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老屋的墻，憶小時候的年味

王紀金

在以前，人們得了獎狀，抑或遇上喜歡的畫和照片，往往會粘貼或張掛在墻上，方便隨時看一看，或給客人看。我喜歡讀墻，對于老屋的墻，我更會長時間地讀，有時我能從中讀到一個家庭的歷史，讀出時代的變遷。

我在老屋里生活了12年。那是一棟百年老屋，是太爺爺和他兄長共建的。老屋的外墻是磚砌墻，內墻由木柱和木板建成，木門、木窗。中間是大大的客廳和天井，東西各3個房間，西邊住著太爺爺一脈子孫，東邊住著他兄長一脈子孫。兩脈傳下來，到我這一輩，人口阜盛，最多的時候老屋里住了23個人，小孩子就有十幾人，即使不出門也不缺少玩伴。我12歲那年，父親和大叔搬離了老屋。我25歲時，老屋徹底空了。

一天，我抽空到老屋看了看。大客廳的中央放著兩張老式的木桌，上面落滿了灰塵，木材斑駁開裂。記得小時候的除夕，我們就在這桌子上吃年夜飯，東邊人家一桌，西邊人家一桌。人太多，小孩子不能上桌。大人們在桌上邊吃邊聊，小孩子端著飯碗在客廳里追逐玩耍，飯菜灑落一地，大人們看見了也不會責罵，因為過年喜慶，忌粗口。

當看見墻上張貼的偉人頭像和年畫時，我的腦海里便浮現小時候過年的諸多情景。年前，村子里家家戶戶都忙碌地準備年貨。各類的小吃食自己動手儲備，如炒紅薯餅、花生、瓜子，油炸釀飯坨、羅漢豆，切凍米糖等。而各種喜慶裝飾，要上街去買。父親騎著單車帶我上街，在年貨地攤前挑選各類畫紙，往往要買上五六張，偉人頭像是必買的。父親喜歡有運財童子的年畫，還記得有張年畫上畫了4個孩子，3個抬聚寶盆，1個拿著如意，乘云而來，意為“恭喜發財”;年畫的邊角畫著蝙蝠、喜鵲，意為“福到，喜上眉梢”。父親挑這幅畫，是希望他的4個子女長大后能成為家里的運財童子。父親喜歡古典小說故事，往往還會買《穆桂英掛帥》《女駙馬》《哪吒鬧海》等年畫、連環畫。回家后，父親將這些畫用米湯粘在客廳的板墻上。客人們來了，會站在板墻前欣賞一番。

現在，老屋的板墻上還貼著我小時候玩過的幾張小畫片，是梁山108條好漢的畫片。記得過年時，小孩子最喜歡聚在一起打紙板、畫片和撲克。別人家的小孩也會過來玩，兩張木桌旁總是擠滿了人。客人來拜年，帶了小孩來，那就更熱鬧了。大人們圍坐在茶幾旁，邊抽煙、喝茶、嗑瓜子，邊聊天，小孩則三五成堆，地上是打紙板和畫片的，桌上是打撲克的。過年的這段時間，老屋里每天都熱鬧非凡。雖然那時物質條件不好，但年味十足，孩子們都盼望過年。不像現在的孩子，過年時天天端著手機玩游戲，口中還要感嘆年味太淡。那時的小孩期盼的，是一種自由的單純的玩樂時光。暑假雖然時間充足，但農村小孩要幫襯做農活，非常勞累，不如過年這般輕松自在。

我在老屋的板墻前走走看看，眼眶澀澀的，心中感嘆著流年似水。在客廳東邊的墻上，我還看到了一張殘缺的菜單，上面寫著菜肴的名稱，時間是1993年正月：這是從兄王紀元家請客的菜單。20世紀90年代初，村子里興起了一種過年習俗，親近的幾戶人家過年時輪流做東請客，歡聚同慶、增進情誼。我們這個組由6家人構成，過年時6個家庭要團聚6次，每家做東1次，吃1天，就像辦小型的喜事一般。往往1家忙碌，5家不動鍋鏟。1993年我讀大二，成了負責在酒桌上講城市見聞的人。后來大家嫌這習俗煩瑣忙碌，到1996年就廢止了。

遺憾的是，今年下半年，老屋遭遇了一場火災，里面狼藉一片，許多承載記憶的東西不復存在。所幸的是，我將老屋墻上的東西存進了腦海，寫成了文字，就像許多過年的習俗會長久地存在經歷者的腦海和言語中。時代在前進，過年的習俗也會發生變化。年味濃不濃，關鍵看人的心態，那時過年，我們可都是認真而用心的。因此，盡管那時生活不富裕，我們硬是將質樸的年過出了紅火、熱鬧、喜慶、祥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