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昭良 劉寶杰
[摘 要]《共產黨宣言》是研究馬克思、恩格斯世界交往思想的重要著作,通過準確把握歷史發展規律、科學剖析資本主義基本矛盾,馬克思、恩格斯深刻揭示了世界交往的動力、形式以及發展趨向,形成了以三者為核心的基本體系。對其進行整體把握,有助于加深對于世界交往的認知,以便更好地指導新時代國際交往實踐。
[關鍵詞]《共產黨宣言》;世界交往;動力;形式;趨向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A????? [文章編號]1672-1071(2022)02-0029-07
經濟全球化時代,各國間相互依賴又有矛盾沖突已成為國際關系的發展大勢,如何在此復雜的國際形勢中理性處理與各國的關系、有效開展世界交往是各國面臨的共同課題。《共產黨宣言》(以下簡稱《宣言》)作為馬克思主義的代表性著作,雖未專門提到“世界交往”這一術語,卻充分體現了世界交往的精神,為我們描繪了一幅世界交往的熱鬧圖景,并科學預見了世界交往的發展趨向。研究和學習《宣言》中的世界交往思想,能夠使我們對世界交往有一個更為清晰的認識,以便更好地指導新時代的國際交往實踐。
一、 世界交往動力論
任何事物的產生和發展都受到特定歷史條件的制約,世界交往作為交往活動之所以能夠擺脫地域限制、在世界范圍內展開,既受到了機器大工業發展帶來的根本力量的推動,也受到了資本增殖邏輯的影響,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共同作用的結果。
(一) 生產力發展是世界交往的根本動力
生產力的發展為世界交往奠定前提基礎,推動交往范圍的擴大和交往形式的變革。小農經濟主導下,人類習慣于自給自足,生產的產品多供自己使用,只有少量剩余可以用于交換,人際交往也只限于自身生產、生活的區域及其周邊的狹小范圍。伴隨社會的發展,人類不斷發明新工具并改進已有的工具,使得社會生產力水平得到顯著提升,生產的產品在滿足自身消耗外仍有大量剩余,為了將剩余產品轉化為物質財富,人類致力于探索新的交往形式。與此同時,新興資產階級為了快速回籠資金進行再生產,需要更加廣闊的產品銷售市場和愈發充足的原材料供應,因而開始放眼海外,試圖通過野蠻的屠戮、掠奪以及不平等的海上貿易來傾銷商品、實現資本的原始積累,這也成為世界交往的開端。
“美洲的發現、繞過非洲的航行,給新興的資產階級開辟了新天地。”[1]401事實證明,新大陸的發現,不僅擴大了商品的銷售市場,使原材料供給日益充沛,也為工商業發展提供了資本的原始積累。大量資源和金銀從世界各地輸送到歐洲大陸,極大地刺激了資產階級,使其迫切地想要生產更多的產品。與之相對比,落后的小作坊式生產效率極為低下,難以滿足產品的生產需求,資本家不得不調整生產方式,用工場手工業取代封建的或行會的經營方式,使得“各種行業組織之間的分工隨著各個作坊內部的分工的出現而消失了”[1]401。這一變化導致產品的生產效率大幅提升,也使交往沖破地域阻礙,開始了世界交往的進程。隨之而來的巨大市場需求與現實的生產力水平之間存在較大差距,為了彌補差距、實現生產方式的徹底變革,“蒸汽和機器引起了工業生產的革命。現代大工業代替了工場手工業”[1]401。
毫無疑問,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科學技術的進步及其帶來的生產工具的改進是生產力提升的關鍵,大工業為世界交往提供了必要的手段。“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采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料想到在社會勞動里蘊藏有這樣的生產力呢?”[1]405馬克思、恩格斯的追問生動展現了科學技術對于推進生產力發展的關鍵作用,由其引發的工業革命在改進生產工具、提高產品生產效率的同時,也改進了交通運輸工具,提高了產品的輸送效率和輸出范圍,加快了世界交往的步伐。
此外,日益密切的世界交往也激發著新的需要,推動著技術的革新和生產力的飛速發展。不同的地理環境創造著不同的歷史和文化,交往過程中不僅可以交換自身需要的產品,也可以學習對方先進的經營管理方式、科技創新成果以及獨具特色的民族文化,以此來推動自身生產力的發展,改善現有的生產生活環境,豐富人類的精神世界,推動歷史大步前進。反之,自我封閉式的發展只會脫離時代發展的潮流,導致王朝的終結、文明的湮沒。恰如馬克思、恩格斯所強調的,“只有當交往成為世界交往并且以大工業為基礎的時候,只有當一切民族都卷入競爭斗爭的時候,保持已創造出來的生產力才有了保障”[1]188。
總之,歐洲社會發展的歷史已充分證明:生產力發展與世界交往是相輔相成的關系,生產力的發展是世界交往的根本動力,對世界交往起著絕對性推動作用,世界交往是生產力發展到特定歷史階段的必然產物;反之,世界交往帶來的巨大需求,也對生產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成為刺激工商業發展的動力。二者共同作用,推動人類歷史向前發展。
(二) 資本增殖邏輯是世界交往的直接動力
資本增殖邏輯推動資本的全球擴張。資本是天生的國際派,“資本只有一種生活本能,這就是增殖自身,創造剩余價值,用自己的不變部分即生產資料吮吸盡可能多的剩余勞動。資本是死勞動,它像吸血鬼一樣,只有吮吸活勞動才有生命,吮吸的活勞動越多,它的生命就越旺盛”[2]269。美國著名經濟學家海爾布隆納在其寫作的《資本主義的本質與邏輯》一書中也強調“資本主義最重要的要素之一,就是永不停歇、貪得無厭地榨取財富的強烈需要”[3]19。資本的擴張本性通過資產階級發財致富的欲望表現出來,為了最大限度地占有工人勞動創造的剩余價值,獲取更多的物質財富,資本家實行兩種生產方式——絕對剩余價值的生產和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并隨著生產規模的擴大和生產效率的提高,主要采取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力圖最大限度地剝削壓榨工人,使“花在工人身上的費用,幾乎只限于維持工人生活和延續工人后代所必需的生活資料”[1]407。與之相對應,工人勞動所得的產品也必須順利進入流通領域,在最短時間內轉化為資本進行再生產,以此實現資本的周期循環。因為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下,商品生產的目的不是為了滿足自身生活的需要,而是要把生產過程中的具體勞動轉化為抽象勞動并得到社會認可,實現“驚險的跳躍”,這也就是資本運動的總公式:貨幣—商品—貨幣(簡稱G-W-G’),即資本家用貨幣購買生產資料和勞動力來生產商品,并將生產出來的商品投入市場,重新轉化為貨幣的過程。這一過程的關鍵就是實現產品的流通,如果產品沒有進入流通領域,就無法轉化為貨幣,自然也就無法實現價值的增殖,因而產品的流通是極為重要的一環。但是基于國內市場的有限性,不能無止境地滿足資本對剩余價值的追求。因而在積極利用國內市場的同時,必須沖破地域的阻礙,開辟并利用廣闊的外部市場,直至形成世界市場。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看到的,“不斷擴大產品銷路的需要,驅使資產階級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須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1]404。
世界市場是世界交往的現實場域。地理大發現為形成世界交往提供了前提性準備,也為人類提供了一個更為開放的視野,但真正為世界交往提供活動場域的是世界市場的建立。世界市場作為一個無形的交易空間,為世界各國、各地區提供了商品流通的渠道,擴寬了世界交往的空間格局,加速了資本的全球空間流動,實現了地域性生產向世界性生產的轉變,最終導致“各文明國家里發生的一切必然影響到其余各國”[1]299。具體來說,來自不同國家的產品要相互交換,必然要有一個統一的平臺,這個平臺就是世界市場,“資產階級,由于開拓了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1]404。此外,世界市場還推動各地產業結構的調整,以服務于資本增殖的需要。以印度為例,印度本身并不是以種植咖啡和茶葉為主的國家,但因為資本運動和世界市場的需要,印度成為咖啡和茶葉的主產國,又在之后的市場調節下,成為以棉麻等紡織業為主的國家。可以說,世界市場是在隨時發生變化的,在此場域中進行的世界交往以及與此相適應的生產方式自然也要靈活調整,為實現資本增殖服務。
簡言之,資本的增殖邏輯及其帶來的全球性擴張,意在利用世界范圍內的商品銷售市場、原材料以及廉價勞動力,以期更大限度地實現價值增殖。但它也在客觀上聯系了世界,將各地區、各民族或主動或被動地卷入世界市場,充當世界交往的媒介,并在發展的過程中推動世界交往方式的日益多樣化和交往程度的逐步加深,是世界交往的直接動力。世界市場作為世界交往的現實場域,也處于不斷變化中,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變革。
二、 世界交往形式論
世界交往是全方位的交往,可以根據交往領域的不同,分為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交往;根據交往主體的不同,分為國家、民族、社會交往;根據交往活動的狀態,分為合作性交往和對抗性交往;還可以根據交往活動的屬性,分為物質交往、精神交往和信息交往。在《宣言》中,最為突出的分類方式是依據交往領域進行劃分,且重點闡釋了經濟、政治、文化交往三方面的內容。
(一) 以國際分工和國際貿易為核心的經濟交往
世界經濟交往是世界交往的基本形式,也是重要的基礎性內容,其開展得益于商人群體的出現,是社會交往在世界領域的拓展和具體化,也就是社會交往的世界化延伸。伴隨生產力的發展、分工的細化,越來越多的產品在本地滯銷,一部分人發現了其中的商機,開始脫離土地,專門從事相關產品的運輸和銷售,形成了所謂的商人群體。商人往來于產銷兩地,推動了地區間的經濟交往,并隨著資金規模的日益雄厚,逐漸到其他國家和地區開發、落戶,使地區性的分工和交換逐漸演變成國際分工與國際交換,形成了統一的世界市場和新的交換關系,即國際貿易體系。國際分工和國際貿易使得各民族國家在世界市場上形成了愈發密切的聯系,就像馬克思、恩格斯所看到的,“這些工業所加工的,已經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來自極其遙遠的地區的原料;它們的產品不僅供本國消費,而且同時供世界各地消費。舊的、靠本國產品來滿足的需要,被新的、要靠極其遙遠的國家和地帶的產品來滿足的需要所代替了”[1]404。可以說,以國際分工和國際貿易為核心的世界經濟交往已成規模,各國間相互依賴的程度空前加深,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超脫出來,進行孤立的發展,也正是在不斷進行的世界經濟交往中,國際社會變得豐富多彩。
當然,世界經濟交往中也存在先進國家對落后國家的經濟掠奪,因而在積極參與世界經濟交往的過程中,要清醒地看到國際間局勢的微妙變化,認識到國際分工決定的國際貿易的發展格局和競爭中國際關系的走向。例如,在產品的生產鏈中,生產核心零部件比單純的零部件組裝要求更高,這必然導致兩類生產部門的地位存在差距。同樣的,第二、三產業超越第一產業成為世界經濟的主導型產業,必然使得第二、三產業發達的國家在世界經濟交往中居于絕對主導地位,而過于依賴第一產業的國家,經濟發展相對落后,在世界經濟交往中處于不利地位,可能受到先進國家的經濟掠奪。面對既相互依賴又彼此競爭的各國關系現狀,要想爭取發展的主動權,必須積極參與世界經濟交往,主動承擔在國際分工與國際貿易中的責任,同時要加大科研投入,推動產業結構優化升級,增加本國產品在國際市場的競爭力。
(二) 以“政治集中”為必然結果的政治交往
所謂“政治交往”是指行為主體參與的政治領域的實踐活動,包括政治參與、政治溝通、政治沖突等基本形式。資本主義大工業所創造的巨大生產力在積累物質財富、改善人類生活的同時,也幫助資產階級結束了封建專制統治,確立了資本主義制度,資本的增殖本性更是驅動資產階級在世界范圍內追求財富。與此同時,經濟實力決定政治地位,“資產階級的這種發展的每一個階段,都伴隨著相應的政治上的進展”[1]402,不同地區、不同民族國家為了爭取更大的發展空間,獲得更多的發展權益,主動進行政治上的交往,并最終導致政治上的集中。就像馬克思、恩格斯總結的,“各自獨立的,幾乎只有同盟關系的,各有不同利益、不同法律、不同政府、不同關稅的各個地區,現在已經結合為一個擁有統一的政府、統一的法律、統一的民族階級利益和統一的關稅的統一的民族”[1]405。
民族國家作為世界政治交往的主體,在國際舞臺上為了維護本民族的利益而展開激烈交鋒,因立場不同而導致的政治沖突時有發生,但更多的是國家間的相互妥協。以聯合國為例,聯合國的建立就是世界各國政治集中的典型代表。針對各國在世界政治交往中的不同處境,為了盡可能地減少恃強凌弱現象的發生,各國一致同意成立聯合國來處理國際爭端,并竭力在聯合國的會議上就各類世界性問題達成共識,實現政治集中,以此來維護世界的長久和平。可以說,聯合國在國際事務中作用的增強,充分體現了以“政治集中”為必然結果的政治交往,也時刻鼓勵著各國以和平手段處理爭端,為實現和平發展而奮斗。
(三) 以形成“世界文學”為目標的文化交往
所謂“文化交往”是指在進行物質交換的過程中實現的精神層面的溝通。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人們的觀念、觀點和概念,一句話,人們的意識,隨著人們的生活條件、人們的社會關系、人們的社會存在的改變而改變”[1]419-420。各民族國家間的經濟交往不僅豐富了人類的物質生活,密切了不同地域間的聯系,也帶來了精神層面的變化,造成“價值觀念的變形”[4]142。馬克思、恩格斯將世界范圍內的經濟交往所引起的精神文化層面的交流稱為世界文化交往,強調世界文化交往的目的在于加強不同文化間的交流溝通,實現優勢互補,共同推進世界文明發展進步。并進一步引用歌德的“世界文學”一詞來形容世界文化交往的目標,認為隨著世界范圍內精神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于是由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的文學”[1]404。當然,這里所說的“世界文學”不是現代漢語中常用的小說、戲劇、詩歌、散文之類的文學,而是包括文學、科學、法律、藝術、哲學等多方面內容在內的一個統稱,是“世界文化”的代名詞。馬克思、恩格斯強調世界文化的整體效果,是看到了民族文化的狹隘性、片面性隨著文化的交流互鑒、優勢互補而逐漸消失,文化朝著積極健康的方向發展。正如恩格斯所言“文化上的每一個進步,都是邁向自由的一步”[5]120,世界文化的健康發展是人類獲得自由解放的重要條件。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文化只能以一種形態在世界范圍內傳播,恰恰相反,馬克思、恩格斯看到了不同民族文化間的差異性,并充分肯定其歷史價值,他們認為民族文化與世界文化是特殊性與普遍性的關系,世界文化是民族文化在交流中形成的共性,每個民族的文化都是世界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全人類的寶貴財富,不應該在發展中消解本民族所固有的文化特性。在創造世界文化的同時更要尊重各民族文化的獨特性,使民族文化與世界文化交相輝映,共同發展。同時,各類民族文化之間也應該和睦相處,如果只是一味宣揚本民族的文化而刻意抹殺其他文化的歷史價值,就會陷入自我滿足,導致文化停滯不前,最終被歷史發展所淘汰。總之,世界文化交往符合人類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每一個民族國家都應該積極融入其中,在促進民族文化繁榮的同時創造屬于全人類的“世界文學”。
三、 世界交往趨向論
世界交往是大勢所趨,馬克思、恩格斯不僅在現實層面分析了他們生活的時代的世界交往現狀,還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上,運用階級分析的方法,揭示了世界交往發展的愿景,提出世界交往的階段性目標——實現全球化發展,以及世界交往的終極趨向——構建自由人聯合體。盡管他們未能真正經歷這一切,資本主義被社會主義所取代的場景也還未發生,但歷史發展的總趨勢是不會改變的,他們對于世界交往發展趨向的預測是符合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的。
(一) 世界交往以實現全球化發展為階段性目標
在馬克思主義的視野中,所謂全球化發展是指伴隨生產力水平的提高以及隨之而來的世界交往的普遍發展,人類活動逐漸擺脫地域和民族界限,而在世界范圍內形成全面依存關系的趨勢和過程,是馬克思所描述的“歷史向世界歷史轉變”這一社會變遷趨勢和交往方式在當今世界的進一步擴展與深化。在全球化發展中,來自不同地域的文明相互碰撞,創造出更為先進的生活方式、生活理念、科學技術,為人類實現更高層次的發展保駕護航,這是世界交往的階段性發展目標,世界交往也為這一目標的實現貢獻良多。
一方面,世界交往構成全球化發展的底層邏輯,全球化發展是世界交往不斷深化、擴展的必然結果。正如薩瓦爾·米切爾-馬特薩斯所說,“全球化源于資本作為一種自行增殖價值所固有的普遍性趨勢”[6]228,資產階級在不斷向外開拓世界市場、實現自身價值增殖的過程中,與來自不同地域的人進行交往,使人類活動的空間達到前所未有的廣度直至全球化空間,束縛人類活動的地域限制、環境限制、制度限制等也在交往的過程中逐漸消失,世界因交往而連成一個整體,全球化成為一種“經驗”事實。也可以說,“‘全球化’正是伴隨資產階級的世界交往——開拓世界市場的歷史活動逐漸出現的”[7]182,是世界交往不斷深化和拓展的必然結果。在資產階級登上歷史舞臺之前,生產力的發展以及與此相關的分工都不發達,人與人之間、國家與國家之間雖不是完全隔絕,但聯系很不方便,聯系的頻率和范圍也極為有限,有很大的偶然性。隨著資本主義大工業的發展以及世界市場的開辟,人類在世界舞臺的交流互動日益頻繁,使得“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1]404,進一步導致“人類總體歷史和具體民族歷史之間的關系發生重要變化,二者之間不僅具有一般與個別的關系,而且具有整體與部分的關系”[8]。從這個意義上講,全球化反映了世界交往過程中出現的同化與分離、并立與融合等復雜矛盾的運動,只有從世界交往的立場出發,才能對全球化的歷史進程有一個科學的把握。在此基礎上,世界交往的科技化也進一步加快了全球化發展的進程。各種高新技術成果應用于交通、通訊領域,使交通、通訊等交往手段出現新變革,生產、分配、消費等經濟活動得以在全球范圍內快捷運作,極大地縮短了時間和空間上的距離,這不僅意味著時空的壓縮,也意味著全球化進程的加快。全球化的生產生活方式、行為方式被逐步確立,全球化的觀念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全球化發展獲得廣泛認同。另一方面,全球化的生產力發展需要世界交往的配合。生產關系一定要適應生產力發展的狀況,這是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中明確指出的社會發展規律。全球化發展階段作為世界歷史的特定階段,是歷史向世界歷史轉向中的重要階段,其生產力發展狀況已然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對生產關系、交往形式提出了更為嚴苛的要求,人類社會的封閉發展日益成為不可能,需要不斷調整交往形式來與之相適應。毫無疑問,只有世界層面的交往才能容納如此多的生產力,生產出來的產品也只有通過全球空間流動才能夠被消耗。因而,只有世界交往才能適應全球化的生產力發展的要求,世界交往的發展過程同樣也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全球化的過程。
總而言之,全球性發展是人類歷史演進過程中的一個重要階段,也是世界交往的階段性發展目標。世界交往在全球性發展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構成了全球化發展的底層邏輯,加快了全球化發展的進程;全球化發展也需要與之相適應的世界交往形式,反向推動了世界交往的發展。
(二) 世界交往以構建自由人聯合體為終極趨向
在馬克思、恩格斯的視域中,共產主義是最高理想,共產主義社會的交往形式是人類最理想的交往形式,對沒有壓迫的、自由全面發展的追求促使人類不懈奮斗,并成為實現徹底解放的重要動力。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就曾對生產資料私有制形式下剝削階級占統治地位的社會共同體進行集中批判,認為這是虛假的共同體,本質上是一個階級反對另一個階級的聯合,雖然將人們從宗教束縛和封建枷鎖中解救出來,但又使人陷入新的桎梏,因為資產階級統治下只有統治階級內部的人才有可能獲得自由,廣大人民群眾無法從根本上獲得解放。基于對虛假共同體的理性認識,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中提出揚棄虛假的共同體,竭力構建一個全新的、真正的共同體,并對此展開設想,認為真正的共同體應該符合以下幾個特征:第一,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及其帶來的異化勞動問題,勞動者共同占有生產資料,全體社會成員共同創造社會財富、共享社會發展成果;第二,消滅導致階級對立和階級壓迫的政治制度,使全體社會成員擺脫對制度和國家的人身依附,實現政治和社會的雙重解放;第三,同私有制基礎上的傳統、陳舊的觀念做徹底的決裂,堅持意識形態領域的無產階級本質屬性和價值立場。換句話說,“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422。也就是自由人的聯合體。它的建立不僅徹底消除了個人與過去存在的“共同體”之間的異化和對立關系,使人們擺脫了對人的依賴關系和對物的依賴關系,人的個性、能力得到自由全面發展,“人終于成為自己的社會結合的主人,從而也就成為自然界的主人,成為自身的主人——自由的人”[9]817;而且還在客觀上為人類交往開辟了光明的前景,為人類描繪了一個世界交往的終極、理想的模式。可以說,構建自由人聯合體、實現共產主義是世界交往的終極趨向和價值旨歸,世界交往在構建自由人聯合體的過程中發揮著極為重要的作用。
首先,世界交往奠定了“兩個必然”的現實性基礎。通過對歷史演進規律的科學把握、對階級矛盾的理性剖析,馬克思、恩格斯創造性地預見了兩大階級的歷史命運,提出“兩個必然”的思想,即“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1]413,并充分肯定了世界交往在推進“兩個必然”、實現共產主義過程中的重要作用。具體來說,共產主義“是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與此相聯系的世界交往為前提的”[1]166,推進“兩個必然”、實現共產主義,在改革現有生產方式以更大程度地促進生產力發展的基礎上,還要進行世界交往,最終建立自由平等交往的新世界。因為馬克思、恩格斯倡導建立的共產主義不是局限于某一地域的共產主義,而是世界性的,是整個世界的共產主義,這一目標只能在世界交往的歷史條件下實現。盡管資產階級開辟世界市場、實現世界交往是出于資本擴張的目的,這一過程也引發了國際關系的失衡,形成不平等的交往關系,但其統治不是永恒的、絕對的,隨著世界交往的不斷深入,資本主義固有的缺陷日益暴露,“它在經濟上是缺乏效率的、在社會上是嚴重分裂的,而且,從長遠看,資本主義無法實現自身的再生產”[10]4。這些致命的缺陷使得資產階級的政權無法長久存在,同曾經存在過的任何階級一樣,資產階級在完成歷史賦予的重任后,必將被更先進的無產階級取代,繼續進行建設共產主義的征程。馬克思、恩格斯也在總結世界交往的經驗中,預見了人類的光明未來,堅定了共產主義最終取代資本主義的信心。
其次,世界交往造就世界性的無產階級,為實現共產主義培育主體力量。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言,“從封建社會的滅亡中產生出來的現代資產階級社會并沒有消滅階級對立。它只是用新的階級、新的壓迫條件、新的斗爭形式代替了舊的”[1]401。資產階級為實現利益最大化,實施雇傭勞動制度,對相伴相生的無產階級進行不留情面的壓榨和剝削,使得無產階級不僅在經濟上一貧如洗,在政治上也毫無民主權利。恩格斯就曾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中對此進行詳細描述。馬克思也在《資本論》中對資產階級如何剝削進行過專門描述,并引用倫敦《每日電訊》中的一句話“如果但丁還在,他會發現,他所想象的最殘酷的地獄也趕不上這種制造業中的情景”[2]286來表達對資產階級剝削的不滿。可以說,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無產階級是為資本增殖而活的,人與物的關系被嚴重扭曲,人被迫成為機器的附屬品。世界交往的發展,更是將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間的矛盾推向高潮。為了鏟除私有制這個罪惡之源,處于弱勢的無產階級不得不尋求國際聯合,因為“聯合的行動,至少是各文明國家的聯合的行動,是無產階級獲得解放的首要條件之一”[1]419。世界交往的日益深入使無產階級的國際聯合成為可能,造就世界性的無產階級,并努力用世界革命的方式推翻資產階級在世界的統治,改變世界各國人民之間分離、對立的狀態,最終實現共產主義。因而世界交往的發展也就為共產主義的實現準備了階級基礎和主體力量。
再次,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只能在世界交往的歷史條件下實現。實現人的自由解放和全面發展一直都是馬克思主義奮斗的目標,這一目標的實現離不開世界交往以及在此基礎上構建的自由人聯合體。究其原因,資本主義社會的分工看似解放了人,實則束縛著人。強制性的分工使每個人都被限制在特定的工作區域,從事單一、枯燥的工作,人們沒有機會去嘗試其他實踐活動,因而人們看似獲得了解放,實則并沒有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自由人,每個人所掌握的技能也十分單一,不是全面發展的人。只有在世界交往的歷史條件下,不斷打破區域內部的交往壁壘,顛覆固化的交往規則,將世界真正連接成一個整體,來自不同地域的先進思想、優秀文化以及最新的科技成果才能實現有效傳播,身處其中的個人才能成為擁有全球視野、豐富知識、開闊胸襟的世界性的個人,成為在自由人聯合體中充分施展才華的、自由全面發展的人。
總之,世界交往的發展是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盡管最早開始的世界交往是資產階級運用炮艦等手段強行推廣其生產方式和工業文明的過程,導致資本主義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主導世界秩序,但世界交往的發展方向是共產主義的。這是符合歷史發展規律的,而且發展前景是光明的,必將實現人的徹底解放。
四、 結語
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通過準確把握歷史發展規律、科學剖析資本主義基本矛盾,從生產力、生產關系兩個角度揭示了世界交往得以開展的動力,并就世界交往的基本形式及其未來發展的趨向展開分析和暢想,由此構成了《宣言》中世界交往思想的基本體系。直至今日,馬克思、恩格斯的這一思想仍有很大的啟發意義:要想在國際交往中占據主動權,必須大力發展生產力、提高國家的綜合國力以及在國際舞臺的影響力;始終堅持對外開放,積極參與國際政治、經濟、文化交往活動,以實現通力合作、優勢互補;關注全球性問題的解決,關心人類的共同命運,致力于實現整個世界的和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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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青 山)
(校? 對:江 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