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
那是1959年。那一年,二嬸病了,二叔從生產隊借來一輛小車拉二嬸去鎮上看病。他們掏出全部家當——僅有的一塊五毛錢,打了一針,拿了幾包藥,還差一分錢,好說歹說大夫才勉強答應讓他們走。
在回家的路上,街口飄著炸油條的香味兒,二叔咽了口唾沫,遲疑了一會兒,回頭問二嬸:“你想吃油條嗎?”此時二嬸躺在車上也在偷偷地咽著口水,忽然聽到二叔的問話,一愣,說:“不想吃。”她摁了摁布包里煮熟的兩塊紅薯說:“我要是餓了,吃幾口紅薯就行了?!?/p>
二嬸明白,哪里還有錢買油條?。?/p>
二叔看了二嬸一會兒,將車停在路邊,大步朝油條攤走去。看著二叔肩寬背厚的身影,見他站在攤位前,跟攤主說著什么,二嬸的臉紅了,羞愧地轉過頭去,心想:“我們雖然窮但不是乞丐,怎么好意思向人家乞討?”
再睜開眼,二叔已把一根油條舉到她面前,二嬸生氣地說:“我不吃討來的東西?!倍寮绷耍骸罢l說是討來的,是我拿煙絲換來的!”二嬸有些詫異,因為她知道,二叔是有名的“煙鬼”,煙絲就是他的命,比任何東西都重要。他抽的煙絲是自家種的旱煙,煙葉曬干后切成絲,裝進塑料袋帶在身上,想吸時拿出小紙片很嫻熟地卷上一支。他這么大的煙癮,想吸時怎么辦?二叔只是笑了笑說:“一時半會兒不抽煙還能過得去,實在不行,撿幾片干樹葉搓碎也能將就。”二叔說著把油條遞過去:“趁熱快吃吧,香香甜甜的?!倍鹫f:“你先吃一口。”二叔使勁搖著頭:“我不愛吃油膩的東西?!倍疠p輕咬了一小口,禁不住淚眼婆娑。二叔問:“香不香?”二嬸脫口而出:“苦,很苦?!倍宀铧c蹦起來:“怎么會苦?我讓師傅挑了一根火候最好的?!倍鸢欀碱^:“不信你嘗嘗。”說著用勁掐了一大半,狠狠地塞到二叔嘴里,二叔莫名其妙:“哪里苦???分明又香又甜?!倍鹂粗灏延蜅l咽下還一臉疑惑,滿意地笑了,二叔頃刻間明白了二嬸的用心。
很多年過去了,常聽二叔二嬸講起這段關于油條的往事,只是二叔一再重復二嬸如何騙他吃油條的過程,而二嬸則強調二叔用最心愛的煙絲換油條的細節。我想,這就是老一輩人最淳樸最真情最簡單的愛吧!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