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那雨，那盞燈

劉啟安

那夜的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其實，那已經是一場很遙遠的夜雨了。或者說，那是一個過去了很多年的故事。

那是一個早春的日子。其時，我供職在一間小小的鄉村醫院。下雨天，幾乎沒有病人，我立在醫院的大門口，翻看當天的報紙。突然，一道標題映入我的眼簾——多么奇怪的標題：《哥德巴赫猜想》，我埋頭將這篇文章看了下去。

天，漸漸地黑了起來。我將那張刊載著《哥德巴赫猜想》的《人民日報》帶回寢室，一遍又一遍地在燈下閱讀。我沉浸在作家徐遲筆下的故事里，主人公陳景潤起伏的人生，時而讓我落淚，時而又讓我歡欣！他是那樣的孤苦，又是那樣的執著。在那無法訴說的苦難歲月里，陳景潤默默地承受著常人不可想象的屈辱和磨難。他避開人世的喧嘩和熱鬧，一遍遍地自己療治著心靈上的創傷，一寸一寸地朝著人生目標前行！

那是44年前，1978年的早春。那一夜，我失眠了。瀟瀟的夜雨和雨夜里的孤燈，伴著我度過了一個漫長的春夜。

我是18歲那年來到這家河口醫院工作的。當我枕著夜雨，一遍遍讀著作家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時，我已經在這家小小的鄉村醫院工作了7個年頭。數學家陳景潤的故事，如一聲聲的春雷，將我從長久的“冬蟄”中驚醒！在那個無眠的雨夜，我對自己說：日子，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過了！

我出生在湘潭縣一個山鄉：古塘橋。1966年上學期，學校“停課鬧革命”，那一年，我13歲。從此，我失學了。

失學后，我白天砍柴、放牛，晚上，我到閣樓上翻出父親的藏書，一有空閑，便偷偷讀書。到我15歲那年，父親送我到鄰鄉一個老郎中家學醫。老郎中姓熊，是我故鄉的一位很有名望的醫生。他是我終生不忘的師傅。

白天，我隨著父親一道去生產隊務農：插秧、扮禾、推車、挑擔。晚上，無論寒暑，挑燈夜讀。從15歲到18歲，在這三年的時間里，我熟讀了師傅指定的數十部醫學書籍，其中的《內經》《傷寒論》等醫書，我都能通篇背誦。

18歲那年，我被招工到河口醫院，先當學徒，三年以后當了一名醫生。

那時的河口醫院，不過是大山腳下的一棟低矮的平房。全院有13個職工，有中、西藥房，有內科、婦產科，還有三間病房。醫生中有一位湖南醫學院畢業分配來的女大學生，西藥房的司藥是從湘潭城里下放來的一位老太太，我們叫她謝婆婆。謝婆婆的父親，曾經是湘潭城里一所教會醫院的外科大夫。

平房的一頭是醫療用房，一頭是職工宿舍。一條不寬的走廊，將那平房分隔出大約20多間小屋。職工宿舍的一頭，有一間廚房和一間飯堂。

我到河口醫院最初的一段時日里，一有空閑，便捧著書靜靜地讀。自然，讀書的環境遠勝于故鄉的家里，宿舍里亮著的是電燈，而不再是昏暗的煤油燈。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不再如饑似渴地讀書了。平靜而且安逸的生活，讓我漸漸地懈怠起來。到我在燈下讀《哥德巴赫猜想》的那個雨夜，七個年頭就那樣糊里糊涂過去了。

那夜的雨，如一場甘霖注入了我干涸的心田。那《哥德巴赫猜想》，如一盞燈，重新照亮了我人生的道路。那個無眠的雨夜，喚醒了我的那顆麻木已久的心！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徐遲先生以他的筆和他筆下的陳景潤的故事，感染了多少正處于人生十字路口的中國青年。這般的奇跡，也許只能發生在那有著特別歷史背景的時代。那個雨夜的第二天，我將那張刊載著《哥德巴赫猜想》的《人民日報》釘在了我的宿舍墻上。報紙的旁邊，貼著一張表格，我要求自己，每天讀5個小時的書，讀滿了5個小時，就在表格上劃上一個“正”字。我在表格的下方，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笨鳥先飛。日日、月月、年年，不準偷懶。”

從此，我踏上了漫長而艱辛的自學之路。此后的40多年里，我從小縣城一步一步考到省城，踏上了文學創作之路。

那張刊登《哥德巴赫猜想》的人民日報，如今早已泛黃。它隨著我從那間鄉村小醫院到縣城，又從縣城到省城。春去秋來，40多年過去，我始終珍藏著它，這是我的一份青春的記憶。我曾經采訪過不少有建樹的同齡人，當我們談及往事，很多人會不約而同地提到《哥德巴赫猜想》。

去年初夏，是我踏入社會50周年的紀念日，我專程回了一趟湘潭，重游了我工作過的那間河口醫院。醫院早已停辦，當年的那排老屋已不在了，坪前，我親手栽種的幾株樟樹也不見了蹤影。我站在屋前，尋找我50年前留在這里的足跡。一只燕子，正在檐邊的燕窩里飛進飛出，山腳下的稻田，依然如當年一樣滿目蔥蘢。

忽然地，我又想起了那個遙遠的雨夜。那夜的雨，那雨夜的燈，我在那燈下讀《哥德巴赫猜想》。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這片土地上。

淚水，漸漸地模糊了我的雙眼。

插圖/陳自罡?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