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月光之上

文 徐 輝

小時候，住在一座紅磚碧瓦的四合院里，二層樓有六七戶人家。春天來臨的時候，院子里的花兒競相開放，雖不是名貴的品種，但紅的爛漫、黃的乖巧、粉的淡雅、紫的嫵媚，招引了一些蜜蜂和蝴蝶來來回回地飛著，足以把春天裝點得美麗而親切。

到了秋高氣爽的日子，午后的陽光暖暖地照在人們的身上，室外的溫度竟比室內高出許多。這時候，姥姥總會坐在門外的平臺上，手里做著針線活，和鄰居們嘮著家常。我依偎在姥姥的懷里靜靜地聽一會兒，便睡著了。街坊們都知道我是姥姥姥爺手心里的寶。那時的我甚至羨慕鄰家孩子的哭聲，而我就算犯了錯，觸到的也是姥姥姥爺慈愛的眼神和溫暖的懷抱。童年的時光是美好的，美好的就像一幅裝裱平整色彩斑斕的畫卷，沒有一絲的皺褶。

青春期的時候，有些多愁善感。繁星點點的夏夜，我會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屋外，任微風吹亂我的秀發，聽那一片時斷時續的蛩聲。舉頭望月，總覺得那清涼的月光之上，那冰寒的月兒里面，真有那連綿起伏的高山、洶涌澎湃的大海和人居住的樓房。想著姥爺對我說過的話，“輝兒，等你當上媽媽的時候，我和你姥便住到月亮之上了……”于是乎，那時的我常為落花傷感，為落葉嘆息，閑暇時寫一些無病呻吟的詩文，與我的青春一起夾在了書頁里，竟沒有發現姥姥和姥爺的雙鬢已經斑白了，動作也變得遲緩起來。

結婚的日子是幸福而忙碌的，為了趕時間我拖著婚紗匆匆出門，竟忘了和姥姥姥爺打招呼。雖然后悔不能回頭了，但慶幸忘說的那一聲“我走了”沒使我的妝容毀于一旦。回門的時候，看到的是姥姥姥爺幸福洋溢的笑臉和一桌子精心準備的我最愛吃的飯菜。不諳世事的我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們心中的不舍與依戀，只是在許多年之后，我收拾被兒子損壞的相冊時，赫然發現姥姥姥爺淚流滿面的臉在我的背后永遠定格在那有些泛黃的相片之中。

插圖：邢安贏

日子如行云流水般飛逝了，當兒子漸漸長大，當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能力孝順他們的時候，姥爺和姥姥相繼離我而去，在那月光之上了。許久沒有夢到他們了，人常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先生曾勸我不要再想他們了，說你這樣他們會心不安的。我曾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去懷念那些溫馨的時光，不再讓記憶迷失在過去的歲月，只是那小院里的蛩聲時常出現在我的耳邊，在半夢半醒之間回響……

昨夜，也許是雨打窗欞的聲音觸動了我深藏記憶的思念之弦，仿佛又聽到了那悅耳的蛩聲。我和姥姥姥爺住了二十四年的小屋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我飛奔進去，清輝中姥爺依舊穿著那件藍灰色的襯衫，姥姥依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老式對襟上衣。他們微笑著擁我入懷，是那么親切，那么溫馨，我緊緊抱著他們。思緒在現實與夢境中變換，心里默默地祈禱，不要醒來、不要醒來……當我猛然覺醒，卻分明是寂寂無人，只是那暖暖的一縷情思化作兩行凄清的淚，冰凌般地掛在我的腮邊。

午后，幾縷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穿過，辦公室里春意盎然。輕敲鍵盤，思念在文竹的葉片中流連，于是便生出幾朵文字的花，給歲月，也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