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敏 吳述松
(1. 西南民族大學 西南民族研究院,四川·成都 610041;2. 東莞理工學院 經濟與管理學院,廣東·東莞523808)
清水江文書,西方學術界稱“土著混農林契約文書”(QMIAC),遺存在湘黔交界的清水江流域,記錄了1466—1980年期間持續超500年的山地農耕史,現存約30萬份。2010年文書入《中國檔案文獻遺產名錄》,2019年文書記錄的杉木種植與管理系統入選中國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符合聯合國“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申報條件?!肚Z》云:“商賈駢坒,賚刀布而治質劑者,歲以數十萬計?!币陨綀鲎獾铻橹鞯姆殖善跫s及其“同薅”式的共治制度為主體,它們天然與勞動結合為一體,與農技融合為一體,實現了勞動分工與合作,并構建了平等、和諧的生產關系,營造了一致的利益關系與共同體。林糧兼作主營農業為實,產權交易文書為虛,宏觀樹木經濟和微觀的薅農技共同孕育出山地農耕文化。
林糧兼作與薅農技?!胺N粟栽杉”為文書顯條款,而用“有喜肥厭瘠,荒蕪山場”“不得徒望生理”等表述一般性隱條款,顯、隱條款構建林糧兼作及其農技。薅農技支撐流域綠色發展,林糧兼作的革命性糧食生產,濃墨重彩于清朝官、學兩界著作。 《黔南識略》 以“土人云”,強調“必預種麥及包谷一二年”; 《黔語》 又說:“種之法,先一二年必種麥,欲其土之疏也”;《黎平府志》 《貴州通志》中有類似記載。鑒于種雜糧在徽州文書中亦有記錄,研究者忽略了明朝徐光啟《農政全書》 所述“江南教縣等地插杉,先將地耕過,‘種芝麻一年,來歲正、二月氣盛之時,截嫩苗一尺二、三寸,先用撅舂穴,插下一半,筑實,離四五尺成行’”的插杉人造林法,與流域實生苗的人造林有巨大差異,得出“混農林系統并不是清水江少數民族地區居民發明創造的。這種現象在歷史上全國各地林區都或多或少地出現過”而“不宜拔得過高”的結論。缺乏對流域林糧兼作主營地位和生態價值的認知,誤解苗族侗族的山地農耕文化。楊庭碩認為:“清水江文書所反映的農耕體制,包括林糧間作、復合種植以及堆土種植,這些技術在世界農業史上還沒有見到過類似的例子。”另外,文書反復強調的薅農技,構建了異于遵義的墾山農耕系統,也恰是文書記錄的耕作方式是以維護流域生態系統為重的真價值。 《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說:“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有效途徑。中華文明根植于農耕文化,鄉村是中華文明的基本載體”,而農耕文化不能離開“農業強”主營,更不能忽視支撐農業的農技。文書對林糧兼作的主營模式與薅農技的堅守與強化,及其在時間上的演化,在空間上的擴散,是流域山地農耕文化的兩內核。
生產立契與農技兩執念。契約,作為耕作、再交易和后續分利,處理產權糾紛的憑證,更是輪種輪伐、耕作農技,日常管理的文字規范。故,“契約”精神,不僅涵蓋利益訴求,更作為耕作條款植入百姓信念。文書以條款及文字嵌入生產與農技,不僅體現了流域輪種間伐、青山活立木的細分產權反復買賣的勞動凝結事實,更有以薅農技為約束的林糧兼作生產模式,共同支撐流域山地農耕文化。以個別的事件為中心無時空軸的文書靜態研究,往往陷入陳春聲“《中國通史》教科書的地方性版本,不過是一場既有思考和寫作框架下的文字填空游戲”,或者“將豐富的區域歷史文獻剪裁成支離破碎的片斷粘貼上去”的窘境,遠離國際學術界范式,喪失清水江文書研究國際話語權。
清朝,清水江流域隸屬黎平府,大部分處在今天的黔東南州境內。清水江是貴州東南部與長江中下游地區經濟社會、文化教育聯通的交通主道。作為苗疆走廊核心區,既是流域民族文化匯入中華文化的紐帶,又是吸收中華文化并內生為民族文化的臍帶。以杉木、清水江為載體,發達林木商品經濟為證據,清水江文書為記錄者,吳振棫以“黎人之以木富”“最富是黎平”而定性定調。清水江流域“九山半水半分地”山地多表面積,不利農業,有利林業,世居少數民族整合航道與賡續人造杉林技術,以“宜林山國”成就山地農業典范。山、水、人有機結合而享“杉木之鄉”的美譽,對域外開放成繁榮的杉木經濟,成為“貴州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少數民族地區”,因杉木商品經濟而稱于中國。
最早人造林區與多重紅利推動杉木經濟。黔東南是我國重點林區,林木占斜坡總面積的93.85%。民國貴州省政府委員何輯五就“切割高原”自然地理提出了“林業為發展本省國民經濟之泉源”主張?!肚献R略·黎平府》詳細記載實生苗人造林:“杉閱十五六年始有子,擇其枝葉向上者擷其子,乃為良;裂口墜地者,棄之。慎木以其選也。春至則先糞土,覆以亂草,既干而后焚之,而后撒子于土,面護以杉枝,厚其氣以御其芽也。秧初出謂之杉秧,既出而復移之,分行列界,相距以尺,沃之以土膏,欲其茂也。稍壯,見有拳曲者則去之,補以他栽,欲其亭亭而上達也?!薄独杵礁尽访枋觯骸案畬偌扒褰?、臺拱等處俱產杉木,周圍約計千余里”。 《天柱縣志》:“遍地杉山,土產以木植為大宗?!绷饔蛏寄緲O佳,為明清宮殿大型建筑群的原料地,享“皇木”“貢木”的美名?!睹鲗嶄洝份d:明武宗正德九年(1514) “工部以修乾清、坤寧宮,任劉丙為工部侍郎兼右都御史,總督四川、湖廣、貴州等處采取大木?!薄肚献R略》描寫杉木經濟繁景:“商賈絡繹于道,編巨筏之大江,轉運于江淮”。自清理苗疆之后“江道無阻,各省木商云集,乘賤沿寨購買……目擊商筏蔽江而下,無有虛日?!?/p>
杉木經濟與杉木文化。 《黎平府志》 載:“黎郡舊多杉,排山塞谷,價值巨萬,居人命之曰:‘積金滿山’;及其伐之也,修皮滌節,黃明耀目,居人命之曰‘黃金曬日’?!钡矫駠?,《湖南經濟》記錄洪江木市木材交易盛況:“辰杉以沅水上游清水江所產者最著名,次為渠水、巫水所產。黔東清水江之黎平、錦屏、茅坪、天柱等地所產杉木,不但產量豐富,品質尤優良,其產量在洪江木材輸出總量中常占首位,約占沅水流域木材輸出總量的十分之四。”杉木經濟蒸蒸日上,深入民間、進入習俗、融于生活催生“十八杉”文化。黎平茅貢臘洞村《永記碑》云:“吾祖遺一山,土名跳朗坡,祖父(吳) 傳冷曰:‘無樹則無以作棟梁,無材則無以興家,欲求興家,首樹樹也’。”為解決林糧爭地困境,再加上缺少田地,不得不被動林糧兼作,并在文書中明確要求“佃種小米、栽杉木,連耕三年,長大成林”。既可獲得小米、包谷、紅薯等雜糧收入,解決溫飽,又可在中幼林青山產權交易中、成材林出售中獲得收入,實現富裕,流域迄今有“發家油樹、富家木”之說。林與糧給予了佃戶直接獲得感,再加上地主對佃戶的免租、王朝對流域的免稅兩項制度保障,林糧兼作在杉木持續、規?;庑柘拢蔀橛杀粍拥街鲃拥闹鳡I耕作模式,此模式延續到民國時期,《西南經濟地理》:“苗人食物多半仰給雜糧,種雜糧時兼種杉樹,最為有利。因幼杉必須松土蕓草,因種類之便,而加以耕作,實為一舉兩得?!惫剩逅饔蛏寄緝炆偕笜司邮澜缜傲?。流域為市場造林,杉木暢銷長江中下游,成就杉木經濟。而文書早先的約束條款從任憑買主“修理管業”“為業”“耕管”“管業”等粗條款,隨著林糧兼作主營化及耕作約束的不斷細化、強化,逐漸被“蓄禁修剔”“蒿修”“修蠔”“同薅”“嵩修”等細條款所取代,體現了流域的耕作規范與農技要求。而薅農技以不同寫法形態反復出現于文書中,不僅有同音形近借字,甚至還有強調農技的造字。即使地域上相隔百余公里,時間跨度超百余年,卻以不同方式對薅農技的堅守,執念的是農技,執著的是林糧兼作,表達的是山地農耕文化。
移民樂土與人地矛盾。乾隆提倡“嗣后苗眾一切自相爭訟之事,俱照苗例完結,不必繩之官法”的新政,流域獲得司法獨立、免稅、免人口登記、調控杉木經濟權力,新制度推動清水江流域經濟社會跨越式大發展,成為鄰近湖南,甚至江西、福建、廣東的移民樂土。流域自由行,人口大量遷入,“湖廣土著因近歲水患”流民散入苗疆,租種山田獲利,“遂結蓋草房,搬運妻孥前往”“由湖南至貴州一路,扶老攜幼,肩挑背負者不絕于道”。據《清朝通考戶口考》:康熙二十四年(1685),黔省13697丁,占全國的0.06% ;乾隆五十一年(1786) 黔省515 萬人,占全國的1.72%,新增人口主要在清水江流域,且長期為貴州人口高密度區,造成人地矛盾日漸突出,生存問題凸顯,至乾隆年間“生齒漸繁,其中人口稍多者,已不無食指維艱之略”。因此,迫使尋求新耕作模式,提高土地利用率、復種率。文書中,種粟栽杉勞作約束的不斷嚴苛,證明以薅農技為代表構建的林糧兼作模式的形成與不斷發展,成為流域農業主營模式。
苗疆走廊是長江中下游人西遷的通道和定居之所,新農種、新農技引進優勢突出,包谷、紅薯等雜糧作物在全省率先引種?!跋騺怼陆胤剑←?、高粱、小米、黃豆、脂麻、菽麥等種,素不出產。自安設屯軍之后,地方文武設法勸種雜糧,今歲俱有收獲?!痹撘那逦砻鳎河赫伴_辟新疆”前,清水江流域已被勸種雜糧。貴州巡撫愛必達的“必予種粟及包谷一二年”,也說明包谷早在其流域盛行。又,早于乾隆,清水江流域是貴州最早引種番薯之地,《黔南識略》道:貴州僅兩地種番薯,一在松桃直隸廳,“鄉民勤儉力田之外,栽桐、茶諸樹及種包谷、番薯等物,男女共之。一在興義府”,而松桃與清水江流域接壤,當時均隸貴東道。乾隆《開泰縣志》載:“紅薯出海上,粵西船通古州,帶有此種。訓導陳(文政) 欲興此也,詳悉稟藩憲溫,道憲朱,通行貴州一十二府”,表明貴州番薯始于黎平府開泰縣。道光《天柱縣志》:“附城鐵山坪一帶,土深尤宜番薯栽種?!崩杵綎|面、流域下游天柱人已熟練掌握番薯栽種的方法。
清水江流域林糧兼作作為主營不同于徽州文書模式?;罩菸臅蟹N雜糧的記錄:“立租約人陳敦仁同伙王懷文、諸彼同,今承到祈邑凌榮戶名下……是身去入山開挖鋤耕雜糧等項”,為非主營農業模式。清末徽州《建德縣志》 記載:“建德山居十八,田居十二。山則惟植松、杉,植杉者,先募貧民開種雜糧,不取租。三年后,業主以牲酒勞之。”從文字描述看,這與清水江流域林糧兼作模式無異,而從“山居十八,田居十二”的地理分布以及林間雜糧,普通雜糧或主糧的邊際產出看,林糧兼作不可能成為當地主流,當地人不會“皆食雜糧”而僅就“貧民”言,亦不能證明為皆食。因此,不會在契約中對農技有特殊要求。嘉慶十七年(1812) 時人均耕地2.19畝,貴州0.52畝,僅全國人均的24%。這意味著流域必須增加復種率、提高土地生產率,才能解決當地人的“生理”需求。林糧兼作作為主營方式使地區糧食由輸入轉為“稻米,除納賦之外,皆運售楚省者也”的輸出。流域“地勢險阻,崗巒錯接,跬步皆山”,把林糧兼作作為主要耕作方式有理有據,光緒十三年(1887) 一份黎平府的訟詞更直接:“竊紳民等地方,山多田少,栽杉營生”,而栽杉同時兼作雜糧。
清水江流域雜糧種植別于黔省其他地方。乾隆年間,黎平已是“民間恃包谷為日用之需”,榕江則是“種包谷藷芋為伐山者之食”。雖然遵義府是“歲視此為豐歉”但仍說明包谷在其地的主糧地位,但與清水江流域的林糧兼作大不同,遵義、松桃等地是土地單獨種包谷,“于山之坡陀處多種包谷,山之平焉”,其對土地的利用與流域文書記錄差別顯著:
立合約人……為因伙種公山乙所,地名七桶山,挖種杉術,恐于中勤惰不一,有喜肥厭瘠,荒蕪山場……凡系分佃栽者,務宜各殷勤修理,一氣成林。如內一人地界不成者,罰銀三兩三錢……不許擅入他人地內妄折包谷、瓜萊等情。
契約中要求包谷種植與杉木栽植不能“有喜肥厭瘠”而至“荒蕪山場”,證明林糧兼作為主營,且為雙種雙重的主營,雜糧和杉木均不可偏廢,并且“如內一人地界不成者,罰銀三兩三錢”。清水江流域對雜糧種植的要求較之于黔省其他地方更為明確,不僅在于土地利用方式,而且在于耕作農技。
林糧兼作不僅化解了清水江流域的人地矛盾,破解了田地結構不平衡問題,山地農耕實現了糧食的輸入到輸出的逆轉?!伴_辟新疆”“改土歸流”后仍是“增納錢糧,不敷兵餉”雍正六年(1728) 廣西巡撫祖秉圭主張:“黎平府古州里、八萬‘生苗’……量其地方,即增納錢糧,斷不敷所需兵餉之費……開取古州之事,似可不必舉行”,懊悔開拓新疆。直至1729年,民間糧食還需外購,派駐兵力“令兵役雇苗船百余,赴湖南市鹽布糧貨”。然而,林糧兼作顯著提高糧食生產力和流域經濟實力,糧食供需反轉。愛必達撰文:黎平“通舟楫,民稍積聚,輒轉售于外境,故其價昂,而儲蓄亦寡。苗人皆食雜糧,其收獲稻米,除納賦之外,皆運售楚省者也”??傊?,清水江文書的“種粟栽杉”與徽州文書的“入山開挖鋤耕雜糧”有諸多相似,但清水江文書記錄的林糧兼作卻是其流域經濟社會發展的主導力量,同時,亦異于貴州省內其他地方的單獨種植雜糧。
清水江流域林糧兼作一體化。這里林糧兼作是把杉木當做莊稼,把雜糧當做杉木一起栽種,它們二合一,林、糧種植無先后順序,土地的林糧間種及其復種率,完全由人地關系或市場供需決定。
“立討地挖字人盤里寨楊有舉、有學弟兄,為因反亂,地方強盜占住,逃出中營平鰲寨,無奈度日,自愿求到姜海龍之山場一大塊……其山主家姜姓先挖過,早以栽杉俱成,求到挖種姜姓之山,只想挖種得飯度日”。
在“先挖過,早以栽杉俱成”的林地種雜糧,山主允許逃難的楊氏兄弟“挖種得飯度日”。梳理清水江文書發現,佃戶、地主間長期租佃契約的兩個環節:一是租山契約,一是分股權契約,如,“限至五年成林,如不成林,栽手無分,若成林另分合同”。這也是林糧兼作過程,佃戶或開山種小米、包谷等雜糧,或栽杉苗,有一個林糧同耕同作期,把糧食問題和富裕問題通過更多的勞動凝結,并以薅農技一并解決。林糧兼作不單是為了杉木長得快,亦非以短補長,而是林糧雙種雙重?!叭螒{佃主蓄養,地主不得催促砍伐”,甚至周期長而自動延續到下一代——“地土還歸業主子孫管業”。林糧兼作主營山地農耕模式的延續,是從被動到主動的顛覆式生產經營模式的成功重建,是山地農耕文化的一種自然傳承。
利益共同體能同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笆松肌蔽幕?,是清水江流域基于林糧兼作的經驗、契約中共同勞動生產組織、杉木經濟制度的自然升華。嘉慶六年(1801) 立于錦屏卦治石碑上刻的官府公告:“附近黑苗陸續采取,運至茅坪、王寨、卦治三處地方交易。該三寨苗人邀同黑苗、客商三面議價,估看銀色……三寨窮苗借以養膳,故不敢稍有欺詐,自絕生理?!北砻鬟@項交易模式得到官民共同認可,并成為一種建立在林糧兼作上的制度。杉木經濟通過壟斷交易制度構建了清水江流域之人與自然的和諧及人與人的利益共同體。除此,林糧兼作主營農業和薅農技還孕育了快、好的林業生產和樹木生態。
長得快 18年成材的十八杉,亦名“姑娘杉”。姑娘出嫁年齡成材的十八杉,為民謠所唱:“十八杉,十八杉,姑娘生下就栽杉,姑娘長到一十八,跟隨姑娘到婆家?!币虼硕小肮媚锪帧薄肮媚锷健敝Q,十八杉習俗變成百姓思維邏輯,成為杉木文化。20年杉木比30年杉木長得快,《黔南識略·黎平府》 記錄20年成材人造林技術:“樹之五年即成林,二十年便供斧柯矣”,而明清時期,徽州、江西杉木生產需要30年以上才可砍伐。明朝《弘治徽州府志》記載:“婺源、祁門之民尤勤于栽植。凡栽杉以三十年為期乃可伐”?!洞笄逡唤y志》寫道:皖、浙、贛邊地之“婺、祁山多田少,鄉民栽杉木為林,以供賦稅,三四十年一伐”。結合地理環境、糧食構成方式,可證明徽州等地的林糧兼作只是一種耕作方式,非主營。自然地,沒有清水江流域杉木長得快。
長得好 林糧兼作耕作模式與薅農技,除創造良好作物生產環境外,還以修枝為杉木定型,是清水江流域杉木長得好的原因。民國時期蔣溶、羅繩武調查強調了人造林與天然林大差異的原因,人造林邊緣的雷山“高度在海拔一千公尺以下者……大抵為私人所有,星羅棋布,不足以言森林。在一千公尺以上,則雜草叢生……此類林木,巨者如臂如脛,細者如指。曲屈盤根,無一挺直之材。故無價值可言?!绷?,同屬苗族侗族聚居區的“通道、靖縣、會同,崇山峻嶺,亦盛產杉木,雖長大不及苗木,但纖維細密,質量僅次于苗木;巫水流域之城步、綏寧,在巫水兩岸,森林密布不見天日,多千年古木……木材品質雖不及苗木”,其原因就在于林糧兼作是否為主營與薅農技的運用。
清水江流域林糧兼作的杉木長得快、長得好而輸出杉木人造林技術。《會同縣志》載,該縣杉木育種技術來自錦屏“咸豐年間,杉木育苗技術從貴州錦屏傳入會同廣坪西樓、羊角坪、疏溪口一帶后,當地便有以育苗為業、世代相傳的農戶”。民國森林測勘團對流域杉木贊曰:“沿清水江兩岸計自瑤光河口至南包一帶,多人造杉林……林內整潔,林相蓬勃……杉木之生長殊佳?!薄逗辖洕芬卜Q:“滿山遍嶺,普遍種植,登高遠眺,一片青蔥,樹身整齊,排列有序,人工種植,嘆為觀止?!边@些記載都證明主營與否的農業發展模式,孕育出不同的杉木文化與山地農耕。
清水江流域廣泛使用的薅勞作,對應兩種農具。一種是稻田里使用的“耙兜”,一種是比鋤頭寬而短的“闊耙”,在杉木林、茶油樹林、菜園地里去除草本植物——與鋤頭深挖松土和斬斷木本灌木的根完全不同。薅成為文書通用條款,并以“薅修”“修理”等詞代替早先抽象的“耕管”條款。薅也進入諺語:“若要苗木長得好,多施肥料勤薅刨”“育壯苗,早薅刨,不薅刨,草吃苗”。薅對應山地的樹木,而挖對應山地的墾山,并有迥異的生態結果。西南大儒鄭珍在黎平看到杉木滿山遍野和民眾造林護林蔚然之風,與自己家鄉遵義的墾山形成鮮明對比,故寫詩云:“遵義競墾山,黎平競樹木。樹木十年成,墾山歲兩熟。兩熟利誠速,獲飽必逢年。十年亦纖圖,綠林長金錢。林成一旦富,僅忍十年苦。耕山見石骨,逢年亦約取。黎人拙常饒,遵人巧常饑?!奔螒c《正安州志》亦證明:“來戶口日增,遍處燒山伐樹。亦有開墾成熟者,究系山田磽確,雨甚即崩,以是居民艱于生計,遷徙靡常也。”,又光緒《續修正安州志》“遍處伐樹,燒山開墾成熟”“然山田磽確,久雨即崩,荒蕪如故,甚至田被沙堆,土隨水洗,悉成石骨”。石骨,即喀斯特地貌,遵義正安屬喀斯特地貌地區,據《省林業局關于發布全省各地2019年度森林覆蓋率的通知》:黔東南州67.98%,居全省之冠,而域內榕江74.18%,遠超正安的63.77%。民國《息烽縣志》點贊流域:“有數百里之大山老林,千年合抱之木,曾不可以數量。筏運湘粵,售金以富……稱于中國。”道光年間思南墾山之敗象:“大雨驟集,山峻水陡,土裂石流,或將熟田壅塞變為沙石者有之,或將堰溝沖坍阻其水源者有之,水田既變為山土,只堪種以雜糧?!庇捎趬ㄉ皆斐赏恋刭|量下降而被動、被迫種雜糧,這與清水江流域主動種雜糧的原因完全不同。
習近平總書記2018年兩會期間參加山東代表團討論指出:“農耕文化、農耕文明是中華民族對人類文明的重要貢獻,是鄉風文明的根和魂。”2019 年習近平在內蒙古考察時再次指出:“中華文明歷史悠久,是世界上唯一沒有中斷、發展至今的文明,要重視少數民族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鄉村振興戰略規劃》認為:“中華文明根植于農耕文化,鄉村是中華文明的基本載體”,要求“實施農耕文化傳承保護工程”。農耕文化是鄉村振興的精神高點、文化要點,是鄉風文明的當然內核。因此,應以農業文化遺產為抓手、為中心,整合傳統村落保護、助農興農富農等諸多力量,在鄉村振興中塑造新農業文明。
清水江文書是清水江流域林糧兼作主營農業的大歷史記錄者,條款中的農技超越了“刀耕火種”,體現了人與自然的直接關系,成就了維護自然生態為主旨的樹木模式;文書的種粟栽杉通過農技與勞動凝結構建的農業結構,是農業經濟結構的自然基礎;復種率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人地矛盾,構建了杉木經濟,支撐了清水江流域山地農耕文化。清水江流域山地農耕文化證明了人與人的關系必須建立在人與自然的關系基礎上,農業經濟結構必須建立在自然農業結構之上,二者都以農技為支撐。物質決定文化的前提是技術決定文化。以文書為依據梳理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山地農耕文化,是在歷史語境中觀照現實和構筑中華民族的精神家園,是實現鄉村振興的精神動力與文化引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