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試管嬰兒突破了19萬個

我緊緊地握住盧光琇教授的手。

盧光琇教授是醫學遺傳學教授、博導，著名生殖遺傳學專家，是我國最早開展人類生殖工程研究的科學家之一。

2022年的第一個工作日，我來到了她的辦公室，對她開始了將近三個小時的采訪。

教育觀念應該及時轉變

盧光琇教授的父親盧惠霖，是我國著名遺傳學家，我國遺傳學奠基人之一，我國人類生殖工程領域的開創者。盧光琇教授回憶：“我爸爸要求我們好好讀書，把身體搞好。我們小時候也沒有漂亮衣服穿，從來也不在吃穿方面有什么追求。我能走上醫學這條路，當外科醫生，研究生殖工程、遺傳和干細胞工程，我爸爸對我的影響非常大。”

“我的三個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我就鼓勵他們積極勞動，在勞動中，他們能夠創造性地去想一些東西。我其實也是個‘野生動物。我爸爸忙，我們家的四姐妹，我最調皮。”

說到現在的教育，盧光琇教授有點無奈：“很多家長陪著小孩子讀書，小孩子不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完全是按照父母給他設定的藍圖、制定的前途來學。這樣怎么行？”她認為，要充分尊重孩子的興趣愛好，按照他們的個性去發展。

現在國家提倡生育三孩，盧光琇教授非常贊同：“生孩子跟拼事業一點不矛盾。我有三個孩子，我覺得很幸福。”

盧光琇教授認為：如果有幾個孩子，孩子最好的朋友是自己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們之間的互相影響很大。爸爸媽媽教育孩子，和孩子有代溝，這種教育是有缺陷的。大學畢業后，她做了十幾年外科醫生，工作非常忙。大兒子很懂事，捉小蟲喂雞，把要下蛋的雞關在雞籠里，還每天把兩個弟弟的衣服洗干凈。20世紀六七十年代，她和丈夫做藕煤，三個兒子都來幫忙。在勞動中鍛煉，三個兒子都成長得很好，都好有責任感，也很能干。

胚胎植入后你懷上的

就是一個健康寶寶

我問：“盧老師，我們讀者很關心生殖工程技術，它對社會對人類有巨大的貢獻，請您簡要地談一談這項技術。”

盧光琇教授深情地回憶：“1978年，我爸爸看到英國誕生了世界第一例試管嬰兒。他就堅定信念，要做試管嬰兒。試管嬰兒是把卵子和精子都放在體外，我們在顯微鏡下就可以看到了。試管嬰兒這個技術是個平臺，可以實現積極的優生優育。通過這個平臺，我們可以對胚胎進行選擇，選擇好的胚胎。這樣，孕婦懷上的就是個健康寶寶。80年代初，我開始跟著我爸爸做這個項目。整個90年代，我都在做平臺建設。”

“現在我們可以進行胚胎活檢，就是受精幾天的囊胚，我們在顯微鏡下操作，取出幾個細胞，對細胞進行基因的檢測，可以看到胚胎的染色體、基因是不是有異常，通過篩選，將好的胚胎植入母體。”她介紹說，這樣的技術，阻斷了一些基因病的遺傳。曾有一位年輕父親攜帶了癌癥基因，他的第一個孩子不到兩歲就因為癌癥去世了，這對年輕夫婦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健康的孩子。2015年成功了，在中信湘雅誕生了中國首例阻斷了家族遺傳性癌癥基因的“無癌寶寶”。

她說，現在中信湘雅醫院的技術平臺，在植入前可以檢測514個遺傳性的罕見病基因，她的團隊已排除了在親子間遺傳的幾十種疾病。目前有超過一萬個孩子就是用產前診斷技術，即“第三代試管嬰兒”技術，挑選孕育的，沒有單基因病，沒有染色體的變異。

“盧老師，那你們在顯微鏡下取出了幾個細胞，對孩子會有什么影響嗎？”我好奇地問。

“不會，我們取的是準備發育成臍帶和胎盤的部分，不影響胚胎的發育。”盧光琇教授的回答自信堅定。

接著，她給我看了顯微鏡下放大幾千倍的照片。黑白照片上，吸管從一團細胞長出的小芽上，吸出了幾個細胞。她指著這個小芽告訴我：“從囊胚上吸取5至8個細胞，然后把整個胚胎凍起來，對取出的細胞進行染色體的診斷、基因的診斷。這些都是在顯微鏡下進行的。”

女性的生育年齡有限

“產前診斷這項技術也可以幫助大齡女性生育健康的寶寶，因為卵子可能老化了。”女孩子發育成年之后，每一個月的排卵期，一般會有一個優勢卵泡排出來。但這個過程是有時間限制的：女性35歲到45歲是更年期，45歲到50歲是絕經前期，50歲到55歲是絕經期，55歲就是老年期了。女性可以活得很長，但生育年齡很短。

她希望年輕的姑娘要抓住最好的生育年齡生孩子。現在有些女孩子要拼事業，要享受二人世界，結婚后不愿生育。她覺得，大學畢業，女孩子就可以結婚生孩子了，這樣做對母子都有好處。

看到我有點遲疑，她輕輕拍拍自己說：“像我24歲生第一個孩子，生了以后恢復得很快，一點事都沒有。我生了三個孩子以后，許多人還以為我沒有結婚。懷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我是湖南省女子籃球隊的主力，我上場了，冠軍拿到了，孩子也沒掉下來。”

定制家庭“干細胞銀行”

治療地中海貧血、白血病等疾病，還有一個方法——臍帶血移植。盧光琇教授的科研團隊可以在顯微鏡下選出一個未來的好寶寶，這個寶寶不帶有家族病，而且其組織配型和患病的哥哥姐姐能夠達到全相合。健康寶寶出生時的臍帶血就可以治療患病的哥哥姐姐。現在，她的團隊已幫助7名健康的“天使寶寶”順利出生，另有5名“天使寶寶”正在孕育中，其中有2個家庭已用“天使寶寶”的臍血完成了患病哥哥姐姐的造血干細胞移植治療。

這是一項新的成就。盧光琇教授的團隊正在為胚胎干細胞“建系”，胚胎干細胞是一種“全能”細胞，理論上可以分化成所有類型的細胞。她的團隊用新生的肝臟細胞來治療肝硬化、急性肝壞死。輸入一個好的干細胞進去，它可以在肝臟里面制造好的酶，治療代謝病。

她輕輕地舞動著雙手，仿佛在給我們描繪一幅藍圖，她說：“有胚胎干細胞和臍血，我覺得未來每個家庭都可以為自己定制私人的 ‘干細胞銀行，對將來的治療起很大的作用。我們現在正在嘗試治療老年性癡呆，且有一定的療效。”她說，干細胞將來主要在再造再生組織、器官方面，發揮作用。人老了，會有一些器官出現問題，將來我們也像汽車換零件一樣，換個好的器官，不僅生活質量會大大提高，還能延長壽命。

用“間充質干細胞”

治療新冠等疾病療效很好

“臍帶里面還可以提取‘間充質干細胞，‘間充質干細胞有免疫調節的功能。”盧光琇教授說，她的團隊用“間充質干細胞”治療新冠病人，病人心肺功能恢復得很好，沒有嚴重的后遺癥。她的實驗室準備捐獻300個人的干細胞，治療新冠病人，還可能會出現更好的治療效果。

“間充質干細胞”還對治療銀屑病、宮腔粘連、多囊卵巢綜合征等疾病，具有很好的效果。

不停地幫助他人

盧光琇教授帶領她的團隊，爭取到了長沙市的健康民生項目，幫助長沙的居民預防遺傳性的腫瘤疾病。2020年6月至12月，她的團隊承接了長沙市衛健委的項目，開展“遺傳性婦女腫瘤：乳腺癌或卵巢癌綜合防治”，共有2376位居民免費參與。共發現了遺傳性乳腺癌或卵巢癌患者161人，他們的221位一級親屬即母親、姐妹、女兒中，又檢出了106位攜帶了突變基因，陽性率為47.96%。

“這些攜帶了突變基因的親屬，再次發生或新發癌癥的風險，比一般人群大幅升高，是癌癥預防的重點高危人群。同時，這些人有近50%的幾率會把癌癥易感基因遺傳給后代。”盧光琇教授分析。

項目還分析出一項結果：在長沙本地，檢出了22種遺傳性乳腺癌或者卵巢癌易感突變基因。其中一種名為BRCA2的基因，在長沙樣本中突變概率“高居榜首”，占總數的約41%，其次為BRCA1基因，兩者相加占到所有基因突變比率的近七成，此外，還檢出PALB2等其他相關突變基因。

“為高危人群定制個性化的健康管理方案，是預防遺傳風險的最佳辦法。”盧光琇教授介紹，不同基因突變導致的疾病風險不同，比如BRCA1、BRCA2除了能導致乳腺癌、卵巢癌外，還有可能引發輸卵管癌、胰腺癌、前列腺癌等，PALB2還有可能導致范可尼貧血癥等。

為老年人保健提幾點建議

盧光琇教授強調，老年人首先要戒煙限酒。其次，肥胖對身體不好，再就是長期抑郁也很容易引發疾病。現在已經知道了，一些細菌、病毒和寄生蟲，是疾病的源頭。所以建議大家注意衛生、分餐制、把食品煮熟再吃。現在環境污染，又增加了一項放射線污染。比如說要做個心臟的冠狀動脈造影，就大大超過了一年的放射線的量。所以，盧光琇教授建議老年人，不要過度醫療。

攜帶了家族性遺傳病突變基因的人，隨著年齡增長，不良環境和習慣會刺激致癌的易感基因，內外因素相互作用下，大概有60%-80%的人會要得病。

她把繪制的家族遺傳性腫瘤監控的一個圖表給我看。她告訴我，如果你的家族里，有人50歲以前得了癌，或者家族三代里面多個人得不同的癌癥，或者同胞姐妹兄弟兩個人得同一種癌，這三種可能中只要有一種符合，你就可能攜帶了癌癥基因。那么早期的檢查，對你就十分必要了。

“我從事生殖工程40年，我要把我爸爸的優生優育事業發展下去，這是我最大的夢想，也是他的夢想。我希望一代代醫生賡續奮斗。”

采訪中，盧光琇教授的一位助手進來報喜：“截至2021年底，我們做的試管嬰兒總數已經突破了19萬個。”

“我太高興了，這個數據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盧光琇教授高興得像個孩子。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