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蓋茨比》：村上春樹眼中的世界第一小說

鄒世奇

村上春樹說：如果讓我舉出迄今為止遇到的最重要的三本書……倘若只讓我從中挑選一本，那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不起的蓋茨比》。如果沒有與這部作品相遇，我甚至覺得自己寫出來的小說會跟現在的作品完全

不同，或者也許什么都不寫。讓村上春樹如此看重的小說到底講了什么呢？一個關于夢想、關于執念的故事，我以為。

一戰期間，出身寒微的美國軍官蓋茨比遇到了美麗的上流社會小姐黛西，在兩人情濃似火之際，他的部隊開拔到國外。戰后回國的蓋茨比脫下勛章累累的軍裝，回到了一文不名的出身原點，而黛西已嫁給貴族湯姆·布坎南。為了奪回黛西，蓋茨比用種種不足為外人道的手段賺錢，很快積累了海量財富，這中間又去牛津大學鍍了金。他隔著一片海灣在黛西家對面買了一座豪宅，夜夜舉辦派對，只盼有一天黛西能下凡到他的“寒舍”。終于，他認識了黛西的表哥、這個故事的見證者尼克，在后者的引薦下，黛西真的降臨了！她震驚于蓋茨比賺得的巨額財富，表示仍然愛他，卻在蓋茨比和她不忠的貴族丈夫湯姆間猶豫不決。在一個燠熱得令人狂躁的夏日黃昏，黛西開車無意中撞死了湯姆的情婦，蓋茨比甘愿為黛西頂罪，湯姆便把通奸、撞死人的事一股腦兒嫁禍給蓋茨比。湯姆情婦的丈夫在盛怒中開槍打死了蓋茨比。故事結束了。

讀這個故事，唏噓之余能夠理解蓋茨比的，多半是理想主義者，或者曾經是理想主義者。聰明、英俊的蓋茨比，在四年內賺得一個財富王國，如果他懂得及時放棄對黛西的執念，另娶淑媛，從此花常好、月長圓，那該多好。但，那樣的蓋茨比也就沒什么了不起了。

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我猜蓋茨比甚至從未想過娶別的女子。在他一無所有、沒見過世面的年輕時代，他遇見了貴族小姐黛西。在他眼里，與她有關的一切是那樣美麗、精致、高貴，代表了他夢寐以求的一切。最令人難忘的愛，是還沒有愛夠就戛然而止的那種。他被迫離開了黛西，從此山長水遠，在冰冷的戰壕中，在槍林彈雨中，在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時，黛西成了他心頭的一顆朱砂痣、一抹刺青、一個傷口，成了他活下去的信念與信仰。黛西，他的女孩，在這個過程中升格為他的女神，他的理想，他的人生價值所系。

在他二三十年的人生中，最令人沉醉的、發著光的日子，是有黛西在身邊的日子。因此他退伍后那些不為人知的努力，為的只有一個目標：取得一個可以并肩站在她身旁的資格和身份，將黛西贏回來，讓美好的昨日重現。他不愿面對的是：世界在變化，人也是，昨日是無法重現的。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人們看到蓋茨比那座宮殿一般的房子夜夜笙歌、衣香鬢影、亮如白晝，接待天南海北、素不相識的客人，“將星光灑給過往的飛蛾”，沒有人知道，所有的燈光只為一人亮起。在繁華的最深處，寂寞的他只等待那一個人。他看似擁有了全世界，卻偏偏缺了他內心深處唯一最想要的。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夜闌人散后，“他用一種奇怪的方式朝著幽暗的海水伸出雙臂，盡管離我很遠，但我敢肯定他在發抖。我不由地朝海面望去—那里除了一盞綠燈，什么也沒有。它渺小而遙遠，或許是在碼頭的盡頭。”如果你也曾深深地渴望過點什么，你便會懂得此時的蓋茨比。那盞黛西家門前的綠燈，在蓋茨比眼中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他是那樣向往燈后的那個人，卻連夢里都難以觸及那人的一片裙角；以至于他是如此羨慕、嫉妒那盞燈，恨不能成為那盞燈，只因為它可以離那人如此之近。在他或許暗昧無光、或許黑海沉沉的人生中，那盞燈是他唯一的皈依，唯一的救贖。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黛西居然真的回到他生活中了。蓋茨比從一開始的近鄉情怯，到狂喜，再到恢復平靜，他漸漸看清了她，看清了她的眼里、心里“全都是錢”；看清了她愛蓋茨比的巨富與深情，卻留戀湯姆的貴族身份；她恨湯姆的拈花惹草，卻也同樣害怕蓋茨比暴富背后的黑暗。美貌之下，這不過是一個淺薄自私的女人。可是那又怎樣？她仍然是蓋茨比的全部夢想，是他靈魂的巨大缺口，是他一切病癥的病灶和藥引。

蕭伯納說：“人生有兩大悲劇，一是沒有得到你心愛的東西，另一是得到了你心愛的東西。”第二重悲劇在前方對蓋茨比招手，然而蓋茨比卻沒有這樣的“幸運”去經歷，他仍沉浸在第一重里，對黛西存著不能自拔的強烈向往，并最終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車禍后他徹夜守在黛西樓下，擔心黛西會害怕，擔心她丈夫會為難她，而黛西卻在與丈夫密謀怎樣嫁禍于他、順利脫罪。在死于湯姆情婦的丈夫復仇的槍下之前，他還在等黛西的電話。他永遠也沒有機會明白，那顆子彈為什么會射向他。在他那只有三個人參加的葬禮舉行的時候，黛西已與丈夫悄然遠去，連一束花都沒有送來。

蓋茨比像一個孤獨而執拗的孩子，手中始終緊緊攥著一個夢想，這個夢想卻終于破碎、爆炸，將蓋茨比吞噬。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現實中終將失敗的故事。佛法認為，我執是一切痛苦的根源。然而，如果蓋茨比不是那樣堅守著初心，他的人生就會更快樂、更有意義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這世界有太多精明的趨利避害者，比如黛西和湯姆，比如那些夜夜光顧蓋茨比的盛宴卻在他死后作鳥獸散、從未想過去葬禮上送他一程的人。這些嗜血蚊蠅一樣的人，你能說他們就比蓋茨比更快樂嗎？他們的人生就比蓋茨比的更充盈嗎？蓋茨比自始至終將他的愛情理想置于至高無上的位置，他是無可置疑的財富英雄，然而他攫取財富只是為了他的愛情理想。人固有一死，蓋茨比死于對夢想的執著堅守。他以執著成就了人格的完整，他的人生超越了他那個享樂主義的時代。蓋茨比夢寐以求的對象雖然輕如鴻毛，但他的夢想本身卻堅貞純潔，在這個平庸的世界巍然屹立、熠熠生輝，照見眾生的凡俗與渺小，折射著永恒的人類精神價值。

《了不起的蓋茨比》是一曲夢想的挽歌，其悲壯雄渾令世界沉默。在這聲音面前，村上春樹也只是一名普通聽眾。

（作者系南京大學文學博士，江蘇省作家協會第十屆、十二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