問題都不應由美國法院來管轄。

(2)兩訴判決是否相互影響。兩訴判決結果是否互相影響是法院頒發禁訴令的決定性因素，幾乎每個法院都對此因素進行了非常翔實和嚴謹細致的分析，對于兩起訴訟判決結果相互影響的案件均頒發了禁訴令。判例中對兩訴判決是否相互影響的關鍵詞及結果分析如表6所示。 “判決結果是否互相影響”這一因素可分為三個類型：本案訴訟結果是否對另一訴有貢獻、本案訴訟結果是否會阻礙另一訴訟以及兩訴是否會出現不一致判決。第一種類型最常見，如在Vringo v.中興案[21]中，美國法院認為，盡管中興提交的相關證據屬于Vringo的高度機密，但并不排除中興會向深圳法院提供其他證據和理由的可能性，認定中興違反保密協議的裁決不一定會阻礙深圳法院的反壟斷訴訟。第二種類型，如在Samsung v.Ericsson案中，武漢中院認為，Ericsson向他國法院尋求禁令救濟的行為使得Samsung在同意按照本案裁決支付許可費的情況下仍然面臨禁令風險，進而導致本案的判決失去意義。第三種類型，如在小米 v.InterDigital案中，武漢中院認為，InterDigital在印度法院緊急啟動的禁令程序排斥了武漢中院的管轄權，有可能導致作出相沖突的裁決。

表6 兩訴判決是否相互影響的關鍵詞及結果分析

(3)本國訴訟是否受到影響。本國訴訟受到影響是兩訴判決結果相互影響的必然結果。具體來說，一訴阻礙另一訴或者兩訴出現不一致判決都會影響本國訴訟，進而影響本國司法權的行使。法律因素類別下的三大具體因素之間的邏輯關系如圖5所示。

圖5 法律因素的邏輯關系

影響本國訴訟包含兩個方面：其一是影響案件在本國法院的審理，如在華為 v.Samsung案[22]中，美國法院認為，深圳法院頒布的禁令救濟可能導致Samsung在美國法院就合同違約之訴作出裁判前就被迫接受華為的許可條件，從而影響其對該案件的審理；其二是影響案件判決結果的執行，如在Samsung v.Ericsson案中，武漢中院認為，Ericsson向他國法院尋求禁令救濟的行為使得Samsung在同意按照本案裁決支付許可費的情況下仍面臨禁令風險，進而導致本案生效判決難以執行。

3.3 國際因素：是否違反國際禮讓原則

盡管頒發禁訴令繞不開國際禮讓原則，但在爭奪管轄權與許可費率裁決權的過程中，各國對國際禮讓原則的重視并沒有達到應有的高度，同時對是否違反國際禮讓原則的考量也沒有硬性標準。各國對國際禮讓原則的考慮集中在禁訴令對他國管轄權或訴訟的影響是否有限。如在Apple v.Qualcomm案[23]中，Qualcomm向美國加州南區法院申請禁訴令，禁止Apple繼續在其他司法轄區的有關訴訟。法院認為，因Apple在外國訴訟中提出了包括反壟斷和專利無效的訴訟請求，且各國反壟斷執法機構對Qualcomm已經進行了大量調查，若禁止Apple的外國訴訟將會實質性地剝奪各國法院的管轄權，其對國際禮讓產生的影響不可容忍。中國最高法院在華為 v.Conversant案[24]中對國際禮讓原則的適用提出了具體標準：案件受理時間先后、案件管轄適當與否、對域外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影響是否適度。法院認為，裁定限制Conversant在本案作出終審判決前申請臨時執行德國法院一審判決，既未涉及德國訴訟所涉歐洲專利的侵權認定，又未對德國判決或者執行作出任何評價，更未干涉德國訴訟實體審理及裁判效力，因此禁訴令對德國法院訴訟的影響是可容忍的。武漢中院在小米 v.InterDigital案、Samsung v.Ericsson案中則加入了對公共利益的考慮。

3.4 禁訴令申請人及申請時機分析

標準必要專利訴訟中，通常一方為專利權利人，另一方為專利實施者。同時禁訴令申請人在訴訟中的法律地位不同，禁訴令申請的時間節點也會隨之變化。禁訴令申請人及申請時機分析如表7所示。從表7可以看出，在12起案件中，作為前訴原告申請禁訴令的案件有7起，作為前訴被告，即后訴原告申請禁訴令的案件有5起；有8起案件的禁訴令申請人為專利實施者，4起案件的禁訴令申請人為專利權利人。同時由表7可以梳理出目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領域禁訴令案件訴訟過程的四種路徑，如圖6所示。

表7 禁訴令申請人及申請時機分析

圖6 禁訴令案件的四種訴訟路徑

第一種路徑，禁訴令申請人為前訴原告，原告為專利實施者，代表案件序號為1、6、9、11、12。這種情況下，專利實施者率先向法院對專利權利人提起違約之訴，作為回應，專利權利人又對專利實施者提起侵權之訴并請求禁令，隨即專利實施者向先訴法院申請禁訴令。

第二種路徑，禁訴令申請人為前訴被告，被告為專利權利人，代表案件序號為2、4。這種情況下，專利實施者率先向法院對專利權利人提起違約之訴，作為回應，專利權利人又對專利實施者提起侵權之訴并請求禁訴令。

第三種路徑，禁訴令申請人為前訴原告，原告為專利權利人，代表案件序號為5、7。這種情況下，專利權利人率先向法院對專利實施者提起侵權之訴并請求禁令，作為回應，專利實施者又對專利權利人提起違約之訴，隨即專利權利人向先訴法院申請禁訴令。

第四種路徑，禁訴令申請人為前訴被告，被告為專利實施者，代表案件序號為3、8、10。這種情況下，專利權利人率先向法院對專利實施者提起侵權之訴并請求禁令，作為回應，專利實施者又對專利權利人提起違約之訴并請求禁訴令。

由上可知，對于在訴訟中處于弱勢地位的標準必要專利實施者，禁訴令對其指控標準必要專利權人未遵守FRAND原則進行許可是個特別有力的工具。其可以借助禁訴令來避免標準必要專利權人向外國法院在后提起侵權訴訟或取得禁令救濟，直到FRAND許可問題于在先訴訟法院得到解決，避免了因跨司法轄區選擇法院而產生的不公平現象[25]。同時，禁訴令能夠幫助標準必要專利實施者將其精力和資源集中在一個訴訟中，從而避免受到標準必要專利權人迅速向多個國家同時提起侵權訴訟的威脅。對于標準必要專利權利人來說，禁訴令能夠幫助其迅速解決專利侵權的問題，并通過獲得禁令救濟將損失最小化，并促進其預期許可條件的達成。

4 研究結論及建議

4.1 主要結論

根據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中禁訴令典型案例的比較分析和影響因素的實證研究可以看出，兩訴判決是否會相互影響進而導致本國訴訟受到影響是禁訴令頒發的主要影響因素，法院在此基礎上分析許可雙方的過錯，對當事人之間的損益情況進行權衡，最后判斷對國際禮讓的影響是否可以容忍。首先，應對兩訴判決結果是否互相影響進而導致本國訴訟受到影響進行詳細分析。不同于沒有可操作標準的原則性規定和難以評估損益的標準必要專利市場，法官基于專業知識以及案件事實在對這一因素進行分析時，自由裁量程度有限，該因素的認定可以較好地解釋被申請人是否構成濫訴，有較強的說服力。其次，關于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盡管武漢中院提出了 “不采取行為保全措施對申請人造成的損害是否超過采取行為保全措施對被申請人造成的損害”這一要素，但標準必要專利市場的潛在利益難以比較，且在標準必要專利糾紛中，當事人的市場規模、實力強弱有很大差異，是否采取措施導致的損害只能是相對的概念，因此利益平衡這一因素并不能起到決定性作用。同時，針對不同市場地位的禁訴令申請人，法院應分情況分析。若專利實施者申請禁訴令，法院應重點考慮權利人是否利用經濟優勢在多司法轄區提起壓迫性訴訟；若是專利權利人申請禁訴令，法院應重點考慮實施者是否存在拖延許可行為，權利人的損失是否迫在眉睫。最后，國際禮讓原則是難以直接作為判決依據的，法官也只能依靠自由心證進行衡量，因此應該具體化國際禮讓原則的評判標準，中國最高法院提出的三個標準起到了很好的指引作用。

4.2 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平行訴訟中禁訴令運用的建議

由于專利的地域性與標準必要專利的國際性特征，單靠 “反禁訴令”甚至 “反反禁訴令”進行反制，或僅依靠某兩個國家之間的雙邊協議并不能有效解決全球標準必要專利的禁訴令問題。基于前文研究發現，盡管有差異，但不同國家禁訴令頒發的適用條件本質上仍有很多相似之處。因此，在全球范圍內通過多國協商解決標準必要專利禁訴令問題具有可行性。未來可考慮通過相關國際條約，在全球范圍內建立統一、共識的分析框架，通過合理分配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的管轄權并明確禁訴令的頒發條件予以協調。基于此，本文初步提出該框架可通過形式審查、實質審查以及結果審查的模式進行，如圖7所示。

圖7 禁訴令審查規則

形式審查首先要確定案件受理法院是否具有在先管轄權，其次確定兩起訴訟當事人是否一致，最后需要審查雙方當事人之間是否經過合理的談判。由于標準必要專利的國際性特征，通常多個國家的法院都對涉及標準必要專利的案件擁有管轄權，因此在形式審查中，最重要的是審查哪個法院對案件具有在先管轄權。在管轄權審查中，可以參考雙方當事人協商談判的意愿范圍，以及加入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在先管轄權是指兩個以上法院都有管轄權的訴訟，由在先受理案件的法院管轄。確定在先管轄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 “法庭競爭”的現象。對于專利效力的確認，則應由授權該專利的國家管轄，即優先管轄權。此外，確定雙方當事人之間是否經過合理的談判可以促進雙方友好協商，在一定程度上減緩 “訴訟競爭”，同時還能減少訴訟，使得禁訴令回歸成為一種救濟手段而非訴訟武器。合理的談判應該包括合理的談判時長、符合FRAND原則的許可條件、不存在脅迫或欺壓行為等，同時應該由申請禁訴令的一方承擔雙方已經過合理談判的證明責任。

實質審查首先需要確定另一訴是否為濫訴，其次確定兩訴判決是否會互相影響，進而阻礙或干擾法院的判決或執行，最后再進行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濫訴需要從當事人和法院兩方進行考量，從當事人角度，需要確定一方當事人訴訟的目的是否為威脅另一方當事人接受不合理要求，或該訴訟是否為壓迫性訴訟，或當事人是否可能獲得重疊的救濟。從法院角度，則需要確定是否存在惡意訴訟，即在法院在先審理案件的情況下，另一方當事人又在他國提起相同訴訟，影響在先法院的審理。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平衡一方面要考慮許可雙方在談判和訴訟中的過錯，另一方面可參照武漢中院提出的 “不采取行為保全措施對申請人造成的損害是否超過采取行為保全措施對被申請人造成的損害”標準，并結合禁訴令申請人的市場地位以及申請時間節點來分析。

結果審查需要確定頒發禁訴令是否會違反國際禮讓原則，即審查禁訴令對域外法院審理和裁判的影響是否適度。

由于標準必要專利糾紛具有獨特的全球性特征，再加上其戰略價值與巨大市場，促使禁訴令與反禁訴令成為當事人取得訴訟優勢和法院爭奪管轄的重要手段。禁訴令在平行訴訟中的使用本質上并無不當之處，在標準必要專利國際訴訟領域，禁訴令盛行的根本原因在于目前沒有一個明確、公認的FRAND許可費確認方式[26]。因此，當務之急是在全球范圍內建立一個更加合理、透明和全面的FRAND許可制度，才能從根本上緩解當事人和法院之間的這種戰略性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