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嚴建文出版了第一部詩集《風中的行者》,我寫了序言《和風伴行》。說來慚愧,當時我并不知道他,當一位詩人向我轉交詩稿,并代建文請我寫序的時候,我沒有馬上同意,我說:“先看看吧!”讀完詩稿,我一陣興奮,一位工業領域的有才華的詩人站在我的面前。于是我很高興地敲鍵盤了。一直到一年以后,我們才在新加坡第一次見面,一見如故。大家都忙,新加坡之后,就沒有再重逢,但是由于他在我的微信朋友圈里,所以了解他的近況,也常讀到他的新作,就好像經常在一起聚會一樣。
最近,建文寄來第二部詩集《旅行者》,78首新作,給我帶來喜悅。《旅行者》就是寫“旅行”,旅行與詩歌有著斬不斷的親緣關系,二者有著相似的精神內核,旅行是身體在現實空間中的行走,詩歌則是思想和情感在內心世界的遨游。在這個意義上,旅行詩絕不僅僅只是一種詩歌類型的指稱,也象征著詩歌與旅行的隱秘關聯,它們都指向對庸常生活的拒絕。中國人安土重遷的傳統讓羈旅和行役連接起來,也讓羈旅詩更多地浸染了“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凄涼與孤獨,散發出“春風不度玉門關”的悲愴與豪壯。即使是那些純正的旅行詩也常是詩人仕途失意中所做的遣懷,所以我們看到謝靈運在山中發泄著他不得志的牢騷,孟浩然在水邊嘆息著他不見賞的清貧,即使是那位自稱“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也不免要在旅途中發出“空憶謝將軍”的感慨。隨著生活的現代化,旅行詩的內容隨之豐富起來。現代的旅游詩已經不止是愁思之聲和窮苦之言,旅游詩在抒情遣懷之外增添了富于歷史感和哲理性的內容,也就帶有了“百遍清游未擬還”的雅致趣味和探索精神。“窮苦之詞易好,歡樂之辭難工”,所以寫作現代的旅游詩是有相當難度的。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嚴建文帶著他的《旅行者》向我們走來了。
按照海德格爾的話來說,詩最接近“在”,是“在”的傾聽者和看護人,是“在”的房屋。詩不是一般的“語言言說”,而是人的“本真言說”。因此,詩的關注在人性、人道與人情。詩在多數情況下是生命關懷的體現。建文的詩歌處處浸透著對世界、對生命的領悟,他喜歡旅游,喜歡一個人在靜夜中沉思,一部《旅行者》,一大半是在旅途和暗夜中寫下的。詩人主動放逐自我,遠離浮華的塵世,在內心對生命進行審視,對世界進行詩意的裁判,這讓他的詩無限靠近存在。讀建文的詩,可以發現作品中隨時都透露出對生命的虔誠感悟:
高臺之上,無盡的浮沉把我圍繞
允許我喝一杯烈酒
如同喝下星空。我的血沸騰
北斗星滾落
無限升華的是你所見
無限墜落的是我所見
——《所見》
只有超脫于世俗世界的喧囂之外,才能入于詩歌世界的三味之中。這樣的詩歌,令人咀嚼,耐人尋味。
在生命關懷之外,詩歌還有另一種關懷:社會關懷。生命關懷和社會關懷其實很難完全劃開。一首優秀的寫社會關懷的詩,寫到極處,也就會觸及生命關懷,因為,詩總是從事到情,從生命的視角去觀照社會事件的。一首優秀的寫生命關懷的詩,寫到極處,也就會觸及社會關懷。因為,詩人總是一種社會存在,詩歌終究也是一種社會現象。就中國新詩而言,當救亡成為社會發展的主旋律的時候,詩歌就更偏重社會關懷:國家的興衰、民族的危亡成為詩的主題。當啟蒙成為社會發展的主旋律的時候,詩歌就更偏重生命關懷。中國新詩長期處在戰爭、革命、動亂的外在環境中,因此,從誕生起,新詩就十分注重與社會和時代的詩學聯系,講究詩歌的承擔精神,注重增添詩歌的思想含量和時代含量。從更悠久的傳統來看,中國詩歌一直推崇以家國為上的詩,這種詩歌在中國才能算為上品。詩人郭沫若在成都杜甫草堂留有一副楹聯“世上瘡痍詩中圣哲,民間疾苦筆底波瀾”,可視為是對上品詩篇的概括。因此,優秀的詩歌絕不僅僅是詩人內心世界的絮語。在《逆流者》《二月,詩的季節》《驚蟄》等篇章中,建文把眼光轉向外部世界,寫新冠疫情,寫白衣天使。建文從人道、人情的視角出發書寫他的社會關懷,化客觀為主觀,化事件為心靈,遇善則柔,遇惡則剛,因此對詩的隸屬度很高。
建文是一位頗有成就的實業家,最近在北京舉行的建黨100年慶典上,還被請上觀禮臺,雖然身處在高速運轉的工作節奏里,但他的文化生活、精神世界卻異常豐富,他愛好繪畫,喜歡書法,寫新詩也是他的業余愛好。雖是“票友”,建文對詩歌的態度卻是嚴肅的,對詩歌技藝的打磨是認真的。他對人生有自己的獨到感悟,對詩藝也進行了一番艱難的探索。能夠看得出,對于這部詩集,他是用心來寫的。《旅行者》中頗多精彩的佳句,令人擊節贊賞:“機場的喧鬧燈火通明/人們試圖都去奔赴溫暖的地方/夜色化開/旅行者若遠若近的腳步/踩醒冰冷的早晨”(《戊戌初三》)“我在等一場雪的到來/干凈的雪,落在我疼痛的肢體/落在我薄薄的行囊/有些痛被我飲下的酒灌醉/有些痛被我握住的雪融化”(《十二月》)。
腳步把早晨踩醒,疼痛被酒灌醉、被雪融化……這些話乍看起來都是不合常理的存在,無理而妙,這才是真正的詩啊!詩人并不關注世界本來怎么樣,而關注世界在詩人看來怎么樣。因此,詩人無須對世界的本來面貌作忠實刻板的描繪,詩人是造世者,命名者,他對現實世界進行剪裁、清洗、變形、重構,創造出詩歌中的藝術世界。寫詩的時候,詩人在心靈的世界漫游,“肉眼閉而心眼開”,他筆下的世界是“心眼”看到的內視世界,因此詩成為不講理(論)、不合(語)法的藝術。日常的講話不能構成詩,詩以一般的語言組構獨特的語言方式。可以說,作為藝術品的詩是否出現,主要不在它“說什么”,而在“怎么說”。離開獨特的語言方式,詩便不復存在。一般語言一經納入這種語言方式,就獲得了非語言化、陌生化、風格化的品格,由實用語言幻變為靈感語言。用宋人王安石的說法,就是“詩家語”,用薄伽丘的話說就是“精致的講話”。《旅行者》中的語言是“詩家語”,是“精致的講話”,所以耐讀,筆外之韻,篇外之音,味外之味,給人非常舒服的讀詩享受。
在這個日益喧囂的世界里,不必要求每個人都做一名詩人,但每個人都要自覺成為一個詩意的人,惟其如此,才能守護住心靈的寧靜。建文是一個生活在詩意世界的人,也是一位真正的詩人。《旅行者》只是他的第二本詩集,他的詩歌道路還很長,假以時日,相信他能為詩歌界帶來更大的喜悅,也能為讀者帶來更多的優秀作品,我期待他的努力。
[附] 嚴建文的詩兩首
鋼鐵的味道
四月把東山的桃花,西山李花
熬出一樹綠葉。我聞到青草的味道
連日的春雨
讓偶然放晴的天空,成為一場盛宴
陽光在云層之上,鉤出金邊
像出征的戰袍
我聞到陽光的味道,又仿佛散落的
要消逝的青春
一群孩子走進工廠
我的青春在他們臉上涌現,復活
他們說:鋼鐵的味道真好!
2022
清晨的路有一層白霧
我看不清,因看不清而白
而美得干凈
這時候,時光柔軟,來來往往的人
無問來路,無問去途
他們如兩條平行線
仿佛永遠的彼岸
直到在一個海棠花的驛站
在一個小酒館,我們飲了一杯酒
相互碰了一下杯,相互問好一聲
說一聲新年快樂
——選自嚴建文《旅行者》(中國出版集團華文出版社2022年3月出版)
呂進,西南大學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級有突出貢獻專家。全國文學獎、魯迅文學獎多屆評委。曾任中國文聯第七屆、第八屆全委會委員,重慶直轄市第一屆文聯主席。有著作43部,學術論文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