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晨
(太原學院 ,山西 太原 030032)
引言
2020年9月,習近平主席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向世界做出莊嚴承諾: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二氧化碳排放力爭于2030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實現“雙碳目標”是一場需要全社會共同參與的系統性經濟社會變革,這對廣大企業的社會責任履行和可持續發展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可持續發展要求企業行為必須與環境變化和社會發展相協調、相適應。全球氣候變化問題日益嚴峻,ESG評價體系為社會審視和評價企業可持續發展行為、績效、潛力帶來新的視角和標準。當前,在“雙碳目標”的指引下,我國正在加速推進ESG體系建設,其中企業ESG信息披露是ESG評價體系建設的重點環節。只有理順和發展ESG相關理論,借鑒國內外ESG披露經驗,建立完善的ESG信息披露機制,才能在根本上提升我國ESG評價乃至ESG投資的整體水平。
ESG(Environmental、Social、Governance),即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2004年ESG一詞首次以國際議題出現在聯合國全球契約組織(UN Global Compact)《Who Cares Wins》一文。在隨后成立的聯合國負責任投資原則PRI組織所提出的負責任投資的六大原則中,首次將ESG問題引入現實議題:要求投資者將ESG問題納入其投資分析和決策過程,同時要求被投資實體對其ESG信息進行適當披露。由此在聯合國相關組織的倡議下,關于ESG的信息披露、評價標準以及投資方式等已逐漸成為各國企業、投資者和行業組織的關注和研究重點。具體而言,ESG一般包括但不限于以下若干事項,并隨著社會發展和具體議題的變化而改變,詳見表1。

表1 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ESG)事項舉例
相對于ESG,可持續發展和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產生時間較早。1987年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CED提出了可持續發展概念,指出人類有能力使發展可持續,在滿足當代需求的同時不損害后代滿足其自身需求的能力。可持續發展的概念確實意味著限制——不是絕對限制,而是當前技術和社會組織狀態對環境資源以及生物圈吸收人類活動影響的能力施加的限制[2]。這一論述在國際上產生了廣泛且深遠的影響。隨后,聯合國全球契約組織提出了企業構建可持續發展的價值體系和經營方法應遵循的十大原則和十七項具體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進一步豐富了可持續發展的內容,使之成為涵蓋經濟、環境和社會三個維度的綜合概念,用以探索人類社會“何為發展”和“如何發展”兩大問題,并最終對人類社會經濟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企業社會責任(CSR)是指企業對自身、利益相關者和社會公眾必須承擔的責任。企業社會責任意涵豐富,且隨著社會發展不斷變化。上世紀70年代是企業社會責任理論形成的開端[3],最初理論界主要關注勞工權益和人權保障等勞動和社會環境問題,自80年代開始,隨著世界環境和氣候變化問題的日益嚴峻,環境治理及環境會計要素的確認、計量和披露開始成為熱點問題。
企業社會責任會計是特定利益群體和整個社會之間溝通的紐帶和過程,而企業或社會組織的經濟行為對社會和環境施加的影響正是這種溝通的內容[4]。企業社會責任會計拓展了企業受托責任觀的內涵,即企業不僅僅有義務向企業所有者提供財務信息,而且承擔著對社會其他利益相關者的披露并將相關非財務信息納入經營管理決策的義務。在會計學界,企業社會責任會計逐漸成為研究的重要方向,企業社會責任會計的理論和應用探索也已越來越多地被視為推進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實現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核心觀點和解決方案。
綜上所述,ESG、可持續發展與企業社會責任的概念范圍在不同語境下各有側重,互有重疊:ESG在兼顧環境和社會的同時,相比其他更強調公司治理要素;可持續發展則更突出社會和環境的長期發展和代際公平概念;企業社會責任則是一個意涵較廣的名詞,包含了經濟、環境以及勞動者和消費者權益等人權議題。但在“雙碳目標”和氣候變化的研究主題和討論背景下,三者核心內容實質基本等同。在實踐中,雖然ESG報告/披露是個較新的概念,考慮到ESG報告/披露、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披露和可持續發展報告/披露等概念出現的時間跨度較大,各地區實施情況不一,在大多數中文語境中上述名詞可被視為一組實指相似且可相互通用的概念,本文亦同。
1.國際企業ESG信息披露概述
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的12.6[5]具體目標指出,要鼓勵企業,特別是大型和跨國企業,采取可持續行動并將其可持續發展信息納入報告周期。越來越多的企業已經認識到披露ESG信息,履行社會責任對其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并將ESG報告或企業社會責任報告視為傳達其成就并獲得合法性的有效手段之一。
近年來,隨著對企業可持續發展和企業社會責任會計的研究和實踐不斷深入,多個國際機構和行業組織陸續頒布關于企業ESG和可持續發展信息的自愿披露標準,各國金融、行業、環保等相關監管部門和立法部門也在持續推動本國企業ESG披露的制度建設,共同推動了全球企業ESG信息披露數量和質量上的巨大變化。《KPMG可持續報告調查2020》[6]數據表明,全球企業可持續信息報告率逐年穩步提升,至2020年已有至少80%的樣本企業報告了其可持續發展信息。根據不同地區企業的監管要求,企業ESG披露一般采用自愿披露、強制披露或二者結合的形式。實踐中企業ESG信息披露方式各異,包括以獨立的可持續發展/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披露,以財務+非財務的綜合報告披露,作為單獨的ESG信息在年度財務報表/附加表中披露,部分企業則同時使用多種載體進行綜合披露。目前獨立的可持續發展報告已逐漸成為企業ESG信息的主流披露方式,這與諸多國際ESG信息自愿披露倡議和框架的出臺密不可分。
2.國際ESG信息自愿披露框架
在傳統會計準則的觀點下,企業僅有責任對導致資產負債表和利潤表變動或具有潛在影響的環境和其他社會因素進行財務報表或增值報表的框架內的披露,其關注點局限于已經得以確認和計量的環境成本和費用。隨著企業環境事項的日益復雜且面臨更多不確定事項,聯合國國際會計和報告標準政府間專家工作組ISAR于上世紀90年代創新性地提出,企業應當以自愿披露為原則,單獨以報告形式向公眾提供其社會責任信息的倡議。各國和國際組織遂逐漸以發布規范或指引等方式進行ESG信息披露報告實踐和應用探索,其中應用最廣泛、最具有代表性的為GRI可持續發展標準。
GRI可持續發展標準(簡稱GRI標準),最初在2000年由國際報告倡議組織GRI編制和發布,并于2018年推出最新版,是全球第一個有廣泛影響力的關于全面可持續發展報告的內容框架和披露指引。GRI標準將企業對經濟、環境和社會等多個層面的影響指標納入社會責任披露標準,定義了可持續發展報告的內容和質量的披露原則,并在一般標準披露、管理方法和特定的經濟、環境和社會議題等方面上提供了模塊化的實施和披露指導,明確了對報告編制者的要求、建議和指南。GRI標準通過提升企業信息的透明度和溝通水平,以最終實現企業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GRI標準被認為是目前企業社會責任/可持續發展報告規范中涵蓋最全面、指標最豐富、使用最廣泛的體系之一。據統計,世界市值排名前250的企業中,有近70%根據GRI標準作為其披露企業社會責任或可持續發展情況的指引和框架,且這一比重呈持續上升趨勢[6]。除GRI標準外,另有多個具有廣泛影響力的國際機構,根據不同議題,基于不同的會計視角,發布了各有特點的企業ESG信息披露框架或指引,見表2。

表2 國際主要ESG信息披露框架或指引
由于各標準的發布機構不同,制定目標有別,指導思想存異,給ESG信息使用者和評價者帶來溝通、協調和使用上的困擾,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這些標準的普及、推廣和應用水平。近年來,相關國家和組織正在推進上述ESG框架之間的整合和兼容。2020年9月,GRI、IIRC、SASB、CDP、CDSB等多個框架和標準的發起組織宣布將共同建立一個更全面的反映企業財務會計和可持續發展的綜合報告系統。2021年11月,國際財務報告準則基金會(IFRS)在第26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上宣布成立新的國際可持續發展標準委員會(ISSB),以制定符合公眾利益的高質量可持續發展的全球披露標準,并計劃于2022年6月前完成CDSB、CDP和VRF(價值報告基金會,由IIRC和SASB合并成立)的初步整合。隨著ISSB的成立和各國際標準的聯通、整合,屆時企業ESG信息的可用性、有用性、可比性將有望提高。
3.國際ESG信息披露制度
企業ESG信息披露的推廣同樣離不開監管和法律的政策推動,證券交易所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2015年由聯合國多個機構發起的可持續股票交易所倡議SSEI發布了《向投資者報告ESG信息模型指南》,向其成員證券交易所提供用于指導發行人報告ESG信息的工具。隨后世界交易所聯合會WFE發布了《世界交易所聯合會ESG指引和指標》,明確了宜納入上市公司披露指南中的重要ESG指標,并提出了關于交易所如何進一步實施其可持續發展披露政策的指引和建議。隨著相關國際指引和指標陸續出臺,向上市公司提供ESG披露指引、標準和要求的證券交易所數量持續增加,ESG信息的披露形式和指引內容也漸趨多樣。
從數量上看,截至目前各國至少有63家證券交易所制定了所轄上市公司ESG報告指引,且這一數字正在逐年增長。63家中有95%將GRI標準作為編制指引的參考之一[7]。從披露形式上看,上述制定了上市公司ESG報告指引的交易所中,僅有27家要求全部上市公司強制披露其ESG信息,比例僅約為43%,其余均為自愿披露或部分強制披露。從ESG信息指引內容上看,各國交易所或為ESG信息披露制定了相關指引(獨立報告或含有ESG信息的年度財務報告),或為上市公司提供ESG信息披露能力建設培訓,或進一步開發了可持續性指數產品,或兼而有之。
不論是企業、市場投資者還是其他利益相關者,對ESG信息披露和可持續發展的完全理解并形成意識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長期過程,都需要從外部獲取更全面的ESG信息披露指引和能力支持。實踐表明,盡管過半數證券交易所尚未制定完全強制披露政策,作為中間機構和監管主體,交易所在這個歷史進程中仍然發揮了積極作用,有效提升了所轄企業的可持續發展披露水平,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企業和市場投資者對 ESG 信息的道德認同和價值認知,同時促進了企業ESG 信息供需市場的平衡和發展。
除證券交易所外,各國政府也意識到立法工作對于推動本國企業ESG信息披露的重要性,其中歐盟各國走在前列。2014 年歐盟頒布非財務報告指令(NFRD),要求大型公司應按年度披露其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其商業活動在環境和社會方面的影響。依據該指令所有歐盟成員國必須將社會、環境、員工、人權、反腐敗等非財務信息披露納入國內立法體系,各國可以結合國情落實指令中的相關規則。各國政府的立法合作促進了企業ESG信息披露的持續增長,歐盟國家中,多數北歐和西歐國家尤為明顯。此后歐盟陸續出臺多項規定對NFRD的多項內容進行更新、修訂和完善。2021年,歐盟發布了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指令(CSRD),對成員國各企業ESG信息披露的理念、框架、內容和實施細則進行了系統地確認和規范,將進一步提升歐盟成員國企業ESG信息披露水平。
1.國內ESG信息披露制度建設
相比部分西方國家,由于起步較晚,我國ESG信息披露或企業社會責任披露的理論研究和制度建設較為落后,披露數量有待提高,披露質量良莠不齊。在KPMG調查的樣本中[6],中國企業可持續發展信息的披露比率達到78%,高于全球平均值,但在世界主要經濟體中仍處于較低水平。披露內容的質量亦存在短板,在樣本中僅有不到五成的企業披露的ESG信息符合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而國際領先的上市公司已廣泛用 SDGs或其他框架向利益相關者提供其 ESG 信息以彰顯其創造長期價值的商業模式。國內僅有一成企業在ESG報告中反映了經營活動對生態多樣性帶來的潛在風險,距離發達國家存亦在較大距離。
經過多年的制度建設,特別是雙碳目標提出之后,我國已逐步建立起一套具有中國特色的企業ESG信息披露制度體系。生態環境部、證監會等各國家部委和深交所、上交所、北交所等主管部門相繼出臺了多項政策和指導實施意見,見表3、表4。

表3 各部委關于企業ESG信息披露的主要規章制度

表4 證監會、證券交易所關于企業ESG信息披露的主要實施辦法
由此可見,我國已初步形成由多部門共同管理、各有側重的企業ESG信息披露體制機制,尤其是“雙碳目標”提出以來,體現出了更加積極和全面的變化。披露主體逐漸擴大,從上市公司、發債企業到中央企業、重污染企業、生態違法企業,接受強制披露ESG信息披露監管的企業范圍越來越廣。披露內容逐漸多元,從非財務信息到企業社會責任,再到體現可持續發展的ESG信息,指標更豐富,要求更嚴格。披露形式逐漸規范,發生了由自愿披露到重點領域強制和其他企業鼓勵披露相結合,從披露社會責任信息到定期發布ESG或社會責任報告的轉變。2030碳達峰目標日益臨近,隨著《環境信息依法披露制度改革方案》等制度的出臺,我國的企業ESG信息披露制度建設將會有逐漸明晰的時間表和路線圖。
2.我國ESG信息披露標準探索
目前,上交所、深交所和北交所等尚未頒布針對ESG信息披露的報告指南,亦未出臺能夠對接和關聯GRI等主流可持續發展報告指南的ESG披露工具,這與世界其他主要證券交易所存在一定差距。
一些專門研究機構進行了ESG信息披露標準的初步探索。《中國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指南 4.0》(以下簡稱《指南4.0》)是目前我國企業使用較廣泛的本土企業ESG信息/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框架和指南。2008年中國社科院企業社會責任研究中心發布了中國首本《中國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指南1.0》,并于2017年修訂為4.0版本。《指南 4.0》借鑒了國際上同類社會責任披露指引的優點,在結構上構建了基礎框架、分行業指南和分議題指南三個層次,并對每個層次下的具體指標進行了符合中國具體國情的調整,提升了《指南 4.0》的系統性、實用性和可操作性。鑒于其進步意義,GRI等國際ESG披露指南提供方編制了《指南 4.0》與GRI標準的對照關聯文件,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有關企業的編制難度和成本。但由于《指南 4.0》屬于自愿披露性質,沒有權威部門倡議或將之納入政策,同主流國際標準存在對接困難,實踐上《指南 4.0》的推廣與應用面臨著較大的困難。
部分行業組織也根據行業特點和國際國內規范,制定了企業ESG信息/社會責任披露指南,如2008年由中國紡織工業協會發布的《中國紡織服裝企業社會責任報告綱要》,為該行業內企業提供了社會責任披露的借鑒、指引和規范。在ESG信息披露領域,考慮到不同行業所面臨的風險、利益相關群體、可持續發展能力各不相同,行業組織應該對此進行識別并制定本行業的ESG信息披露規范和標準,這也是我國各行業組織的未來探索方向。
雙碳目標的實現依賴于包括碳信息在內的企業ESG信息的準確計量與及時披露。目前我國企業ESG信息披露以自愿披露為主,強制披露為輔,而強制披露局限于由證券、環保和國有資產管理等不同部門政策規定的上市公司、發債企業和中央企業等少數范圍內,強制披露的內容也多集中于社會和企業治理方面的局部議題,無論是信息披露主體還是披露內容范圍都較為有限。部分被要求強制披露的重污染企業和環境違法企業屬于在環保監管壓力的事后被動披露,未能發揮ESG信息披露對企業行為的約束作用和風險揭示作用,也沒有實現ESG信息對利益相關者的決策價值和合法性價值。在落實“雙碳目標”要求和可持續發展的背景下,現行ESG信息披露制度還需進一步健全。
雖然雙碳目標正式提出已一年有余,當前我國缺乏全面系統成熟、符合國情實際、整合各項制度且與國際標準接軌的企業ESG信息披露標準或行業規范,這會對現有企業ESG信息披露的制度執行和政策效果產生消極影響。標準的缺乏和不成熟導致不少企業在披露ESG信息時無章可循無例可依,而監管部門的披露要求難以得到完全落實:企業宣傳成分多而敘述篇幅小,描述篇幅長但數據內容少,披露內容的范圍和質量存在較大短板。同時,本土企業的披露標準缺乏也給中國企業走出去造成一定困擾,增加了企業ESG信息和國際通行標準接軌和兼容的難度及成本,進而影響了中國企業在國際標準制定和應用上的話語權和主動權。
ESG信息披露的作用之一是為ESG評價乃至ESG投融資提供依據,是ESG體系生態建設的基礎環節。我國目前存在多個ESG評價體系,評價標準不統一,評價系統不成熟[8],難以對企業ESG信息披露產生施加規范性的要求和壓力,難以通過投融資等市場機制反向影響企業ESG披露行為,難以通過配套的ESG體系機制改善企業自主高標準披露的動機不足[9]的現狀。來自監管部門和市場的ESG披露監督機制的不完善也同樣制約著企業ESG披露的落實水平。目前我國有關部門制定的強制披露制度尚未細化到對ESG/社會責任報告的監督等方面,無形中向企業低標準披露暴露了制度缺口。
加強ESG信息強制披露制度建設是提升企業ESG信息披露整體水平和碳治理水平的重要舉措,是建設成熟完善的碳交易和碳金融市場的制度前提。第一,要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在法律法規層面進一步明確和細化企業ESG信息披露義務,尤其是碳排放信息,發揮法制建設的規范和引導作用,使企業ESG信息披露工作受到更嚴格的法制約束,也使相關部門在監管和執法時有法可依。第二,要推進協同管理,健全環保、證券和企業管理等主管部門的協同和聯動機制,形成對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各要素綜合披露的政策合力,為企業及其利益相關者提供更全面、更專業、更可持續的政策環境。第三,要擴大披露規模,并根據地方和行業發展水平逐漸拓展ESG披露的主體和內容范圍,構建一個能廣泛影響并有效促進更多企業ESG信息披露的合法性背景。第四,要加快國內企業,特別是上市公司的ESG信息披露標準制訂工作,為企業提供符合“雙碳目標”任務要求且與國際主流標準接軌的ESG報告框架和披露指引,規范報告形式,提升披露水平。
同時,要充分發揮我國制度優勢,積極探索制度創新。各級國有企業,特別是中央企業要發揮示范和帶頭作用,嚴格按照相關指引和規范切實做好本企業ESG信息披露各項工作;要利用自身的規模、組織、行業地位和社會影響力等優勢,牽頭或參與制訂相關的ESG披露指引或行業披露標準;率先發揮技術創新的指引性作用,逐步完善碳計量的相關技術規范;要主動接受市場監督,向社會提供經過審驗的、符合相關披露標準的、不文過飾非的ESG報告或企業社會責任報告。通過制度創新,發揮國有企業在“雙碳目標”建設和社會可持續發展中的引領作用,通過制度化效應帶動廣大民營企業和中小企業的ESG信息披露工作。
構建完整的ESG生態系統是加快推進“雙碳目標”建設、促進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內在要求,需要形成企業、市場和行業的ESG生態聯動機制。第一,要加快企業自身ESG信息披露能力建設,推動企業將氣候變化、生態保護和可持續發展的理念和要求融入產品設計制造、績效管理和供應鏈管理等多個環節,鼓勵企業開展可持續化的管理創新,將碳中和、碳達峰融入企業的長期發展戰略,使企業在履行社會責任的同時向利益相關者和監管部門提供高質量的企業ESG信息。第二,要完善ESG信息的金融市場機制,在決策有用觀視角下突出企業ESG信息披露在碳交易、企業市場評價、企業評估、投資融資、商業合作等環節和場景中的財務重要性并形成相應制度,鼓勵企業進行ESG報告獨立鑒證,通過市場供求機制擴大信息需求并提高質量標準,提升企業ESG信息的供給水平。同時,要加強ESG信息市場的監管機制建設,通過市場機制對披露水平低的企業施加行政壓力或財務成本,從而強化企業對ESG信息披露制度的落實情況。第三,要積極發揮行業組織或非政府組織對企業ESG披露的規范和引領作用,出臺ESG披露制度、報告標準或激勵措施等行業性指導,促進行業內企業由接受ESG披露到自愿ESG披露,由使用ESG信息到融入ESG生態的轉變,并利用行業平臺的影響力塑造本行業的ESG生態體系,引領體系發展趨勢。
持續推進企業ESG和社會責任自愿披露的文化建設是促進我國企業履行碳排放責任和社會責任根本方法,是實現綠色經濟、低碳經濟和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長效機制,是我國最終完全實現雙碳目標的必由之路。
第一,企業ESG自愿披露的文化是對強制披露規范的重要補充,是影響企業自愿披露動機、提高自愿披露水平的根本因素。目前,國際國內普遍存在企業對強制披露規定理解不充分,執行不堅決,落實不徹底的問題,而諸多國際自愿披露準則或參考國際準則制訂的強制披露規范也未從根本上促進企業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有學者對國際ESG報告規范和要求是否能如同其制定初衷那樣能真正促進企業、社會乃至人類的發展可持續性持懷疑態度。[10]盡管編制GRI報告的內容和質量原則要求了完整性、平衡性和透明性,在一些行業仍有九成左右由企業外部性造成的環境和社會責任的負面消息并未被當事企業主動報告,或者報告中所描繪的圖景與現實狀況嚴重脫節[11]。ESG/企業社會責任披露理論機制的局部失靈意味著現有的強制披露框架和自愿披露準則不能從根本上提升企業ESG披露的動機,因此加強ESG信息自愿披露文化建設,營造社會自愿披露文化氛圍對實現“雙碳目標”和可持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第二,我國擁有悠久的“可持續發展”理論歷史和深厚的社會制度傳統,是推進ESG信息自愿披露文化建設的底蘊和信心所在。《孟子》“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反映了我國先秦時代業已形成的樸素的可持續發展理念,是中華民族所以長盛不衰的文化基因之一。隨著中國社會主義的建立,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成為了解決社會經濟問題時重要的方法論,其中關于社會契約、剩余價值分配、公平和正義、社會發展必須尊重生態環境規律等觀點和推論,是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理論源泉。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五位一體總布局將生態文明建設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使企業社會責任和可持續發展有了更全面、更先進、更深刻的內涵。雙碳目標的提出更是將生態環境、氣候變化和可持續發展擺在了國家長期發展規劃的重要位置,是中國作為全球治理中負責任大國向世界提出的解決方案。與時俱進的企業社會責任和可持續發展理念為我國企業ESG信息自愿披露提供了理論背景和社會道德、價值觀、倫理、文化的合法性框架,通過合法性理論形成了對雙碳目標下企業披露行為的影響和塑造。
第三,社會、技術和環境發展指引著企業ESG信息自愿披露文化的長期演進方向,而披露文化又反向影響著社會發展。隨著社會經濟和環境的變化以及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企業應該向誰披露,做何披露這一根本問題也是不斷變化的。當今全球氣候變化和環境污染問題正在惡化,氣候和環境業已成為廣大企業兼具財務重要性和生態重要性的利益相關者,越來越多的政府部門、非政府組織和新媒體也成為了企業不可回避的利益相關者,企業應當思考如何平衡和兼顧傳統和新興利益相關者的信息訴求以及如何將新的合法性策略融入企業長期戰略規劃。新技術的推廣帶來了新的污染物探測和分析手段,新的生態學社會學研究帶來了新的視角,使更多社會和環境要素的貨幣化確認、計量和披露變得可能且必要,使企業ESG報告中披露的內容、結構甚至邏輯需要不斷更新。我們必須認識到,僅憑借滯后的制度引導難以使企業ESG披露行為與環境變化和理論及技術發展相同步,不斷產生的新的企業負外部性亦難通過資本市場完全消除。因此,構建與社會、技術和環境相適應的企業ESG信息自愿披露文化十分重要,后者是提高企業ESG披露水平,實現可持續發展的內在動力和長效機制。這就要求將可持續發展和社會契約的概念和理論納入社會文化體系,將環境會計和企業社會責任的理論和實踐融入會計專業教育,并將企業ESG信息披露、評價以及ESG生態擺在社會輿論監督的重要位置。隨著企業ESG信息自愿披露文化的建構,部分企業體現出的積極進展會通過制度化理論和趨同效應得到推廣和放大,從而引導行業新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