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大民三”信札探析民國時期愛國學生的人際關系

信札是校史館的重要物件資料。近日，由浙江教育博物館數字集郵史料館館藏的一枚民國雙層紙紅條豎式信札，名為“1948年廣西桂林寄浙江紹興實寄封”（如圖1所示），此前從未公開對外刊布，學界知之甚少。在這枚信封上貼有中華民國郵政1947年10月17日發行的普46《上海大東二版孫中山像郵票》“17-7 10000元紅、藍”郵票一枚，寄件人為“章兆康”，收件人為“章紀炎”，時間為“中華民國卅七年”，郵戳時間分別為“桂林一月廿七日”寄發、“紹興二月二日”到達（如圖2所示），封內信件已不存，僅有一張并不完整的西大民三籌募基金宣傳圖（如圖3所示）。筆者根據實寄封上所提供的信息，結合文獻的記載并作考釋，發現這張宣傳圖與信封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揭示了廣西大學桂林時期一段鮮為人知的為營救同學籌募基金的史實，現將其一并整理發布，以惠學林。

郵戳時間反映廣西大學桂林時期

實寄封郵戳上顯示“桂林/卅七 一月廿七/十七/KWEILIN”，其中民國卅七年正值廣西大學1948學年?？v觀廣西大學校址變遷史，廣西大學舊址并非南寧，而是1928年誕生于梧州市蝴蝶山。1936年4月，當時在南寧的廣西省政府委員會決議修正通過《廣西高等教育整理案》，該整理案的第一項內容就是：廣西大學校本部應設于省政府所在地之南寧。但在此決議通過還不到半年，廣西省政府就遷到了桂林。根據廣西大學本部必須與省政府同設一地的規則，1936年10月，在廣西省政府遷至桂林的當月，廣西大學也遷到了桂林，開啟了廣西大學的桂林時期。

1944年6月18日長沙失守，危及廣西，廣西大學審時度勢決定轉移，從6月至11月，顛沛流離，一路艱辛，但師生互助互愛，相扶共勉，最終抵達黔東南古城榕江。在1945年抗戰勝利后，廣西大學在桂林雁山良豐的校舍被日寇付之一炬，蕩然無存。然而廣西大學建校時在梧州蝴蝶山的校舍則破壞甚微，此時的桂系軍閥為了便于控制廣西大學，強令廣西大學從貴州榕江遷至柳州鷓鴣江，以破爛不堪的軍墾農場為校舍。由于校舍和生活環境惡劣，引起了大部分師生員工的不滿，強烈要求遷返梧州原廣西大學校舍授課，還有部分左派進步學生為擺脫國民黨政府的控制，便與中山大學等外地院校的學生運動加強聯系，各種呼聲迭起，便爆發了“返梧運動”。

值得一提的是，為領導此次運動，學生還選舉成立了由30人組成的“返梧促成委員會”，而委員會的核心指揮實際是掌握在“七人領導小組”手中，該小組成員中有4人原為中共地下黨員。1946年新任校長陳劍翛主持的第一次校務會議就是議決遷校問題，會議決定呈文教育部，得到永久校址于桂林的批復。據《廣西大學校史》記載“七人領導小組”總結了這次運動，認為：“運動取得了初步成效，打擊了國民黨統治，鍛煉了學生，擴大了影響，為今后學生運動進一步發展準備了良好的條件，但由于缺乏鮮明的政治口號，且梧州偏于一隅，不能對全省發揮更大的影響。最大的問題是當時未能找到黨的直接領導，因此，決定抓住有利時機結束運動?！睆V西大學的“返梧運動”是廣西民主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自此廣西大學遷回桂林，設校本部于將軍橋，直至廣西大學在全國高校院系調整中被停辦，校址一直位于廣西桂林。

宣傳圖上的“×岳導演”斷定

在抗日戰爭時期，一大批從東北、華北、武漢、廣州等地撤到桂林的文藝工作者、愛國民主人士，他們以國家獨立和解放為己任，以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為目標，積極從事進步文藝創作，桂林成為了他們的文化戰場，這正如毛澤東所說的那樣：要使文藝作為“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力的武器，幫助人民同心同德地和敵人作斗爭”。

根據《烽火昭平》記載：1944年秋，日寇逼近桂林，我國著名的戲劇藝術家歐陽予倩先生率領廣西藝術館30多人從風雨飄搖的桂林城疏散到昭平，這些人大多都是在各自藝術領域頗有建樹的藝術家，按照業務性質劃分，他們被劃分為戲劇組、美術組、音樂組及體育組等幾個業務小組，其中戲劇組由譚楓、姜岳負責。

經查閱《古鎮黃姚》發現，1945年元旦，廣西省立藝術館和疏散到黃姚鎮的文化界進步人士，為開展敵后抗日救國宣傳工作，聯合舉行了一次盛大的文藝公演晚會，擔任指揮的是譚楓和姜岳兩位先生。向群眾公演劇目和舉辦美術作品展覽，這些活動對推動全面性的抗日救國運動起到了積極作用。

再根據《廣西話劇志》的大事紀略描述，從1946年2月15日廣西省立藝術館重建奠基典禮舉行起至1948年期間，廣西大學為籌募基金，常常以特邀省立藝術館名演員姜岳或是導演姜岳，演出各種劇目，由此可斷定這里的“×岳導演”正是姜岳導演。

何謂“西大民三”

在民國時期，政治黑暗，軍閥混戰，外敵入侵，民不聊生。爭取民主自由和民族獨立就成為中華民族反帝反封建斗爭的主要內容。在這個過程中，富有知識、滿懷理想、擁有激情和活力的青年大學生充當著重要角色。

在那個年代，“民主運動”似乎總與廣西大學相伴。1945年，遷校貴州榕江的廣西大學雖然逐漸恢復了授課，但國民黨對學校仍實行高壓統治，師生毫無自由民主可言，學生在苦悶彷徨中不知學校往何處去，更不知中國向何處去！此時國民政府管轄的大西南人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掀起民主運動的消息和許多進步報刊一起傳入榕江，讓廣西大學的師生不僅看到了抗戰勝利的希望，也讓沉寂多時的學生民主進步活動又重新活躍了起來。1945年5月25日，全校400多名進步學生在兩湖會館召開了“廣西大學學生民主大會”，大會一致通過了《廣西大學全體學生民主宣言》。自1942年廣西大學學生自治會被取消后，學生活動處于停滯狀態，由系代表聯合會代行學生自治工作。1945年12月，在系代表會的基礎上，經全體學生大會選舉，重新建立起廣西大學學生自治會，即“廣西大學第一屆學生自治會”。

一場大規模的營救學生運動的爆發總是先有一個導火索被點燃，肇始于1947年3月，青年學生“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的愛國民主運動，造成震驚中外的“五二〇慘案”，消息傳到西大，學生陸續宣布罷課，開展游行等支援活動。尤其是6月2日上午，1200多名學生沖破國民黨軍警的封鎖，浩浩蕩蕩，規模最為龐大。同年7月8日凌晨，廣西省保安司令部獨立大隊的武裝特務向代理校長出示捕人密令，隨后包圍校本部二三年級學生宿舍、女生宿舍和良豐分部以及搜查桂林市區，抓走“黑名單”上的部分教員和學生，將他們秘密押至北門外虞山廟關禁，后移至西郊“紅廟”囚押。1947年10月，廣西大學成立中共西大支部，同月，中共的外圍組織“愛國民主青年會”在廣西大學成立，并發展會員。同年11月24日，當第三屆學生自治會干事改選，進行競選演說、投票之際，國民黨反動派為了扼殺廣西大學進步學生運動，省保安司令部派人攜槍到校，宣布當時11名學生運動主要人物為民盟分子，責令自首，停止一切活動，否則“生命不能保障”。進步學生無一人自首、“自白”。為避免無謂流血犧牲，以上11人中參加干事候選人的學生，僅貼出“聲明”“奉命自動放棄”學生自治會干事候選。

據此，可以斷定宣傳圖上的“西大民三”為簡稱，分別是由中共的外圍組織“愛國民主青年會”和新改選的“第三屆學生自治會”各取一字，即“民”“三”，與廣西大學的簡稱“西大”組合而成。歷史似乎又回到了“七人領導小組”，只不過這次是找到了中國共產黨的外圍組織“愛國民主青年會”，它的產生和發展是以促進和保障學生自由為使命，起到了群團組織擴大黨的影響及聯系師生的紐帶作用，又因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社會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共產黨是那個時代所需要的民族精神和文化選擇的凝聚核心，這也許正是“民”和“三”能夠成功聯合的原因。

“籌募基金公演”進展

1947年秋季開學后，新改選的廣西大學第三屆學生自治會立即開展營救被捕同學的工作，由本屆學生自治會全體理事和各系常務理事組成“營救被捕同學委員會”。相關的營救工作主要分4個方面進行：其一，派選代表反復到廣西省政府和警備司令部進行交涉；其二，發宣言、通電，向社會廣泛宣傳，爭取社會人士的同情和支持；其三，到獄中看望被捕的師生；其四，募捐慰問款和慰問品。筆者通過矢量圖繪圖軟件，依據民國時期各宣傳品上相似的文字筆畫構成，恢復了宣傳圖被裁切的上半部分文字（如圖4所示），其全稱應該為“藝術館為西大民三 營救籌募基金公演”。

根據《廣西大學校史》記載：“經過八九個月的斗爭，終于迫使廣西省府釋放全部被捕師生，1948年4月30日深夜，被捕師生終于獲釋，廣大學生到校外迎接，并于將軍橋校本部舉行盛大的篝火晚會以示勝利。”由此可見，這場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最終結果是勝利的，是一次學生意志的集中體現，他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激發了強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在西大校史上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追昔撫今，歷久彌新，令人欣慰，讓人倍感自豪。

實寄封收寄人與事件的關系

自古以來通過刻苦讀書求取功名，是一代又一代紹興人的奮斗目標，但紹興人口稠密，人地矛盾緊張，通過科舉應試成功走上仕途“正路”的人畢竟在少數，為了長遠生計，總是需要有人外出謀生，學做幕友或商人。近代中國各地區的社會變化速度并不同步，紹興社會接受維新思潮，變化迅疾，所創辦的學堂已兼容中西學問，又有光緒帝的諭旨為西學、實學正名，因此，不少讀書人家的子弟進入新式學校，探尋新的人生道路，其中不乏后來成為較早涉足新式商業活動的佼佼者。實寄封上的這位寄件人章兆康，可謂是紹興商人中出類拔萃的一位，他不僅在紹興做著實業，在上海也頗有名氣，他是潤利錢莊的董事，還分別兼任永豐商業銀行和聚康錢莊的監察。

在風雨飄搖、政治動蕩、戰亂頻仍的環境下，青年學生以滿腔熱情積極投身政治運動，表現出的高度社會責任感，為他們爭取到更多的社會人士的同情和支持。從實寄封的收寄關系來看，寄件人紹興商人章兆康，正是被宣傳圖吸引，想到了自己艱辛的從商經歷，也為彼時學生的義舉感動，于是前往廣西省立藝術館觀看了籌募演出并決定慷慨解囊。按照銀行匯票結算程序（如圖5所示），信封背面落戳“紹興/卅七二月二日/八/SHAOHING”和紅色的時間副戳“8”，是收款人致信浙江紹興協興義燈籠寶號匯款人，替自己向匯款單位開戶銀行紹興中國銀行申請簽發銀行匯票準確的投遞時間。

銀行憑證分為重要憑證和普通憑證兩大類。重要憑證主要指金融活動中使用的票據，例如，匯款人委托銀行辦理注明收款人的匯票，匯款人取得了簽發銀行簽發的銀行匯票。普通憑證主要指金融活動中充當過程記錄的單據。收款人也就是寄信人與銀行有著契約關系，預留印鑒，所以蓋有收款人印章的實寄封就相當于一種普通憑證。從信封正面那兩枚比較清晰的“紹興中國銀行/卅七年二月三日/付PAID訖”和收款人預留印章可看出，其主要作用是以免重復付款或漏付款。銀行匯票因具備付款有保障、票隨人到、用款及時、使用靈活、兌現性強等特點，匯款人直接將匯票交收款人異地到兌付銀行辦理轉賬結算或支取現金手續，收款人就能很便捷地取得這筆款子義捐給廣西大學第三屆學生自治會。

章兆康的義捐活動，與清末都市善人施善活動一脈相承。他們行善的動機主要有：首先，商人為了取得某種文化地位，往往投資文化活動，如資助營救學生的籌募基金，甚至可以承辦一場公演，也屬于他們的交際活動之一，從慷慨行善中得到地方人士的表揚、肯定與支持，提升社會地位反過來有利于開展商務活動。其次，正如《施善與教化：明清的慈善組織》中提出的觀點“善人與廉吏，兩者皆顯出對財富的某種輕視，及對地方公共事務的關注，二者的價值觀是相同的?！痹俅?，商人的先祖多布衣百姓、務農習儒，他們在經商成功后，也要自己的子弟接受正規教育，所以，商人的交際網絡中，文人占據重要的地位，再加上紹興商人家族化色彩濃厚，“國即是家，家即是國”，章兆康深諳其道，他明白，教育為國為家之重要，施善與教化是相輔相成的，看似他只是參加籌募演出，實則以身作則，投資于下一代。

實寄封上的收信地址為“協興義燈籠寶號”，其中“協興義”相當于現在的商標，“寶號”是對店鋪的敬稱，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據《陶庵夢憶評注》記載，明代紹興燈景為海內所夸獎的原因，是各種材料都便宜，所以燈多，已然形成家家制燈、以不能燈為恥的民俗民風，而民國時期“協興義燈籠寶號”相比于傳統手工業的獨立制作，生產和銷售燈籠出現了前店后場的商業運作模式?，F如今，制作燈籠的材料更加豐富，重新挖掘傳統手工的實用及文化價值，設計開發兼具傳統工藝美學及現代設計要素的新產品，以商業人際交往模式助推手工藝的推廣與開發，讓更多的人體驗傳統手工業、愛上傳統手工業，喚起人們對于傳統手工工藝價值的重新審視，促進傳統手工工藝傳承和保護在城市發展中的前進是一個值得探索的命題。

綜上所述，實寄封的寄遞過程，明晰映射了銀行匯票結算程序，這筆定向善款，演繹了可歌可泣的營救同學籌募基金的輝煌歷史。讓人感動的是，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同學之情，是那樣的熱血與激昂，是那樣手足情深、患難與共。這種不計個人得失、憂國憂民的情懷，更是未來赤誠相見、相濡以沫的一生之情。了解過去，把握現在，珍惜友情，在充滿個性發展與協作共進的新時代里，莘莘學子更應緊緊抓住大有可為的歷史機遇期，全面提升自身綜合素質，為將來的美好工作與生活插上騰飛的翅膀。

作者簡介：杜明明，男，陜西西安人，浙江省麗水市教育技術中心，助理研究員，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