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九齡是唐朝名相,也是開元盛世的最后一位賢相,同時也是歷史上有名的政治家、文學家、詩人。因其在詩歌藝術上成就頗高,張九齡研究已成為唐朝文學研究中的“顯學”。筆者在梳理有關張九齡的研究中發現,國內關于張九齡其人其作的研究的專著和文章,無論從數量、質量還是廣度、深度上來說,均可謂碩果累累,且極具學術價值和現代意義。但遺憾的是,國內關于張九齡其人其作在日本的流傳與接受的研究卻未曾發現。
那么,作為唐朝名相、“嶺南第一人”的張九齡,其人其作在日本的流傳情況如何、接受情況如何,其詩作的翻譯情況如何?帶著這些問題,筆者展開了相關研究,以期豐富張九齡海外研究成果,重新審視張九齡及“九齡風度”的國際影響和當代價值。
一、張九齡及其作品在日本的流傳概況
眾所周知,唐朝是中國與日本友好往來和文化交流達到空前繁榮的時期,日本從政治制度、經濟文化甚至生活習俗等諸多方面吸收、借鑒了博大精深的唐朝文化,唐朝文化對日本的影響至深至遠。日本曾多次派遣唐使到中國學習,并持續有長達300年的“唐化”時期。而張九齡作為唐朝開元年間名相、盛唐前驅詩人,其政治思想主張和詩作對當時的對日外交政策和日本的漢文學都有著一定影響。
張九齡作為唐朝一代名相,關于其人,除新舊《唐書》中均有專門傳記外,其他許多中國典籍中也有介紹;關于其作,其詩文作品結為《曲江集》傳世。《曲江集》20卷,共有193題222首詩、248篇文。清《四庫全書》刊有其詩214首,《全唐詩》則刊有218首。
通過查閱日本的館藏資料及相關網站,筆者發現﹐日本關于張九齡的傳播介紹方面,只有新舊《唐書》譯介到了日本,其他零散介紹張九齡的古籍未查到有譯介到日本。中國的新舊《唐書》的日文譯本,有日本寬延三年(1750)出版的《唐書(卷1—225)》(歐陽修﹑宋祁撰﹐堀正修校訂),1970年日本汲古書院出版的和刻本正史《唐書(1—4)》(歐陽修﹑宋祁撰﹐堀正修校訂),1971年日本明德出版社出版的《新唐書》(古賀登著)等[1]。
關于張九齡其作的流傳,清《四庫全書》刊有《曲江集》20卷,而據湯淺邦弘的研究,日本大阪大學自1995年至2002年,已購入《文淵閣四庫全書》1500冊﹑《摘藻堂欽定四庫全書薈要》500冊﹑《四庫全書存目叢書》1200冊、《續修四庫全書》1800冊﹑《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補編》100冊﹑《四庫禁毀書叢刊》300冊﹑《文淵閣四庫全書》CD-ROM(光盤)175 枚。另外,以《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為限,已有愛知教育大學、大阪大谷大學、大阪教育大學、大阪府立大學、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等38所大學和圖書館上架(除去僅收藏有目錄的大學,未全部購入的大學也在計數之列)。日本有關《四庫全書》的譯著,有土曜談話會四庫全書總目敘編集委員會編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敘譯注》、近藤光男編著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譯注:集部唐詩人別集十一種》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唐詩集研究》、原田種成編著的《四庫提要:訓點本》(分經部、史部、子部、集部)、數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日語版)等。另有久田犁訓點的《唐丞相曲江張先生詩集》2卷﹐森山秀二和巖間啟二共同編著的《全唐詩作者索引》等。此外,《唐詩百選》《漢詩課程》《唐詩的系譜:名詩本歌取》[2]《唐詩選》《唐詩三百首》等日本書籍中均選有張九齡的詩作。另外,日本有“《曲江集》敕書讀書會”,專門閱讀、研究張九齡所撰敕書。
由此可見,張九齡其人其作在日本的傳播,基本上是伴隨著中國古典書籍的流傳而進入日本人的視野的。雖然張九齡其人其作在日本的流傳比較廣泛,但可以說是被動的傳播,未見日本關于其人其作的專門研究專著。
二、日本張九齡研究概況
筆者通過查閱日本的國立國會圖書館、國文學論文目錄數據庫、J-STAGE(日本科學技術信息集成系統)、大學圖書館(名古屋大學、早稻田大學等)等的資料,共發現日本有關張九齡的研究論文12篇﹑書評1篇﹑報道1篇。
張九齡其人其作在日本的研究涉及論文、書評、報道,其研究論文最早始于1980年,論文主要圍繞張九齡的詩歌、人物生卒年、敕書展開研究。從具體研究內容來看,詩歌研究有4篇,占28.6%;敕書研究有7篇,占50%;書評1篇(與詩歌相關),占7.1%;人物生平2篇,占14.3%。從作者的分布來看,14篇共來自10位作者(團體);從時間分布來看,發表篇數最多的是20世紀80年代,10年間有5篇,占總量的35.7%,其次是21世紀20年代,有4篇,占總量的28.6%,這兩個10年的發表量已達64.3%。
詩歌研究方面,4篇文章中,兩篇是單獨研究張九齡詩歌的,另外兩篇則是與其他兩位詩人(杜甫、王維)的對比研究。如《關于張九齡的感遇詩》一文,詳細分析了張九齡的12首感遇詩的特色,并探討了與陳子昂感遇詩之間的關聯,最后得出結論:第一,可以明顯看到張九齡的感遇詩有楚辭色彩或有來自于楚辭中的詞匯。比如作者注意到其感遇詩使用了楚辭中使用過但迄今為止其他感遇詩中未曾見過的“丹橘”。第二,詩的主題和內容也反映了楚辭的世界。也就是說,張九齡的感遇詩底層所流淌的是真正理解自己、自己也滿心等待思慕之人的心情、無緣邂逅而滋生的哀嘆和孤獨感。第三,從表達來看,張九齡的感遇詩與楚辭的世界關聯太過密切,可以說是楚辭的改編,未能誕生出新的感遇詩源流。從初唐到盛唐的感遇詩源流,仍然還是自陳子昂的《感遇詩三十八首》延續至李白的《古風五十九首》。《讀張九齡〈經江寧覽舊跡至玄武湖〉——盛唐初期的金陵詩》一文,作者將原文翻譯成了日語并對其中的詞語進行了詳細的解釋,還將全詩內容用現代日語進行了翻譯解釋,最后分析了該詩的構成及其主旨。作者對該詩是否有“諷諫”之意有所懷疑,并且認為即便詩人對六朝各王朝有諷刺的意圖,也是相當弱的,倒不如說更多表達的是詩人對金陵很強的同情和愛惜之意。關于該詩的意義,作者認為其一是該詩有豐富的地名引用,其二是該詩是唐代非常流行的游覽懷古詩之一,但從其很強的論述性來看,與其說是“懷古詩”,倒不如說是“詠史詩”。《關于杜甫的五言“拗律”(下)以與張九齡、王維的五律比較為中心》一文,分析了張九齡五言詩“拗律”的特征、王維五言詩“拗律”的特征、杜甫五言詩“拗律”的特有形態。其中,筆者統計出張九齡84首五言律詩(仄起式57首、平起式27首)中,含“aB式變例”的作品有36首(42.9%),“bA式變例·‘下三連型”的作品也有36首(42.9%),含“bA式變例·‘夾平(原文為挾み平)型”的作品有21首(25.0%)。最后作者指出,與其說張九齡有意圖地使用拗字,倒不如說他了解近體律詩,因而不受拘束,大方地加以使用。這種傾向,與其他很多盛唐詩人是相通的。《關于張九齡和王維的五言“拗律”》一文,作者參照近體詩的韻律,再次詳細調查了張九齡和王維所有五言律詩作品的平仄分配和對偶表達,最后發現張九齡和王維的五言律詩中出現了各種變格,特別是開始出現很多“aB變格聯”;此外,張九齡的五言律詩中“仄三連”相當多,并且“失粘”“失對”也很明顯,而王維的五言律詩多為“夾平”,并且不常使用含聯對句。
其他幾篇論文,如《唐代詩人生卒年論據考3題——張九齡·李益·張說》考證了張九齡、李益、張說三人的生卒年,作者根據1960年7月廣東省韶關市張九齡墓中出土的唐徐安貞撰寫的《張九齡墓志銘》、唐徐浩撰寫的神道碑,以及
[1]以上書名原文為日文,為閱讀需要,筆者改寫為中文書名表示,下同。
[2]“本歌取”是日本和歌的一種創作手法,即從有名的古歌(本歌)中選取詞句或意境,直接運用在自己的和歌中。
《資治通鑒》等記載,認為張九齡的生卒年應為公元678年至公元740年。關于張九齡的敕書的7篇論文中﹐有3篇是圍繞《敕渤海王大武藝書》進行研究的,作者也為同一人,主要研究該敕書本身以及該敕書第一篇至第四篇的寫作時間,并在探討后三篇的寫作時間時分析了該敕書和唐朝與渤海國之間的紛爭的關系。《從張九齡代筆敕書看唐朝的外交姿態》則主要從張九齡所作的敕書出發,探討當時唐朝的外交策略。其余3篇則是“《曲江集》讀書會”發表于史學研究集錄中的《唐張九齡〈曲江集〉敕書內容總覽》卷八至卷十。
三、日本張九齡研究述評
從以上張九齡其人其作在日本的流傳及作品研究現狀可以看出,日本有關張九齡的研究有以下特點。
第一,無論是研究的數量還是研究的廣度,日本的張九齡研究均不及國內,也遠遠未達到研究熱點的程度,甚至可以說是關注度較低。從1980年日本有第一篇張九齡研究論文開始算起,42年間只有12篇相關研究論文,平均3.5年才有一篇,且研究主題較少,只涉及其詩歌、敕書,詩歌研究也僅有一篇是專門研究張九齡的感遇詩,其余幾篇都是兼與中國其他詩人的比較研究,作者也呈現重復性。可見,張九齡在日本的影響和接受是有限的。而在中國,僅中國知網上以“張九齡”為篇名的論文便有291篇,以“張九齡”為關鍵詞查詢到的論文有473篇(截止到2022年1月),研究范圍涉及詩歌、敕書、散文、政治態度、詩歌英譯、聲律與風骨、鄉邦意識、當代意義、嶺南文化(書寫)、吏治思想、民本思想、隱逸思想、有關問題的考證或考論、研究綜述等眾多主題,無論是研究成果的數量還是質量、廣度還是深度,都與日本拉開了較大差距。
第二,與國內研究明顯側重詩歌及其文學價值不同,日本的研究更傾向于敕書研究,似乎更重視張九齡其人其作的政治價值。從前文介紹中可以看出,12篇論文中,詩歌研究有4篇(其中2篇是兼與其他詩人比較的研究),占33.3%;敕書研究有7篇,占58.3%。而中國國內的研究,根據中國知網的查詢結果(截至2022年1月26日),以“張九齡”為篇名的291篇論文中,詩歌方面的研究有146篇,占50.2%,敕書研究只有4篇,僅占1.4%。可見,中日兩國關于張九齡的研究側重點有很大不同。中國的研究鮮少涉及敕書研究,但是有關于張九齡政治思想、政治態度與當代價值等方面的研究,共13篇,占4.5%。
中日兩國的張九齡研究會有如此不同,筆者認為原因主要有三。其一,文化傳播過程中,文化元素的流失或弱化是必然現象。張九齡雖是唐朝名相,但是其影響力有限,再輻射到日本更是影響力不大,所以在日本沒有形成研究熱點。其二,張九齡不論在中國還是日本,其首要身份是政治家,其次才是詩人。所以其人其作流傳到日本后,日本學者首先看到的是其政治方面的意義,其次才是其詩文創作的文學意義。其三,唐朝詩人輩出,加之張九齡的詩歌主題以表現人格理想、政治抱負為主,與日本人所喜歡的“閑適”“感傷”等意境無法產生共鳴,所以在日本得到廣泛關注的可能性較低。
四、結語
綜上所述,張九齡作為唐朝名相、“嶺南第一人”,其人其作雖然比較完整地流傳到了日本,但是我們也發現,其在日本的傳播影響力有限。在中國,學界也開始關注到張九齡及其“九齡風度”的當代價值,感知其政治才識和道德文采,并進一步傳承和發揚 “九齡風度”。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走出去”的時代背景下,以“九齡文化”為媒,向世界亮出韶關的“風度文化”,是我們面臨的新課題。
基金項目:2019年韶關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張九齡其人其作在日本的流傳和翻譯研究”研究成果。項目編號:Z2019005。
[作者簡介]王延紅,女,河南周口人,韶關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日語教學研究、日本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