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邢海珍
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走過了百年艱難而輝煌的歷程,在明媚的曙光中迎來了偉大的新時代,歷史的大書在關鍵時刻翻開了新的一頁。詩人寧明為黨的百年大業和二十大的即將召開,出版了慶祝、獻禮的抒情詩集《禮贊》,這是一部豪情激蕩、底蘊深厚、極具家國情懷的優秀之作。這部抒寫時代精神、直達社會現實大目標的頌贊之詩,是詩人清醒面對世界、發自心底的對于中國共產黨所開創的國家和民族宏圖偉業的真誠歌唱。
翻開詩集開卷的“大國重器”,一股新時代發展的強氣流撲面而來。國運勃興,風云際會,一幅幅動人的畫圖,提振了一個東方大國的詩性精神和深遠的復興之夢。攜“重器”而來,寧明的詩既體現鮮明的政治性,又極力熔鑄詩意的重量,絕不滿足于那些浮泛的抒情。《祖國的位置》是以詩的方式致敬“北斗三號”:
每一個心中有夢想的人
都渴望擦亮自己的眼睛
無論是飛行的導彈,還是遠航的艦船
抑或是一場赴約的浪漫愛情
迷失方向,就意味著背棄出發的初衷
北斗開放的愛心對所有人免費
它能幫你找到近在咫尺的陌生朋友
也能為你校正稍微顯露出來的急躁冒進
還能使你成為一個守時的人
在各種誠信的考驗面前,絕不差分毫

詩人在抒情的虛化中采取了審慎的姿態,詩意的構成以寫實為主,體現了充分的現實主義精神。寫北斗,凸顯導航特色,避免“迷失方向”,北斗是明亮的“眼睛”。詩人以“浪漫愛情”為喻指,在想象中營造期盼與渴望的情境之美。詩中的“開放”“校正”和“絕不差分毫”都是實在性的表意方式,使抒情有了一種穩健的風度。
在這些頌贊之詩中,寧明的“求實”向度是與大國重器的精神本相血肉相容的。即使是虛實相生的手法,詩人不是以“虛”來遮蔽“實”,而是重在烘托,使虛成為一種情感推助的力量。他這樣寫“北斗三號”,“每一個后浪,都有居上的雄心/當新時代的大潮洶涌澎湃地奔來/每一座保守的淺礁終將被大浪淹沒/沒有水漲船高的眼界與駕馭本領/駛向彼岸的航船便會遭遇擱淺的命運”,詩用航行來做比喻,又以擬人化的方式來虛化風浪,缺少足夠的“雄心”和“眼界”是無法抵達彼岸的。詩人的筆下有實有虛,虛化了物象,卻把情感的襟懷直接地敞開來,呈示了某種直抒胸臆的言說狀態,其中的哲理,以及思辨性的描述都在詩意的虛化中變得更加堅實。
在寧明筆下以詩來表現的“大國重器”都是國家強大的立足之本,詩人托舉的一字一詞都充滿了虔誠和敬意。在漫長而坎坷的路上,中國共產黨走過了艱苦卓絕、從弱到強的百年長途,帶領人民戰勝了強敵,從被奴役和欺凌的狀態中挺身而起,并一天天地強大起來。時至現代化支撐天下的今日,科學化、智能化的大國重器訇然崛起,是中華民族強國、強軍而立于不敗之地的定海神針。可以說,這些“神器”在寧明的心中都是詩的意象,是最真實、最直接的意象,詩人看到了每一件的“重器”都是具象的,都充滿了家國的如火的激情,都寓含著充沛的生命精神和關聯天地萬物的道義、哲理。
在致敬山東艦的《航母駛向深藍》一詩中,山東艦就是詩的一個意象,詩人賦予了多種精神維度的可能性:
站在這艘大船面前
我更想探究一下它的內部結構
比如,在哪里安放遠大理想
在哪里焊接輝煌的未來
大船在船塢的懷抱里
很像一個加班加點長大的孩子
它的身軀漸漸強壯的過程
建造者們正在用鬢角新添的白發
一根一根地計數清楚
詩人探究船的“內部結構”本來是實在性的陳述,但詩人沒有僅僅停留于“實在”之上,而是在想象中朝著詩意的深度挺進,詩出現了虛化的風景。比如“安放遠大理想”“焊接輝煌的未來”,比如船塢變成了“懷抱”,船變成了“加班加點長大的孩子”。當然,寧明的這種意象化,也是從物象抵達心性和情感的過程,是詩人以自我的生命情懷抒寫對于大國重器的獨特感受。
意象化是詩歌表意的重要途徑。寧明的這些詩雖然偏重于寫實,但他仍然不放棄意象的努力。他的詩是在虛化中變得更加明晰,而不是在虛化中進入迷津。如《騰飛》一詩寫“長征五號”的宏大氣勢,“從翻卷升騰的巨大煙浪中/冉冉升起來的那團橘紅色的火焰/像一枝回眸的美麗花朵/一邊向地球微微揮手,一邊/將人類的美好愿望托舉向浩瀚的太空”,把火箭發射升空的景象用“美麗花朵”來虛化,花的開放所彰顯的美麗,更加親切自然,更加貼近人的情感。詩人的比喻使情感的抒寫更加走心,更加明朗。
明代詩論家王廷相在《與郭價夫學士論詩書》一文中說:“言征實則寡余味也,情直致而難動物也,故示之以意象,使人思之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詩之大致也。”如果詩的語言過于“實”,情感表達過于“直”,很難讓人領略美的韻味,很難讓事物具有感人的力量,所以意象的方式是解決的手段。寧明的詩為追求鮮明的現實性,盡量呈現事物的真實樣貌,但又取來意象,在審美的情境中強化抒情言志的力度。
遠遠望去,舞動在索塔上的中國結
讓全中國的手臂緊挽在了一起
三只活潑可愛的中華白海豚
躍上橋頭,仿佛在興奮地報告海底的秘密
橋頭堡上迎風破浪的帆船
高昂起自信,表情從未像今天這般驕傲
紫荊花、三角梅和蓮花在隔海呼喚
海風把他們骨子里的記憶融為了一體
一群海鷗從伶仃洋上空飛過
它們以好奇的眼光,竟然辨認出了
鑲嵌在兩座人工島上的象形文字
并不由自主地大聲讀出——中華!
這首題為《巨龍騰飛》的詩作是獻給港珠澳大橋的頌贊之詩。詩中的意象如“中國結”或“白海豚”,都是大橋上的圖案,都寄托了并不隱晦的寓意,紫荊花等三種花朵以及海風的記憶都是意象的形態,像海鷗讀出“中華”的象形文字,也是以意象來抒情。這些意象都是祛除了重度的隱喻性,重視從寫實的情境中實現象征和深化,詩的表意明晰通透,讓人易于理解和接受。通過意象的作用使詩的情感表達得到了一定的軟化,像寧明這一類詩歌雖然寫實性較強,但卻不是王廷相所說的“言征實”“情直致”的詩。
若從政治抒情詩的角度說,寧明的政治抒情是有自己追求的。既要考慮大眾的接受可能,考慮政治內容傳達的準確性,又要考慮詩意構建的高質量。寧明堅持足夠的現實性,在詩意的創造中保證了寫實內容的比重,但他又適時適度地進行意象化,做到以實為主,虛實結合。他的政治抒情詩既不是大話連篇的浮泛煽情,又不是云里霧里的故作高深。從容敘寫,穩健抒情,清新流暢,開闊大氣。
“大國重器”中的詩,是具有政治抒情特性的抒情短詩。這些詩自成格局、自有特色,集中在一個器物的點上,在短制中進行詩意的“詮釋”。在寫中國航天站的《最高的家園》中是這樣完成政治抒情的:
把這個最高的家園叫做天宮
它有五間房子,各間都取了一個
流淌著中國血脈的名字——
天和、夢天、問天、神舟、天舟
它們牽手連在一起,就是一座
比老北京的四合院更精致的中華建筑
高度與距離,不再催生人的寂寞
每人的心跳,都與祖國保持著高度同步
這里有三個兄弟姐妹輪流值守
它們在一起探索人類未知的奧秘
并為未來的生存發展尋求更多的途徑
這樣的抒情,完全是一種接近“敘事”的手法。描述“家園”的具體情狀,情感的抒寫是寄托的方式,情感深沉內斂,具有很強的思辨性,與常態的政治抒情詩有很大的不同。詩人描述“五間房子”之命名的中國特色,寫值守兄妹的心跳與祖國“高度同步”,是在敘事中抒情。寫實性的因素在詩中形成了意象和情境氛圍,這樣的政治抒情不是缺少激情,而是把激情內斂在物象與心性之中。
除了“大國重器”的獨特政治抒情之外,寧明的一些緬懷歷史的政治性題材也是寫得極有特色。比如敘寫角度的別致,比如思考的深切、人與事的具象呈現,都表現出詩人創造的獨立性。寫長征的組詩《永遠的長征》就把政治性的表現提升到一種詩性之美的高水準,給人以人情人性的藝術享受。這些詩以舒緩的節奏、自如的結構、聊天的語態,帶來講“政治”故事的新表情,甚至是講述一個深入人心的道理,詩人也要放松情緒,實現一種反思的云淡風輕。這或許就是寧明的一種風格,在無論多么嚴肅的話題中,也不會忘記細膩和情境之美。《遵義品茶》寫的是“火燒眉毛”的歷史關頭的故事,但詩人不急不躁,居然在一杯茶的氤氳氣氛中打開了詩意的大門:
闖過烏江天險
疲憊不堪的紅色軍隊
在遵義城下的芙蓉江畔
顧不得掬一捧江水
洗一把滿面的征塵
便打起精神
穿著草鞋或光著腳板
威武地進城了
一群年輕的革命領導者
經過一路的爭論
終于決定
在敵師長這座漂亮的住宅里
坐下來認真地討論一下
革命的前途和命運
每個人都捧著一杯熱茶
細細地品味著
遵義茶葉
與井岡山茶葉的不同味道
每個人都激動地說出了
自己心里的感受
深夜,漂亮的煤油燈愈顯明亮
在人們的眉宇間
照出了一片橘黃的光彩
寫政治的內容,但是打破了政治的“面目”化模式,進入生活的情境之中,讓生命活動起來。即使是說著政治的理念,如“坐下來認真地討論一下/革命的前途和命運”,也是氣如柔風,沒有任何僵硬的程式。“一杯熱茶”舒緩了緊迫的時代神經,在一百年的歷史卷帙中,民族家國命運的底氣在一群人的“眉宇間”是那樣張弛有度,那“一片橘黃的光彩”不慌不忙,洋溢著曠世的英雄顏色。這樣的抒情是不是“政治”的抒情呢?也許在詩意的蓬勃之時,標簽與否未必十分重要。
《心中的草地》把女兒在草地上玩耍與紅軍長征穿越的草地聯系起來。在濃郁的生活情調和氛圍中形成一種不同時空的情境比照,詩人巧妙地架通了一座“歷史與未來的精神之橋”。寧明這樣營造了靈動的詩意氛圍,“在女兒的心目中/草地永遠是生長快樂的地方/草地和節日連在一起/和漂亮的連衣裙連在一起/她可以嬌氣地在草地上打滾/用滿臉的天真擺出一副/在電視里學來的嬌媚姿態/讓爸爸為她‘咔嚓’一張/節日的紀念/望見草地/我便聯想到歷史課本里的長征/并力圖以最通俗的語言/最形象的表達/來重現幾十年前的那片草地/告訴女兒當年有一支紅色的隊伍/怎樣穿過那片死亡的沼澤/并怎樣用鮮血/才把她脖頸上的紅領巾染紅/女兒瞪大疑惑的眼睛/像聽一個遙遠的神話”,寫女兒童年的幸福生活,平和的生活氛圍使政治性的硬度在一定程度上被消解,歷史的情景退向了生活現實的背后,詩意的展開不是直述政治的感懷,而是站在現實之境中的回望與反思。這樣的抒寫雖然也是政治性鮮明,但人與事的場景寓含了深度,加大了情感表達的曲折與審美的細節化。這樣的詩,也可以看作是政治抒情詩的變構。
作為有著幾十年創作經歷的詩人,寧明始終在不斷地深化著自己,不斷地改變著自己。他是一位風格特色鮮明的詩人。詩人趙野曾經說過:“我認為一個當代漢語詩人能達到的高度和深度,取決于他對于傳統的認識、了悟和轉化。傳承不是道具和符號,而是精神氣質,是我們對社會、自然、生命的態度,是我們面對虛無和死亡的方式。傳統的當下轉化,既是一種意識,更是一種能力。”(《接續偉大的傳統》)詩人所要抵達的“高度和深度”不是憑空而為,而必須立足于傳統之上,必須了悟社會與自然,融入生命精神,才可能在創造的過程中鍛造全新的自我。基于寧明的政治抒情,我們可以看到詩人對于傳統經驗的尊重,堅持寫實性的基本路數,在穩健中前行,清醒地尋找到新方位的變構。
從傳統走來,寧明的變化最為明顯之處是更為冷靜地抒寫。他的詩重物象,重思辨。即使是理性之思,也能從容地措置而抵達心性的波瀾與起伏之中。《走出井岡山》一詩是一首理性思考較強的詩,詩人強化思辨與反思,在理性的通道中讓歷史再現了深度:
一旦人的思想
拒絕了真理的沐浴
一旦無言的真理
被謬誤隨意地嘲弄
一場災難的病根
便潛伏于肌體之內
紅軍的造血功能極強
紅軍從不怕流血
但一個幼小的生命
在黑色恐怖的夜晚
一旦被推向了危崖
無論如何也構成了一種
滅頂之災
“走出井岡山”是中國革命史上生死存亡的關鍵性標記。由于高層指揮的失誤,第五次反“圍剿”使井岡山根據地幾乎遭受了滅頂之災,在危急關頭只能轉移撤退,開始艱苦卓絕的長征。這一選擇改變了歷史。這首詩的開頭兩節以理性的方式把詩引向了具象的情境,但是詩人的感性描述始終是與深刻的反思相伴而行的。詩的結尾就是在思辨中構建了一幅生動的歷史畫圖,“代價也是一種財富/常令人灼痛般地沉思/那些漂浮在湘江之上的/紅軍戰士的尸體,或曲或直/和圓圓的斗笠一起/有意無意地組合成了/一片片紅色的問號和感嘆號/警示著未來/也啟迪著未來”,詩說的是沉痛的歷史教訓,革命的挫折,付出了眾多紅軍戰士生命的代價,讓人領受了歷史遠方深深的痛。詩人的筆是沉重的,讀來卻是難以平靜,心性的世界與遠方的風云氣象連接在了一起。
讓寫實成為情境的基礎,但不是泥實不化。讓意象在“實”中生根,不排除理性,但把理性化而為詩。寧明的政治抒情是在中國新詩的傳統中的一種創新,是在遵循現代漢語詩意表達規范前提下的另辟蹊徑,并充分體現了自己深切、穩健的抒情特色。回顧新詩發展的歷程,從許多前輩詩人的創造中汲取有益的營養,寧明的這些“政治”類型的詩歌有了自己的氣象。這是政治抒情詩不斷發展的好兆頭,他的努力為詩歌的進步增加了新質。
《禮贊》出版在黨的二十大召開前夕,傾情歌頌建黨百年的豐功偉業。這是一個共產黨員為黨為祖國的獻禮之書,是新時代中國前行的激情奮進之書,是民族復興繼續開啟新的航程的號角之書。詩人寧明以詩的方式展示了“大國重器”的風采,抒寫了中國走向世界前列的壯志豪情。百年之路創造了人間奇跡,我們還將繼續走向遠方,在寧明的詩中,我們看到了美好時代的詩意風景,看到了歷史長途上的壯麗篇章。為歷史和時代而歌,傾聽大國的百年回聲,我們祝愿這位有著特殊經歷的飛天詩人在新時代展開詩的翅膀,飛得更高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