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那年在城步抗洪救災的日子

郎藝珠

1986年3月邵陽地市合并，我任合并后的邵陽市市長。隔年5月12日，我和市政府辦公室有關同志到武岡縣參加全市縣（區）政府辦公室主任會議。會議開到一半，14日下午接到市政府電傳，稱城步苗族自治縣南山牧場及南山腳下的江頭司鄉、五團鄉等鄉于13日晚遭遇特大山洪，受災嚴重。

我立即中斷會議，和市政府辦的隨行同志溫模健、謝潤芝及三名市電視臺和報社記者賀俊、周勝、肖瀟趕赴災區。當汽車快到五團鄉時天已漸黑，且前方道路已被水淹，無奈只得繞道廣西邊境，徒步在風雨中艱難行走二十多公里，趕到江頭司鄉，我們到達時已是晚上九點多，天仍下著小雨，舉目望去看不到燈火，見不到人影，也聽不到雞犬之聲。我們跌跌撞撞摸進鄉政府。一名已有身孕的年輕女同志迎了上來，聽說是市長來了激動不已，她告訴我：她叫李良鳳，是鄉婦女主任。她讓我和鄉秘書留守鄉政府，說完急忙找人煮飯，并為找不到下飯菜著急，我說還找什么下飯菜，抓點壇子里的酸菜就行了。十點鐘了，我們站著吃了晚飯。飯后見一戴眼鏡的小伙子進來，一問才知道他正是鄉政府的秘書。我請他陪我出去看看，他邊走邊說，昨天凌晨兩點到四點突降大雨，南山牧場降雨 160 多毫米，江頭司一帶降雨 200 余毫米，南山上的水沙泥石直沖而下，把沿途的巨石及百年大樹裹挾下來，山下小溪的水勢陡漲，巨石大樹碰撞的巨響和不停的電閃雷鳴震耳欲聾，連人們的喊叫聲都淹沒了。天亮后才發現溪邊可過的鄉道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而小溪河床居然有一米多深，幾人合抱的大樹枝干和樹皮都不見了，只剩下白森森的樹干。走了半個多小時，他怕天黑不安全，力勸我返回。到了鄉政府，見到十來個村民，當時沒有一個人流淚，也沒有人訴苦，只是靜靜地眼巴巴地看著我。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責任重大。回過頭去，我還見到了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李竟成同志，原來他也是在武岡市檢查工作時聞訊趕來的。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大家湊到一起，找了些半干不濕的木柴燒起火來，先烤前胸，再烤后背，身上的濕衣褲熱氣騰騰。折騰了一個來小時，誰都沒洗把臉就去睡覺。我和市政府辦的一名女同志被安排到鄉政府唯一的一間公鋪房的一張床上。后來才知道因找不到鑰匙，李良鳳挺著肚子爬窗戶跳進去才打開了公鋪房的門。而李竟成同志則和市電視臺—位記者把扮禾桶翻過來當床睡，另有兩名記者抱了一些稻草，在沒有水的墻角過夜。雖然我很疲倦，但久久不能合眼，我不知道是感激還是感動，只覺得有一股強大的熱流在撞擊我的胸膛。在百年未遇的洪災面前，我們有這么好的干部，有這么好的群眾，我們還有什么艱難困苦不能戰勝？第二天清晨，我們往南山腳下進發。小雨仍在飄灑，我見鄉政府旁邊有個小賣部，進去買了一些塑料薄膜給記者，讓他們包好采訪設備。沿著溪邊殘余的鄉道走了四五十米，赫然看到路邊擺放著四五具遇難災民的遺體，渾身精光，僅用一些雜草遮掩了一下。想到他們在山洪泥石流沖來的巨石大樹中翻滾，身上連一根布紗也沒留下時，我的眼淚悄然落下，心情無比沉重。又走了幾十米，已經沒路了，只見鄉道兩邊還殘存的一些樹木，一腳下去是沒膝的泥沙和小石子。我們干脆脫了鞋襪，挽起褲腳，相互攙扶著前進。雨慢慢停了，只見沿途兩邊的田地疊滿了泥沙石頭。途中不時聽到山上大塊坡土垮塌下來的轟響。在右手邊離我們約300 米的一處陡坡，正有一塊約五六十立方米的土方轟然垮落，它上面二三十米處正好有一座木房，估計人已離去。如此情景，真有點地動山搖的感覺。隊伍沒有停下來，忍著腳板鉆心的疼痛徐徐前行，一直走到南山腳下一座木屋前停下。只見木屋正堂中有一塊幾噸重的巨石，正堂后面的木板和前面的大門都蕩然無存，而兩旁的廂房卻完整無損，很明顯是山上一股山洪和泥石流飛速沖過所至。經打聽，此屋戶主叫劉德利，山洪下來時他正在房外，而妻子及一個三歲、一個不滿十歲的兒子全被沖跑。劉德利見狀，急跑下來跳進河里想去救人，結果被沖出 200 多米且被木材等物壓在水中無法動彈，正好被副鄉長楊盛國看見，他忘了自己不會游泳，急忙跳下水將劉德利拖上岸來。接著又一女村民被洪水沖來，老楊再次下到河中將她救了上來。而劉德利一家三口遇難，不足十歲的兒子始終未找到尸骨。我們繞到劉的房屋背后察看，只見后山坡陡達七十度左右，一條不足五六米寬的山溝正對著他家后屋的正堂，溝里仍有一小股水流下。我們問上面是否還有生產隊（組），村民說有兩個隊在水溝的兩邊，上去還有幾百米。實際上山溝又陡又滑，我們也的確爬不上去了。不過村民說那兩個生產隊在溝的兩邊高處，反倒沒有受災，只是沖毀了一些田地，我們這才放下心來。至此，我召集大家清點人數，除李竟成同志獨自一人徒步繞道上了南山牧場外，其他同志安然無恙。返回江頭司鄉政府后，我立即用電話向熊清泉省長匯報了城步特大山洪受災情況，請求支援。同時，當場向鄉、村干部和村民許諾立即撥糧 40 萬斤，回去后再研究救災錢物等其他事項。沒過多久，市委、市政府陸續接到了城步縣委、縣政府及有關部門上報的災情勘察報告。此次災情共計死亡 9 人，重傷 3 人，輕傷 10 人，沖毀稻田 5308 畝，沖毀旱土 860 畝，沖毀房屋 209 座共 2321間，沖毀小電站、河壩河堤、橋梁、水塘等若干。同時，城步縣還對上級下撥的錢糧及各種物資的安排做了詳盡的報告。

事情盡管已過去了三十多年，但我一直難以忘懷，因為那次經歷給我上了一堂刻骨銘心的課。當年的江頭司鄉副鄉長楊盛國同志為救災被母親埋怨一個星期都不回家，也不捎個信。村干部劉偉才說，當晚電閃雷鳴，一女的被沖了下來，他立馬放下手里抱著的3 歲兒子，跳進洪水中把那女的救了上來，眼看洪水越來越大，他迅速沖上高坡上的屋頂，瞬間屋子就被水包圍了，幸虧水慢慢不漲了才留下條命。

像這樣的故事還有不少，在我眼里他們是一組鄉、村基層干部、黨員的光輝形象，哪里有危險哪里就有他們。今天的城步已不是當年國家級貧困縣、省級貧困縣的模樣了。縣城擴大了好幾倍，街邊商鋪林立，街上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擦背。滿目的綠水青山吸引著各地旅游觀光的人群和投資的客人。南山牧場更成為南方的呼倫貝爾大草原，耀眼奪目！這些成果無一不是上級支持扶助的結果，更是全縣各級黨員、干部帶領全縣各族人民艱苦奮斗的結果。

我已年屆八十，想寫寫這段珍貴的經歷，不是心血來潮，而是三十多年未了的心愿。在新的百年征程中，我們不能忘了初心，不能丟了根本。

插圖/陳自罡? ?編輯/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