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橋鎖溪

幽人

幽人守靜夜，回身入空帷。

——張華（232-300）

飲酒，是誰坐在對面？

只有寂靜知道，

失眠的人置身何處。

有人聽見一粒梅子，

在唇齒間呼吸。

是誰，撥開

小區里殘余的汽車尾氣，

來到杯子底部思念他人，

回身便是悔恨，

在東海邊緣，無人應答。

腰間的夜色，一圈圈蔓延，

就著黑，心中惕惕，

仿佛愛欲在等候。

“我在，無人知曉我是什么。”

夏日如黃昏的歸人，

默默行走，每一株香樟

祈求著一個停頓的夜晚。

有人沉睡，有人后退，

而一棵柳樹想要移動，

是誰，采摘了三千里的路途，

只為了傾斜一座城市？

鏡子是穿不過的帷帳，

再暗的夜，

總有人在醒的深處吟唱。

橫橋鎖溪

雨中走過街角，只為棲居和偷懶。

在濁世，端起一只瓷碗，推開洗潔精，

我們吃過的葡萄變成了海和夏天。

守著遷徙，試圖成為善人，

成為不再移動的信號塔，

溪水追逐溪水，鵝卵石便是時間的暗影。

手機和手指匹配得天衣無縫。

在宇宙深處，我們初學一次停頓。

快來，這無禮的炎熱，我們需要靜默。

入眠前，熒光晃動，我們盡心孟浪，

對輻射視而不見，床一點點變得遼闊。

一座橋橫跨在開端上，我們的生活——

似斷非斷。我們習慣了浪費，刪除了災禍。

距離

假裝一個人不在這里，

年紀輕輕，就像狗走出深夜，

嗅著早春的地鐵站，

進入仇恨的序列。

這么多樹葉，沒有一片不貪婪，

逼迫對面的人長成它的樣子。

我滲透進一只杯子，喪失

熱度，具有了圓柱的容止。

在出口，在桌面，在數學的誤解中，

一個人漸行漸遠。

有限的天空落下了無限的倒影，

在自我的慷慨里，眼睛分泌著鹽。

那明亮的

遠到的一陣風，足以使人壯大。

嶙峋的枝葉持續著，為了——

挽回一個秋天。有人在諦視。

你的言語，我無力回答，

我繼續沉默，一如夜晚，

讓目光降落在倫理深處。

那明亮的——

它足以使我壯大。讓我敞開，又封閉。

這里，一個輕盈的白晝。

夜宿銅鑼灣

這夜晚清淺，正從銅鑼灣

漸次展開，內地游客

發出了喟嘆，裁剪過的生活

令他們感到不安。

這海風、瘦削的街道、

炫目的霓虹燈、靜默的港灣，

攜帶著繽紛的信息，邀請

樓宇間滲出的陌生與絕對。

然而，遠山溫暖，

人群漫無目的，汽車

喘息在迷你酒店門口，

一扇門猶如慢慢睡去的

麻雀。人們在辭別

一個個新鮮的夢。

身份正在被發明，

這春日，等待外來者

去完成。愛戀的人，

在旅途中，一次次變得不同。

游園

——寫給杜綠綠和厄土

終于到齊了，我們開始繞湖而走。

跟隨一個缺席的人，草木樨的復葉，

對稱塵世，通泉草在這個午后傾斜。

來不及留下腳印，速度已然足夠。

夏日下載著藻類，麻雀麻木地飛過。

中元節的鐵門才關閉了，又嘎嘎打開，

我們驚訝于滿園的無用，在橋頭徘徊。

影子連著影子，空氣面具越來越多？

幸好游客們拍下了一個爽朗的季節。

我們在笑聲里一次次凝視塵埃的歸途，

左邊是湖的淵默，右邊是矮坡的突兀。

扭曲的桃樹讓酸甜的成熟來得真切。

請慢些，再慢些，讓重復的變得更綠。

讓走了的再回來，背影晃動如青紗帳，

穿過，坐下，停憩，沿途供養著寬廣。

我們試探了前路和后路、山石和泥土。

在樹林深處，一個海慢慢悠悠地騰挪。

座頭鯨游向一束光，結痂的鹽并不苦，

雷雨后數著彩虹，校正直男癌的首都。

若能獲得幽默，就會聽清黃昏的下落。

一生愛好是天然，看得姹紫嫣紅入夢。

我們躲進千門萬戶，仿佛輪回便是弱柳，

拂動了一片灼熱的雪，一層明亮的鐵銹。

任憑蓮花在枯萎中保持著擁抱的勢能。

在影子之城記憶未來

在深藍里，我們在儲存自己的目光，

為了轉身，看見窗外來往運輸的蔬菜。

玻璃刻錄著暗焰，映照混沌的天河，

再安靜一些，就可以傾瀉你我的未來。

二十年，我們學會了游息于渡口，

與蒺藜共存，而鏡子里盡是滿懷期待的白鷗。

凝滯，愁臥，身旁橫陳著免疫的鰭，

勇猛的浪足以稀釋體內寬恕的寒溪。

記住那些足不出戶的島嶼，溫和的洋流

停在半空，斑鳩環繞，守候在結網的門口。

胡桑，詩人，哲學博士。德國波恩大學訪問學者，現任教于同濟大學中文系。現代文學館特邀研究員。著有詩集《賦形者》，散文集《在孟溪那邊》，評論集《隔淵望著人們》《始于一次分神》，另有譯著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