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終于能上自己喜歡的課了。”
長沙市岳麓區某小學大門外,王奶奶等著外孫誠誠放學,再送他去射箭訓練中心。射箭是誠誠非常喜愛的運動,但因為誠誠媽把他的課余時間排滿了培訓課,直到2021年下半年,“雙減”政策落地,誠誠原來的課外培訓停止,他才選擇了自己愛好的項目。
2021年7月28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下簡稱《意見》)。“雙減”,是黨中央關心教育、關心下一代的重要工作。面對政策變化,老年群體,尤其是學齡期孩子的爺爺奶奶們表達了熱切的關注,同時他們自己的生活節奏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讓孩子成為孩子
“雙減”的“減法”,讓不少家庭欣慰地松了口氣。
“作為一個老教育工作者,我是額手稱慶!”衡陽退休老教師李少友先生表示,中央明令“雙減”,是“學子幸甚,家長幸甚,教師幸甚,教育幸甚,國家幸甚”。
李少友認為,十余年來,學生課業負擔越來越重,已經給孩子們帶來很大危害。孩子的身心健康就首當其沖。李少友的一個孫子在市里一所省屬重點中學讀初中時,從早晨6點到夜晚10點半,都泡在書山題海里;中午雖有一個多鐘頭午休,但大部分學生仍在做題。以致到畢業年級時,“全班68個學生,只有6個沒戴近視眼鏡”,有個別學生甚至患上了抑郁癥。
“雙減”,從課內課外雙管齊下,直接受益的自是孩子們,因為減的正是稚嫩肩膀上的壓力。《意見》下發后,去年各地紛紛學習文件,各級教育部門也實施課業減負措施,對課外培訓機構進行了大整頓。
家長的負擔也隨之減輕。《意見》要求嚴禁給家長布置或變相布置作業,嚴禁要求家長檢查、批改作業,不給家長增加額外負擔。對此,長沙市華云社區的周女士連連稱好:“我家媳婦兒子都下班晚,孫子總是我管。現在三年級有的數學題,莫說我,就是他們兩口子都搞不定。如今我總算可以放手了。”
“上個學期起一下輕松了,學校有課后服務,收費也低。孫女回屋就不寫作業了。現在幾個小鬼差不多天天約了打球。” 同社區的徐女士笑瞇瞇地指向籃球場——幾個小學生正在歡快地飛奔。
那,正是孩子的樣子,正是習近平總書記說的,“讓孩子們跑起來”。
讓校園充滿活力
“雙減”,“減”中有“加”。
《意見》對學校提出了許多具體要求,便是給校內教育做“加法”,意味著學校教師的擔子更重。李少友期盼國家大力加強教育投入,“打造一批名師,是提高教育質量的關鍵。”
長沙縣黃興鎮的楊先生,其兒媳是一名數學教師,有課后服務后,工作時間延長,工作量增加,“人都瘦了”。“‘雙減當然是好事,就是當老師的更沒有自己的時間了。”
對于教師來說,《意見》中“大力提升教育教學質量,確保學生在校內學足學好”的要求,是新的挑戰和壓力。原來工作量已經飽和的主課老師尤其明顯。長沙市六中的教師黃涓女士對記者說:“起碼作業的布置要求更高,要做到有的放矢,真實測評學習效果,做到查漏補缺,不能是那種反復洗練的無效作業。”
長沙退休公務員肖女士和她孫女學校的許多家長,不贊同所謂的只重形式不重內涵的“快樂教學”。她擔憂的是,“快樂教學”不是引導學生學習上的興趣與積極性,而是放松課程督導。
可見,一刀切式的懶政,無法實現校內教育質量的提升。新減負要求更考驗學校教育者的智慧。楊先生希望學校發揮體育、科學、美術、音樂等副課教師的作用:“學生在學校的時間增加了,但如果都是關在教室里自習,做語數作業,就不叫素質教育了。”
目前許多學校已經在不斷嘗試創新。一二年級取消筆試后,長沙市芙蓉區的小學,采取了各種闖關游藝形式檢驗教學成果,孩子們在游戲中就輕松完成了考試。
大膽創新、活力四射、豐富多彩,才是校園最應具有的底色。
讓資本“放開”家長
“很長一段時期,全社會將教育競爭從謀生教育階段前移到義務教育階段,‘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咒語,使競爭攀比之風橫掃每個家庭,甚至延伸到了幼兒園教育。”湘潭大學退休教授周樂國先生提到了近年教育的內卷現象。
家長對孩子分數的寄望,導致商業資本對教育的滲入,形成課外培訓等暴利產業。而培訓業又反過來大力販賣焦慮,加劇教育內卷。在李少友看來,家長們的投入,只是“中飽了‘學販(指暴利教育機構)的私囊”。
周樂國向記者分析了商業資本滲透的危害:“它嚴重沖擊國家義務教育體系,動搖公辦教育的根基,破壞人民教育的公平。昂貴的教育收費,讓家長們不堪重負。”湖南大學退休教授柳肅先生,也強調了“不能靠教育來賺錢”“不能按經濟規律來辦教育”的觀點。
這次國家的“雙減”力度大。去年,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捐贈近8萬套課桌椅給鄉村小學。許多培訓機構也緊急撤資,或轉為非營利機構。
曾被資本裹挾的家長們太迷信一條功利化的成功模式:用金錢去投入教育,再用教育成果獲得金錢。
“雙減”很有效地為家長們減輕了經濟負擔。肖女士說:“我孫女過去上的英語線上課,是外籍教師上,要兩萬多塊錢一個學期,現在不用這樣了。”
湖南省政協原副主席譚仲池先生,非常反對追求高分的功利化教育目的。他相信“到大自然中去走走”,就是很重要的課,鼓勵孫女“熱愛生活,熱愛大自然”。他表示,“贏在起跑線”是個偽命題,教育中更重要的方面,是孩子的“意志”“信仰”“理想”“追求”等。
教育,作為喚醒靈魂的事業,本應回歸純粹、純凈。
讓教育回歸本質
“我不喜歡扯碎我試卷的媽媽。”小學生誠誠說,“我喜歡外婆,她陪我做手工,看我射箭。”
誠誠媽不過是盼孩子成龍成鳳的千萬父母中一員。焦慮的父母喉嚨喊破、血壓升高時,沒意識自己對教育理解有誤,力量使錯了地方。他們沒意識到自己的任務是讓孩子做更好的自己,接納“普通人”的幸福。對于特質不同的孩子,不必強求在同一條跑道上跑,去走同一座獨木橋。心理學家賀嶺峰先生的告誡是:“不要讓烏龜去爬樹,不要讓猴子去游泳。”
家長到底愛孩子還是愛孩子的成績單?王奶奶和女兒在對待誠誠的教育問題上,一直有分歧。王奶奶認為,家長才是“雙減”的核心。“現在好多家長還是不肯減,擔心吃虧。我孫女上初一,她說同學都在偷偷地搞。還有的培訓班不上了,就擠滿特長班,當爸媽的也不管小鬼想不想上。這是何苦呢。”
關于特長班,周樂國說到自己的兩個孫子,孩子在課業之外學游泳、溜冰、打網球、彈鋼琴等,是培養孩子的興趣。家長對此不應有達標要求,不必以此作為以后參與教育競爭的籌碼。
兩千年前的蘇格拉底就說過:教育不是灌輸,而是點燃火焰。
這個火焰,是孩子自己心底火種的燃燒。
賀嶺峰說,靠學歷學位把后半生過好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有的家長辛苦規劃,把孩子培養成了博士,最后并沒有干父母理想中的工作。他建議家長,“看見孩子的天賦,讓他找到適合他的道路,點燃照亮他生命、讓他生命變得更美好的火種”“在那條路上幫他推一把,幫他點一把火,他自己沿著那條路就展開他美好的人生了”。
除了改變主觀觀念,也需要國家進一步從實際措施上引導,實現教育公平。許多地方已針對學區房炒作現象,修正地方立法。北京、上海、深圳等地已開始試水教師“輪崗制”。
但在如何實現職業評價的平等性上,我們還缺乏有力措施。在家長眼中,初中升高中的分流是殘酷的。今后的政策應讓人看到,與泥土打交道的袁隆平可以萬人敬仰,在車間里的艾愛國也是“好焊”。
此外,楊先生也指出,城鄉差距、省際差距體現的教育資源不平等,也是亟待解決的“公平”問題。總之,“雙減”已是深遠的社會問題,不是“躺平”,不能一“減”了之,而是一個系統的“大算法”。
“雙減”的益處也影響到了老年群體。習近平總書記曾說:“終身學習體系一定要建設好,構建方式更靈活、資源更豐富、學習更便捷的體系。”“雙減”帶來的教育,讓更多的老年人有了更多的學習時間,這正是真正讓全社會受益的“終身學習”。
許多老年人的生活有了“充電”新選擇。株洲退休人員鄧先生說,他的老伴去年終于如愿上了老年大學。“如果不是‘雙減以后孫子有了課后服務,我們還要天天圍著孫子轉。她跟孫子講,‘娭毑也上學了,不曉得好開心。”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