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浙江湖州南潯古老的石板路上,尋根溯源,仿佛回到那發黃的方志所記載的崢嶸歲月。
1842年,上海被辟為通商口岸以后,聰慧的南潯人憑借名甲天下的“輯里湖絲”,從家鄉的青石板路走向上海灘,與洋人做生意,涌現了一批巨富大賈,俗稱“四象八?!?,是中國近代最大的絲商群體。這些名門望族留下了很多宅第。
當我跨入一座座名門宅第,抬頭凝視著一座座磚雕門樓,仿佛與那些身穿長袍馬褂或西裝革履的先賢會晤,聆聽他們敘說百年滄桑的家風故事。
劉家孫子滿月不擺酒
劉鏞白手起家,憑著勤勞和智慧成為南潯“四象”之首富。按一般人的想象,這日子不知道該如何穿金戴銀、花天酒地了。
恰恰相反,劉鏞對世道、對自己,始終都有很清醒的認識。他認為劉家的一切都是祖先積德而來的,自己沒有理由暴殄天物。
平時生活很節儉,直到晚年,還保持著吃飯時要吃完碗里最后一粒飯的習慣。如果碗外粘了一粒飯,一定要用手拈來放進嘴里,并且要求家人也這么做。他花費巨資為祖宗建家廟、為家族辦義莊、為子孫辦私塾,而自己并沒有留下什么豪宅。
劉鏞有著強烈的“惜?!薄氨傩啊庇^念,時時以當年的艱苦生活及祖先的家訓自勵,不愿過多地享受,而寧愿多做善事。所以他一生都在賑災,多次獲得朝廷及地方的嘉獎。
據《先考通奉府君年譜》記載,他常常告誡兒孫勿忘昔日之艱辛,勿忘祖先的恩德,要小心處世,凡事不可過分。
劉鏞的第一個孫子劉承干生下來之后,全家人對這個長孫視為掌上明珠,準備滿月時大大慶祝一番。劉鏞卻出乎意料地說:“滿月酒不擺了,這錢用于賑災吧!”
眾人嘩然,但又不好直說。
聞此消息,長子劉安瀾的岳父邱仙槎、劉錦藻的岳父金桐及徐氏,一起趕來勸說劉鏞。
劉鏞搖搖頭,長嘆一聲道:“我是從一把尺起家的,從一把尺上看到財富的誘惑,嘗試著去掙一點,沒想到真的成功了。但是福也是禍,是禍躲不過……為子孫造福,我不愿鋪張浪費,只是希望多做有益之事,小輩們不要太奢華……”
有了孫子劉承干后,劉鏞的募捐義舉更大方了,捐資賑災不計其數。但他對自己仍十分節儉,患有胃病,卻不診治,直到晚年時才在家人勸告下服些補品。
張家“世德作求”的注解
南潯“四象”之張氏一門,走出了兩位赫赫有名的代表人物,一位是毀家紓難資助孫中山革命的“民國奇人”張靜江,一位是帶著山海般的財富走向市場和書齋,成為傳統商人和文化人的張石銘。
至今保存完好的張石銘舊居門樓上“世德作求”四字,可以說是其家訓家風的核心詞。
而花廳里,被譽為晚清“一代賢相”的詩人、書法家祁藻所書的“經濟博通言達于行,家庭和樂質有其文”抱柱聯,可看作是對“世德作求”的極妙注解。
“經”是治國,“濟”是濟世,所謂“經濟博通”,意在經邦濟世,博古通今;而“言達于行”從字面上理解是言行一致,說到做到。上聯所表達的就是遵循儒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下聯是警示和激勵后人要家庭和睦,繼承傳統,崇文重教,世代綿延。張家所倡導的“世德作求”的儒學理念和家風文化,在潛移默化中得到傳承、弘揚和光大,這正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薪火相傳之價值所在。
張石銘(1871—1928年),名鈞衡,字石銘,號適園主人。他和張靜江都是張頌賢(字竹齋)的孫子。其父張寶慶(字質甫),是張頌賢的長子,張石銘是張寶慶的獨子,故為張頌賢的長子長孫。可惜他父親體弱多病,“年未三十,因得怔忡之疾,逐到沉綿不能治,卒年四十三”(繆荃孫《張封公家傳》)。那時張石銘才16歲,南恒和的大小家事仍由母親桂太夫人掌握。1903年分家時,32歲的他獨自繼承了大房的全部遺產,身家上千萬,這就使他收藏書畫、建造園林大宅和興辦工商實體有了雄厚的經濟基礎。
張石銘舊居正廳上懸掛著清末狀元張謇所書“懿德堂”匾額?!败驳绿谩钡挠蓙?,說的是張石銘對母親十分孝敬,遵循古訓“女子多德曰懿”,故而得名。
張石銘繼承家庭傳統美德,經商以誠信為本,言達于行,信譽第一。他從絲鹽起步,延伸到其他產業,在浙江、上海、江蘇等地開辦絲行、鹽務、典當、醬園,經營碼頭、房地產和投資銀行、錢莊等,是中國早期進行外貿的商人。至20世紀初,張家財產在上海富豪榜中名列第三,其中張石銘1921年前后就擁有上海灘價值500萬銀圓的地產。
龐家的“德善”家風家訓
南潯“四象”之一的龐家發跡致富后,牢記祖上遺訓,仿照杭州“紅頂商人”胡雪巖的胡慶余堂,在南潯鎮龐家老宅門埭(現東大街)開設了龐滋德國藥店,店后面是制藥工場和藥店倉庫。藥店的店名,出自龐宅的一副對聯:樹德莫如滋,唯善以為寶。
龐滋德國藥店自制丸散、膏藥、飲片,冬季代煎膏方,各類藥材齊全,制作精細。每種藥稱好后必須互相核實蓋章再包扎成寶塔狀。因此,“藥店館算半個郎中”。
龐家繼承“德”“善”的家訓家風,抗日戰爭前,凡窮苦人家無錢贖藥的,可到賬房里討個“經折”,到龐滋德國藥店贖藥,記上一筆,分文不收,這在當地被傳為美談。
南潯龐家素有愛鄉愛國的情懷,早在老太爺龐云鏳時就立下“樂善好施”的淳樸家風,多次捐資興辦育嬰堂、棲流所、清節堂等慈善機構,據朱祖謀《光祿龐公祠記》記載:“公衣無紈綺,器不雕鏤,深藏若處,比任氏之折節,樂善不倦,薄周人之既織,凡育嬰恤嫠諸義舉,以及筑橋梁修道路,靡不解囊所助……”
清同治年間,南潯一帶的貧困人家溺死女嬰時有發生,龐家與劉家等富商捐資倡議設立育嬰堂。當時浙江巡撫劉秉璋得知此事后,特獎以“保赤同仁”匾額以彰德行。
龐萊臣、龐青城兄弟的視野似乎比父親更為開闊,敢于開風氣之先。他們在家鄉創辦了國學講習館等學校,為南潯造橋修路,甚至還出巨資修繕杭州的拱宸橋。
龐家還在湖州創立“棲流所”以安置窮苦無依、無家可歸的流浪貧兒。龐家主人游覽蘇州時,看到蘇州的慈善機構“清節堂”很有意義,便仿照在湖州建造“清節堂”,為孤寡老婦養老送終。光緒年間,直隸、河南一帶水災,龐家募集災款數萬兩助賑,得清廷嘉獎,賜予“樂善好施”匾額,并準予建坊。
陽光照在臉上,把我從歷史的回憶拉了回來,我坐在大橋下的小亭里,小船的櫓槳聲把我從歷史的記憶里拉回。
眼前的古鎮南潯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讓我回到童年,只是常給我講“四象八牛”傳奇故事的老母親早已不在了,但那些南潯的老家風依然清晰可見,那些傳承和弘揚家訓家風的精神仍綿延不絕。
今天,我們重拾這份傳統精神力量,深入挖掘和整理家訓家規家風的寶貴遺存,充分激發“最美家庭”的乘數效應,無疑是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弘揚。
(據《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