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星
語言是思維的外殼,話語體系是學術體系的反映、表達和傳播方式,是構成學科體系之網的紐結。哲學社會科學要善于提煉標識性概念,打造既體現本國特色與風格、又易于為國際社會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疇、新表述,引導國際學術界展開研究和討論。①謝伏瞻:《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中國社會科學》2019年第5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社會建設的地位空前提高。在社會建設實務層面,各級黨委政府透過提升政治站位和貫徹執行各項社會建設要求,充分調動各方面積極性,發揮體制優勢,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到2020年,中國完成精準脫貧歷史任務;2021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了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在社會建設研究層面,社會科學領域研究者們緊密圍繞著“社會建設”①陸學藝:《社會建設就是建設社會現代化》,《社會學研究》2011年第4期。“民生發展”②童星:《新時代民生概念辨析》,《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19年第1期。“社會治理”③李友梅:《中國社會治理的新內涵與新作為》,《社會學研究》2017年第6期。等核心概念進行持續的研究,為社會建設的實踐提供理論與政策支撐。當然,也應該看到,這些研究還是初步的、零散的,尚未形成中國社會建設的本土話語體系。因此,實踐發展的需要和理論自身的完善,都呼喚著我們反思源自于西方的社會建設話語體系,提煉總結中國當代社會建設的實踐經驗,逐漸形成一系列具有本土性的概念與中國特色的話語體系,以講好中國社會建設的故事,豐富世界社會建設的理論寶庫。
長期以來,西方學界尤其是社會學界已經形成了一整套多視角的社會建設話語體系。
一是持結構視角,“社會分層”和“社會流動”是其核心概念。在這一話語體系中,社會建設被歸結為優化社會結構,亦稱“社會的現代化”。社會結構優化的實質在于社會分層合理、社會流動通暢。社會建設的目標則是建成“兩頭小、中間大”的“橄欖型”社會,以使上層不敢懈怠,中層持續努力,下層不會絕望,整個社會既有秩序又有活力。
二是持政策視角,“效率”和“公平”是其核心訴求。這一話語體系在將國家、市場、社會三分的基礎上,強調政府要利用經濟政策和社會政策的均衡,以經濟政策保護財產權,追求效率,以社會政策關注公共性,確保公平。或者說,經濟政策偏向資本主義,社會政策則偏向社會主義。
三是持價值視角,“個體自由”和“社會共識”都不可或缺,但二者之間存在較大的張力。這一話語體系竭力在“個體自由”和“社會共識”兩端之間尋求相互連結乃至統一的載體,因而特別關注“社區”和“社團”。社區基于地緣關系在自由的個體之間形成共識,社團基于業緣關系在自由的個體之間形成共識,從而使社會成員既張揚了個性自由,又凝聚為層次不同、特征有異、規模不等的共同體。
這三種不同視角的西方社會建設話語體系,盡管在中國社會建設實踐中都不同程度地顯現了身影,但很明顯,中國的社會建設實踐并非以上述任何一種話語體系為指引。這是因為,西方社會建設話語體系根植于西方社會情境,對于解釋中國社會情境尚有諸多不適應之處。一是缺少對中國國情復雜性的體驗。從積弱積貧的基本國情到改革開放帶來的快速現代化進程,中國在幾十年時間內走完了西方國家幾百年所走過的路程,社會建設面臨著轉型社會和現代社會相互交織的情境,地區差距、行業差距、群體差距懸殊,問題紛繁復雜。西方現成的社會建設話語難以提供解釋和指引。二是缺少對中西話語內涵差異性的認知。社會科學學科發展過程中的諸多理論來自于西方學術體系。中西文化和語言的差異以及百余年間中西文化交流的曲折性和非對等性,導致中西雙方對同一現象常常用不同的概念來表達,對同一概念又常常存在不同的認知,需要做認真的比較、分析和鑒別。三是缺少對中國社會建設的連續性觀察。社會建設實踐豐富生動,并非一日之功。僅憑片段和碎片化的證據難以從歷史進程中深刻把握社會建設規律,更不符合總結提煉中國社會建設經驗的基本要求。總之,現實國情的復雜性、話語內涵的獨特性、實踐發展的連續性,都是建構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時必須考量的基本要求。因此,必須充分考量對本土實踐的提煉總結,單純依靠從理論到理論的簡單推導可能難以行得通,需要深深扎根于中國社會建設的制度與實踐之中來凝練其核心價值導向和政策演變規律。
新中國建立以后,我們一直按照政治建設、經濟建設、文化建設等三大建設的格局來謀劃發展。只不過毛澤東的年代將政治建設列為三大建設之首,政治掛帥,階級斗爭為綱,綱舉目張;鄧小平的年代則將經濟建設列為三大建設之首,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發展才是硬道理。相應而言,從事三大建設的單位分別被稱為機關、企業和事業單位,農村由于分工不發達,則組建一大二公、五業俱全的人民公社。盡管當時還沒有提出“社會建設”并將其與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相并列,但在1980年編制第六個五年計劃時,已將“國民經濟發展五年計劃”更名為“國民經濟與社會發展五年計劃”。
2004年,中共十六屆四中全會首次提出“社會建設”概念;2005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列專章部署社會建設任務;2006年,第十一個五年規劃按照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四位一體”來謀劃布局;2007年,中共十七大報告將社會建設界定為“以保障和改善民生為重點”。至此,五年一次的全國黨代會和五年規劃,每年都發布的中央全會公報和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這些最權威的文獻都將社會建設與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相并列,2012年,黨的十八大又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總體布局發展為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生態文明建設“五位一體”。這些最權威文獻以及40年來特別是近20年來的中國社會建設實踐,就成了我們總結提煉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的客觀源泉。
當代中國是古代中國的延續,當代中國社會建設實踐中的許多做法也都可以在中國歷史傳統中找到端倪。因此,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的構建離不開對中國歷史傳統資源的挖掘。將中國歷史傳統資源與當今社會建設實踐相比對,可以發現“民生”與“治理”如同兩條紅線貫穿于始終。“民生”與“治理”既是當今中國社會建設各項制度文獻和工作實踐中出現得最多的“熱詞”,成為理解當今中國社會建設的關鍵話語;也是土生土長的中文“古詞”,絕非由國外文明傳入的“舶來品”。
首先,作為中國社會建設價值話語的“民生”一詞古已有之,最早出現在2000多年前的文獻《左傳·宣公十二年》中,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明代何景明在《應詔陳言治安疏》中指出,“民生已困,寇盜未息,兵馬弛備,財力并竭”,將民生與治安、國防、財政并列,且排在其首。《現代漢語詞典》和《辭海》對“民生”的解釋都是“人民的生計”,①《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909頁;《辭海》(縮印本),上海辭書出版社,1979年,第1804頁。指老百姓的生活來源。孫中山先生在《民生主義》一文中指出,“民生就是人民的生活,社會的生存,國民的生計,群眾的生命”。可見,民生,泛指人民、居民的日常生活事項,具有高度的綜合性,但因其涉及范圍太廣,似乎沒有什么實際意義。直到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孫中山先生準確地揭示了當時中國的時代課題是爭取獨立、民主、富強,為此制定了三民主義的政治綱領,即以民族主義爭獨立,以民權主義建民主,以民生主義求富強。自此,民生作為一種政治理念和意識形態進入到中國現代化過程。②童星:《新時代民生概念辨析》,《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19年第1期。隨著時代演變,民生更是成為了兼具宏觀價值和微觀目標的社會建設話語。這與西方的社會福利或社會保障話語體系有相似之處,即民生所反映出的以人的生存和發展為中心的價值理念始終未變,而民生概念則隨著時代變化其內涵也不斷延展。
其次,作為中國社會建設工具話語的“治理”一詞,也源自于中國傳統,而非簡單的外來語。誠然,英語中的治理(Governance)源于拉丁文和古希臘語,原意是掌舵、引導和操縱。自從20世紀90年代以來,西方政治學家和經濟學家賦予了“Governance”以新的含義,試圖與傳統的“統治”概念進行切割;③Jean-Pierre Gaudin, "Modern Governance, Yesterday and Today: Some Clarif ications to be Gained from French Government Policies," International Social Science Journal, 1998, 50(155).并以此取代“管理”概念。前者如羅西瑙,他在《沒有政府的治理》一書中明確指出:治理與政府統治不是同義語,與統治不同,治理指的是一種由共同的目標支持的活動,這些管理活動的主體未必都是政府,也無須依靠國家的強制力來實現。④James N.Rosenau, Ernst Otto Czempiel, Governance without Government: Order and Change in World Polit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p.5.后者如全球治理委員會(The Commission on Global Governance),該委員會在題為《我們的全球伙伴》(Our Global Neighborhood)的研究報告中對“治理”做出了一個高于“管理”的界定:治理是各種公共的或私人的個人與機構管理其共同事務的多種方式的總和;它是使不同的甚至是相互沖突的利益得以調和并且采取聯合行動的持續的過程;它既包括那些迫使人們服從的正式制度和規則,也包括各種人們同意并符合其利益的非正式的制度安排。⑤The Commission on Global Governance, Our Global Neighborhood: The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on Global Governa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p.2-3.在全球化與人類政治、經濟、社會生活發生大變革的背景下,治理的概念日趨流行,以至于杰索普坦言,“治理一詞在許多語境中大行其道,已經成為了一個可以指涉任何事物的‘時尚詞語’”。①Bob Jessop, "The Rise of Governance and the Risks of Failure: The Case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International Social Science Journal, 1998, 50(155).
然而,在漢語里,“管理”和“治理”二詞之間并沒有什么本質的差別。據《漢語大詞典》,“管理”的釋義為“料理、治理”“過問、理會”“管束”等,②《漢語大詞典》(第8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1年,第1202頁。“治理”的釋義則為“管理、統治”“得到管理、統治”“處理、整修”等,③《漢語大詞典》(第5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0年,第1126-1127頁。可見二者是相互界定、語義一致的。從詞源學角度來看,與英文相反,在漢語里“治理”的出現遠遠早于“管理”。“管理”作為外來語,是到近代以后才從日本傳入的,而“治理”早就見諸于許多古籍。例如:《荀子·君道》中有“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明而私事息矣”;《漢書·趙廣漢傳》中有“壹切治理,威名遠聞”;《孔子家語·賢君》中有“吾欲使官府治理,為之奈何?”;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談·談異六·風異》中有“帝王克勤天戒,凡有垂象,皆關治理”;直到現代瞿秋白《亂彈·水陸道場》中也還有“然而阿斗有自知之明,自己知道昏庸無用,所以就把全權交給諸葛亮,由他去治理國家”之語。顯然在漢語古籍中,“治理”乃“治國理政”之謂也!
雖說人們在對治理的含義和使用范圍上有著這樣那樣的差異,但是學者們還是對治理的解釋有著一些共識。斯托克認為,“治理的實質在于,它所偏重的統治機制并不依靠政府的權威或制裁”。④Gerry Stoker, "Governance as Theory: Five Propositions," Social Science Journal, 1998, 50(155).他總結出目前有關治理概念的五個基本結論:(1)治理意味著一系列來自政府,但又不限于政府的公共機構和社會行為者。(2)治理意味著在為社會和經濟問題尋求解決方案的過程中,存在著界線和責任方面的模糊性。(3)治理明確肯定了在涉及集體行為的各個社會公共機構之間存在著權力依賴。(4)治理意味著參與者最終將形成一個自主的網絡。(5)治理意味著在公共事務的管理中,除了政府權力的運作外還存在著其他的管理方法和技術,政府有責任使用這些新的方法和技術來更好地對公共事務進行控制和引導。
治理概念的內涵在西方社會與中國社會存在一定程度的差異,治理成為中國經濟社會發展過程的重要概念,“社會治理”“國家治理”“環境治理”“輿情治理”“風險治理”等被廣泛使用,而就社會建設話語體系中的治理的本土內涵而言,社會建設中的治理話語也隨著時代變化而變化。社會建設中的治理概念更多在實現民生目標所需要的工具層面,典型的如“共建共治共享”就是一套達成社會建設目標的工具,這也是中國社會建設的基本話語。
在提煉出具有本土性的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的兩個核心概念之后,還應當概括和構建這一話語體系的基本結構。民生與治理作為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的“兩翼”,分別在價值層面和工具層面形塑出社會建設的兩個基本議題。第一個議題是“中國社會建設的目標體系是什么”,回答當然是保障和改善作為價值的“民生”。然而,民生總目標在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必定體現為不同的社會建設具體的目標設定,而這一系列具體目標設定不能僅僅停留在政治口號層面,還要通過一系列具有工具性的配套措施予以落實。這就引出了第二個議題,即“中國社會建設的目標體系如何實現”,回答是依靠具有工具性的治理方式來保證。既然目標體系具有發展的階段性,那么保障落實這些目標體系的工具體系也必然具有發展的階段性。在中國快速現代化的進程中,隨著時代變遷設定相應的社會建設目標,由此又創新出達成該目標的方略與工具。處于演化中的價值目標和工具方略互動、適應、磨合。跟蹤梳理“民生”和“治理”的演變與互動,把握中國社會建設的發展規律,形成一定的理論體系,自然就能構建起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的基本結構。
早在20世紀80年代,中共中央就提出了“三步走”的國家現代化戰略,即:第一步,1981—1990年,實現國民生產總值翻一番,解決人民群眾的溫飽問題;第二步,1991年到20世紀末,國民生產總值再翻一番,人民生活達到小康水平;第三步,到21世紀中葉,人均國民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人民過上比較富裕的生活。相應而言,中國社會建設話語也就有以下三個價值與工具層面的組合形態。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基本結構與演變如圖1所示。

圖1 中國社會建設話語體系基本結構與演變
1.以溫飽目標下經濟民生工具為主導的社會建設話語
民生概念從模糊到清晰,從作為政治理念和意識形態,逐漸轉變為現實實踐的目標。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初心就是為中國人民謀幸福,不過在當時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舊中國,國家獨立、民族解放是解決民生問題的前提條件,于是中國共產黨集中全力進行新民主主義革命。新中國建立以后,“因發展不足和缺乏效率而未能讓全體人民過上預期的幸福生活,民生因國家發展的歷史局限性而改善緩慢”。①鄭功成:《習近平民生思想:時代背景與理論特質》,《社會保障評論》2018年第3期。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的民生理念日漸清晰,為了實現全民溫飽的目標,將反貧困斗爭作為中國社會建設的重要抓手。從扶貧工作階段歷程看,20世紀80—90年代解決普遍式貧困的發展性扶貧、2000—2013年解決區域式貧困的開發式扶貧和2014—2020年解決個別性貧困的精準扶貧。②童星:《貧困的演化、特征與貧困治理創新》,《山東社會科學》2018年第3期。中國充分發揮政治優勢和制度優勢,構筑了全社會扶貧的強大合力,建立了中國特色的脫貧攻堅制度體系,為全球減貧事業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譜寫了人類反貧困史上的輝煌篇章。③《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打贏脫貧攻堅戰三年行動的指導意見》,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zhengce/2018-08/19/content_5314959.htm?from=groupmessage,2020年6月10日。
與此同時,治理工具從政治手段為主轉向經濟手段為主。1980年以前,我國處于“短缺經濟”時期,人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差距不大,大家“綁在一起窮”; 在思想觀念上,人們認貧為命甚至以窮為榮,不敢也不愿脫貧致富。鄧小平提出民生發展的基本方略在于一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允許并鼓勵部分地區、部分人先富,然后讓先富幫后富,最終實現共同富裕。在改革開放初期,“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戰略適應了當時經濟社會發展的基本要求,中國經濟建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經濟總量不斷攀高,這也為社會建設尤其是社會福利領域的改革提供了基本經濟保障。誠然,在 2004年以前,我們還沒有正式提出以民生建設為重點的“社會建設”概念,但國家一直非常重視就業、教育、醫療、居住等民生老問題,隨著老齡化社會的來臨,又開始重視養老問題,只不過是把它們納入經濟建設或文化建設的框架中。社會建設話語往往是以從屬于經濟建設話語的形態出現,在工具層面經濟手段占據了社會建設的主流話語。例如,在經濟建設的話語中部署保障就業,在文化建設甚至是經濟建設的話語中談論發展教育,等等。在以民生理念指導民生實務、用民生實務落實民生理念的過程中,還出現了一些理念與實務之間的沖突。可見,早期以經濟民生為主的社會建設話語并未能真正形成影響力,治理手段單一,社會政策往往從屬于經濟政策,以經濟建設邏輯來評判和設計社會建設。
2.以小康社會目標下共建共治共享為主導的社會建設話語
民生概念逐漸拓展到并固著在五大領域。改革開放后,鄧小平用“小康”描述中國式現代化,1979年12月6日,他在接見來訪的日本首相大平正芳時說:“我們要實現的四個現代化,是中國式的四個現代化。我們的四個現代化的概念,不是像你們那樣的現代化的概念,而是‘小康之家’。”①《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37頁。他后來又多次闡釋“小康”,最概括也最形象的解釋就是“不窮不富,日子比較好過”;②《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109頁。并且強調:“翻兩番、小康社會、中國式的現代化,這些都是我們的新概念。”③《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54頁。江澤民“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從經濟民生擴展到相關制度建設;胡錦濤提出科學發展觀,強調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加快發展社會事業,全面改善人民生活,真正做到在共建中共享、在共享中共建。直至習近平提出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把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作為奮斗目標,強調“保障和改善民生沒有終點,只有連續不斷的新起點”。④《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外文出版社,2017年,第362頁。新時代的民生思想就是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主要內容包括:“不忘為人民謀利益的初心,牢固樹立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堅持增進民生福祉的根本目的;以解決社會主要矛盾為主線,以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為動力,以共建共治共享為原則,堅定地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以公平正義的制度安排做保障,以人民有更多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為評價標準”。⑤童星:《社會主要矛盾轉化與民生建設發展》,《社會保障評論》2018年第1期。為了在實際工作中切實落實民生理念,需要將其具體化為可操作的實務。那么,當前人民群眾生計中“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有哪些?對此,中共十七大、十八大、十九大都將民生聚焦于就業、教育、醫療、居住、養老等五大領域或五大問題,要求到2020年實現“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的目標。具體而言,民生建設就是要“三管齊下”:首先從供給側改革發力,發展好這五項事業,即擴大就業、發展教育、保障醫療、增建住房、促進養老,使人民群眾不再受“就業難、讀書難、看病難、住房難、養老難”的困擾。其次要全力完成精準脫貧任務,因為即使上述五項事業發展上去了,少數尚未擺脫貧困的人群也無法享有事業發展的成果,2015年,習近平總書記在貴州考察時提出了扶貧開發工作“六個精準”的基本要求,即扶持對象精準、項目安排精準、資金使用精準、措施到戶精準、因村派人精準、脫貧成效精準,國務院扶貧辦規劃了“五個一批”的實施途徑,即發展生產脫貧一批、易地搬遷脫貧一批、生態補償脫貧一批、發展教育脫貧一批、社會保障兜底一批,實現“兩不愁三保障”的目標,即不愁吃、不愁穿,義務教育、基本醫療、住房安全有保障。再次要健全社會保障體系,包括對人的生命周期和職業生涯中難免的生老病死、失業、工傷、職業病等風險建立覆蓋全民的社會保險制度,對老人、婦女、兒童、殘疾人等弱勢群體建立社會福利體系,對因各種各樣原因陷入困境者實施社會救助。2021年,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之際向全世界宣告:“經過全黨全國各族人民持續奮斗,我們實現了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在中華大地上全面建成了小康社會,歷史性地解決了絕對貧困問題。”①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21年7月16日第1版。
治理工具從單一經濟手段走向共建共治共享。共建共治共享作為中國社會建設的重要原則和實現社會建設目標的基本工具,本身也有一個逐步發展完善的過程。早在1997年,中共十五大在概括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經濟建設綱領時就強調,“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經濟,就是在社會主義條件下發展市場經濟,不斷解放和發展生產力”;其目的就是“保證國民經濟持續快速健康發展,人民共享經濟繁榮成果”。②江澤民:《高舉鄧小平理論偉大旗幟 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全面推向21世紀——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1997年9月12日),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23頁。這就指出了經濟繁榮成果要讓人民共享。到了2007年,中共十七大進一步明確社會建設的重點是保障和改善民生,社會建設的基本原則是“共建共享”,社會建設的總目標是“使全體人民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③胡錦濤:《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奪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新勝利而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七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2007年10月15日),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7頁。從而將成果共享的范圍由經濟建設成果擴展到社會建設成果,還以列舉的方式提及教育、收入、醫療、養老、住房等主要方面的成果共享,并將共享與共建密切聯系起來。2017年,中共十九大又將社會治理納入民生建設的范疇,指出,“堅持在發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增進民生福祉是發展的根本目的。必須多謀民生之利、多解民生之憂,在發展中補齊民生短板、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在幼有所育、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弱有所扶上不斷取得新進展,深入開展脫貧攻堅,保證全體人民在共建共享發展中有更多獲得感,不斷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建設平安中國,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維護社會和諧穩定,確保國家長治久安、人民安居樂業”。④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2017年10月18日),《人民日報》,2017年10月28日第1版。關于民生建設的論述不僅在原有的“五個有所”上增加了“幼有所育”“弱有所扶”,而且增加了“建設平安中國,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的內容,以實現“維護社會和諧穩定,確保國家長治久安、人民安居樂業”的目標。既然廣義的民生建設包含了社會治理,共建共享的原則也就順理成章地發展為共建共治共享。隨著“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在治理工具上,“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也已被“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所超越。由于共建,必然能促進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生態文明建設各領域更加平衡更加充分的發展;由于共治,民主協商、合作共贏從基層做起,從身邊的小事做起,必然會穩步地推進國家民主進程的進步;由于共享,必然能凝聚民心、凝聚共識,形成建立在共同利益、共同文化價值觀基礎上的中華民族共同體。
3.以共同富裕目標下現代國家治理為主導的社會建設話語
打贏脫貧攻堅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這就為促進共同富裕創造了良好條件。2021年6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于支持浙江高質量發展建設共同富裕示范區的意見》,緊扣推動共同富裕和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就構建有利于共同富裕的體制機制和政策體系,提出了涉及6個方面共20條重大舉措,允許浙江省先行先試,為全國推動共同富裕做出示范。8月17日,習近平主持召開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研究扎實促進共同富裕問題,強調“必須把促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作為為人民謀幸福的著力點”。①《習近平主持召開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十次會議》,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xinwen/2021-08/17/content_5631780.htm?jump=false,2021年8月17日。2021年是“十四五”開局之年,“十四五”規劃按照習近平關于“牢固樹立安全發展理念,始終把人民群眾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②習近平:《認真吸取教訓注重舉一反三 全面加強安全生產工作》,新華網: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3-11/24/c_118270861.htm,2013年11月24日。的指示精神,要求將發展導入安全,建設更高水平的平安中國;將安全注入發展,實現更高質量的發展。
治理工具則從國家治理的高度,全面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長期以來,黨委領導、政府主導一直是我們的優勢。改革開放以后,先是允許市場調節發揮作用,接著是培育和發展市場,繼而確認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模式就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現在又強調要“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強政府+強市場”的理論和實踐導致國民經濟迅速繁榮,人民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但是,理應與政府、市場并駕齊驅、相互補充的社會卻沒有得到充分的培育和發展。③童星:《從科層制管理走向網絡型治理——社會治理創新的關鍵路徑》,《學術月刊》2015年第10期。基層社會管理普遍采用依托政府科層組織結構的行政命令,科層制的缺陷在社會領域暴露得十分明顯,站在管理的不同部門和層級上,又會出臺不同的管理措施,科層沖突導致諸多社會問題,特別是在統籌安全與發展方面的失衡。社會事業發展也不適當地依靠市場化即資本的介入,資本逐利的本性也導致諸多社會問題,特別是不利于人民群眾共享社會事業發展的成果。鑒于相對于政府和市場而言社會是短板這一實際狀況,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間,黨中央提出了“保基層運轉”的要求,并將其列入國家宏觀方針之中,各項資源包括人力資源都開始向基層傾斜,這不僅確保了疫情防控的需要,而且大大提升了基層社會治理的績效。這期間,中國社會治理特別強調要“精準”“精細”,這就對治理工具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方面,各地紛紛加強網格化、標準化、信息化、數字化建設,借助于高新技術由科層制管理走向網絡型治理,由粗放型管理走向精細化治理;另一方面,探索全過程民主和基層自治,依托制度安排和社會結構的重建來增進官民平等互信,將協商民主和網絡技術相結合發展出網絡協商民主,實現確保參與各方的平等地位,通過信息公開、資源共享,夯實社會治理的科技基礎和群眾基礎,促進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建設。
民生價值指向共同富裕,治理工具指向共同體建設,二者殊途同歸,都通往“大同”社會。“大同”又是一個中國傳統特別是儒家文化中令人向往的理想境界。早在《禮記·禮運》篇中就有如下論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當然,據《禮記·禮運》記載,孔子也清醒地認識到,“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于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執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孔子關于大同和小康的這番論述深深地影響著世世代代的封建士大夫們。進入近現代以后,康有為、孫中山和早期共產黨人更是發揚光大了傳統文化中的大同和小康思想。康有為的頭號門生梁啟超在《南海康先生傳》中稱,康有為治《春秋》,提出了“三世說”,即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據亂升平,亦謂之小康,太平亦謂之大同,其義與《禮運》所傳相表里焉。小康為國別主義,大同為世界主義;小康為督制主義,大同為平等主義。凡世界非經過小康之級,而不能進至大同,而既經過小康之級,又不可以不進至大同。孔子立小康義以治現在之世界,立大同義以治將來之世界。”
孫中山則將他的三民主義與儒家文化中的大同思想聯系起來。既然“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是謂大同”,所以孫中山在《三民主義》一文中提出:“真正的三民主義,就是孔子所希望之大同世界。”他最喜歡題也是題得最多的字就是“天下為公”。為了實現“公天下”,他身體力行,奮斗終身。
早期共產主義者也從中國傳統文化的大同思想中汲取營養。“共產主義”一詞是“舶來品”,但與之類似的沒有剝削和壓迫、人人平等的“天下大同”則是中國兩千多年來仁人志士的不渝理想。李大釗在《聯治主義與世界組織》一文中提出未來理想社會應該是一個“大同團結”與“個性解放”相結合的新組織;①《李大釗文集》(下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597-598頁。“各個性都有自由,都是平等,都相愛助,就是大同的景運。”①《李大釗文集》(下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03頁。毛澤東后來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中回憶道:“自從一八四〇年鴉片戰爭失敗那時起,先進的中國人,經過千辛萬苦,向西方國家尋找真理。洪秀全、康有為、嚴復和孫中山,代表了在中國共產黨出世以前向西方尋找真理的一派人物。……帝國主義的侵略打破了中國人學西方的迷夢。……就是這樣,西方資產階級的文明,資產階級的民主主義,資產階級共和國的方案,在中國人民的心目中,一齊破了產。資產階級的民主主義讓位給工人階級領導的人民民主主義,資產階級共和國讓位給人民共和國。這樣就造成了一種可能性:經過人民共和國到達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到達階級的消滅和世界的大同。康有為寫了《大同書》,他沒有也不可能找到一條到達大同的路”,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人民,則找到了這條“使人類進到大同境域”的路。②《毛澤東選集》(全1卷),人民出版社,1966年,第1474-1476頁。
在古代圣賢和近代仁人志士的理想信念中,“大同”與“小康”既有區別,又有聯系。區別在于:大同乃“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小康則“大道既隱,天下為家”,這是本質之別;由此推導出大同與小康在秩序、法則、吏治、人倫、社會諸方面的不同。聯系則在于:小康是奔向大同的必經之路,大同乃小康發展的必然趨勢。
在大同與小康的聯系中,作為制度安排的社會保障扮演著重要角色,發揮著重要作用。從本質上講,社會保障是“天下為家”的小康社會的一種制度安排。在這種制度安排下,一方面,個人和家庭被賦予了一定的社會責任和繳費義務;不僅各項社會保險待遇給付面向參保個人、部分可在家庭成員中轉移繼承,而且各種社會福利和社會救助項目也要落實到個人和家庭;違反社會保障規章乃至騙保行為等,都還要受到法律法規的制裁。另一方面,這種制度安排也已包含了某些大同社會的因素,如古代圣賢關于大同社會中“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憧憬,不正是社會保障制度的使命和全體“社保人”的初心嗎?!
因此,貫穿中國歷史兩千余年的“小康”和“大同”思想,仍然具有當代價值和全球意義。正如習近平在2015年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上所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和平、發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是全人類的共同價值,也是聯合國的崇高目標”,“我們要繼承和弘揚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③習近平:《攜手構建合作共贏新伙伴 同心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在第七十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的講話》,《人民日報》2015年9月29日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