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勇
這幾年,只待一入冬季,有了微微寒意,我便忙給母親買一個熱水袋回家。古稀之年的母親怕冷,冬天里的母親更怕冷。
家鄉的冬日,很冷,空氣潮濕,時有雨雪,凍融交錯。這種冷,是蝕入骨髓的濕寒,陰冷。小時候零下四五攝氏度的氣溫很常見,看到垂在瓦楞間長長的冰凌,我用一根木棒一路敲打過去,發出“咚、咚、咚”的悅耳聲響,很有節奏感。
這么冷的天,要熬過去,總得想辦法。記得小時候,每逢到了冬日,母親總是用很多的辦法給我們取暖。她用壞了的舊菜鍋、飯鍋,制成烤腳爐;有時還將幾根燃燒得正旺的木炭直接就放在堂屋里——那時的堂屋不會鋪地板磚、木地板,而是直接把黃土夯實,紅紅的柴火,不但熱了身,還溫暖著整個屋子。鹽水瓶是最簡單的取暖器。它是醫院盛生理鹽水或葡萄糖溶液等的容器,人生病打點滴時,護士將配好的藥注入生理鹽水瓶里?,F在醫院打點滴已經不用玻璃瓶,而是用塑料容器,玻璃做的鹽水瓶已經很難找到。
玻璃鹽水瓶與普通的玻璃瓶不太一樣,它厚實,不容易摔壞。瓶塞是橡膠制品,硬度和彈性好。瓶塞有一段塞進瓶口柱狀體,柱狀體盡頭有一節比瓶口大的橡膠皮圈,可防止瓶塞掉入瓶子,最尾部,則是比較薄的一層橡膠皮。柱狀體塞進瓶口后,那一圈薄橡膠皮可以翻轉下來,覆蓋密封住瓶口。鹽水瓶的底部,是深陷進去的凹型底。瓶底到瓶口之間是一個粗圓柱體,上面有以毫升為單位的刻度,一只生理鹽水瓶的容量是500毫升,能盛一斤水。質量好的鹽水瓶不用擔心漏水,又因為厚實而可以保溫。
那時,母親釀家傳的米燒酒,鄰居來我家買酒,母親便用干凈的鹽水瓶盛酒。有時瓶上還帶著剛剛釀出來的酒的溫熱。在寒冷的冬日,母親便將鹽水瓶做取暖器。我們看著母親做了幾次后,很簡單,也學會了。母親告誡我們,千萬不要把水煮沸,以防鹽水瓶會突然遇熱爆裂。將熱水小心翼翼地灌進鹽水瓶,然后把橡膠瓶塞塞進去密封好,用干布把玻璃瓶外面的水擦干凈,就可以當一個取暖器了?,F在想來,我們使用的熱水袋,不過是將玻璃瓶換成了橡膠袋而已。
跟熱水袋一樣,鹽水瓶灌了熱水,雖然暖和,卻也不大方便,因為捧在手里或者煨在腳下會很燙。母親便會找一些廢舊的棉布縫一個布袋,將灌了熱水的鹽水瓶裝進去,這樣可以放緩散熱的速度,更主要的是防止鹽水瓶掉地上摔壞。冬日晚上睡覺,躺下最是艱難,被窩里冰冷冰冷的。睡覺前,灌上一瓶熱水,放進被窩,先暖和暖和被窩,過一會人鉆進被窩,或將其抱在懷里,或用腳抵住——晚上睡覺最冷的是腳,方可安心而眠。當然,要是沒把橡膠瓶塞塞緊,鹽水瓶就會慢慢地滲出水來,到了凌晨,等你醒來的時候,瓶里的水滲出了一大半,已經涼了,不但感覺不到暖和,還會弄濕大片棉被。當然,也有人不用布袋,直接揣在棉衣罩著的懷里,隔著里邊的衣服,到處晃悠,暖身暖心。
鹽水瓶是個很好的土制取暖器。三四十年前,我們都有過用凍得紅通通的手抱著鹽水瓶取暖的經歷。只是,在物質匱乏的時代,鹽水瓶也不好找。尤其是鄉下,有時還要有熟人在醫院里做事,或者自家有人生病打點滴,才會有玻璃鹽水瓶。好在那時我的父親是村里小學的教師,恰好村里的衛生室緊挨著學校,父親每年能搞到幾個鹽水瓶,不但能用來給母親盛米燒酒,還能在冬日里聊補腳爐不敷之用。
前幾年,市面上流行一種布袋電熱取暖器,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液體,插上電,不到三五分鐘就熱了起來,用起來也是相當方便。有一年母親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新聞,說有人用電熱取暖器時,發生了爆炸,幸好沒有傷亡。母親打電話給我,說不敢再用電熱取暖器,還特地囑咐我買一個熱水袋回家。
在電話的那端,母親又說“要是有那種鹽水瓶子最好”。對我來說,鹽水瓶的一切都過去了,偶爾回憶起來,竟然有些惆悵有些甜蜜。
插圖/陳自罡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