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變革視域下教育發展的未來想象

摘 要：教育與社會之間的深層互動推動了教育發展，為社會變革提供了人才支撐，進而推動了社會進步。伴隨著社會的進步，知識的形態先后經歷了經驗形態、原理形態和疊加形態，推動教育發展路向的轉換。教育本質上是面向未來的，承載著人們對人生幸福和美好未來的想象。價值性、主體性和未來性，是建構教育未來想象的三個重要維度。教育的未來發展需要增強價值自覺，加快組織變革，維護人的主體地位，重構課程教學樣態，以建設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學校。

關鍵詞：社會變革；教育發展；價值性；主體性；未來性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十三五”規劃2020年度教育學一般課題“家國情懷視域下高中歷史審美化教學策略研究”（項目編號：XHA200287）階段性研究成果。

面對由新科技革命方興未艾、全球化趨勢曲折向前和世界格局加速演變等突出特征構成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社會大變革的時代特征越來越顯著，由此引發的社會系統性變革不可避免。正因為如此，華東師范大學吳剛教授指出：這是令人振奮的時代，這是讓人沮喪的時代；這是創意飛揚的時代，這是反復模仿的時代；這是新詞迭出的時代，這是茫然無語的時代。教育是時代的產物，與社會之間時刻發生著復雜的互動。觀察教育現象，認識教育規律，離不開對社會發展階段和趨勢的認知與把握。身處急劇變革的時代思考教育，教育者既要看到社會變革對教育改革的深切呼喚，更要增強教育改革的時代自覺和主體自覺，以未來想象推動美好教育重構，讓教育改革彰顯時代張力，助推社會發展。

一、歷史回溯：社會變革與教育重構的互動機制

教育與社會有著復雜深層的內在關聯。一方面，教育總是受到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社會文化思潮和人的價值觀念的影響；另一方面，教育也以其自身的變革推動社會的轉型進步。以下，我們通過回溯中國教育發展歷程，來深度認識教育與社會的內在關聯。

自從有了人類，教育行為就隨之發生了。從原始人群中生存經驗的傳遞到有組織的教育活動，教育一直隨著社會的發展而不斷向前發展。尤其是社會處于轉折階段時，教育與社會之間的互動會表現得更加明顯。比如，作為有組織的教育活動，先秦時期的教育是“學在官府”，教育要適應統治階級治理國家的需要，強化社會禮儀規范，兼有維護統治與教化民眾的雙重功能。春秋戰國時期，中國社會處于劇烈的轉變時期，而處于大變革時代的教育最突出的特點就是私學興起，學術繁榮，百家爭鳴。

到了隋朝，封建經濟進一步發展，魏晉時期世家大族勢力逐漸走向衰落，新的階層興起并要求分割社會治理權力。這一社會力量演變為科舉制度的誕生提供了社會基礎，進而推動了教育的發展。正是由于科舉制度的實施，大批中下層地主階級士子以及自耕農出身的讀書人獲得了上升的渠道，使得隋唐的社會統治擁有了更廣泛的社會基礎，極大地激發了社會活力。可以說，先秦社會的變革與教育的發展、唐朝盛世的到來與科舉制度這一人才選拔機制是分不開的。

這充分說明了社會發展對教育改革的巨大推動。同時，教育適應時代變革，也會對社會發展產生強大的推動力。教育與社會在深層互動中相互促進、互為條件、協調發展。這一互動機制在鴉片戰爭后表現得尤為明顯。鴉片戰爭以后，面臨救亡圖存的時代主題，統治集團內部一些較為開明的官員開啟了民族自強的洋務運動。這種背景下，向西方學習成為一股強勁思潮。與此相適應，創辦近代學校，改革教育內容、學制，廢除科舉制等一系列措施，構成了中國教育近代化的主題，對中國近代社會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中國共產黨成立后，李大釗、陳獨秀等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重視對蘇俄教育思想的介紹，教育救國成為時代主題。中國共產黨領導教育事業的第一步，就是重新定義了中國教育的階級屬性，使之適應革命的需要。中國共產黨將馬克思主義教育原理與中國教育的實際情況結合起來，既不崇古，也不媚外，創造了獨具特色的教育模式。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教育經歷了從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的發展階段，以適應國內主要矛盾的變化。大力培養社會主義建設人才，逐步提高人民文化水平，成為當時教育事業的基本任務。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中國進入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為社會主義事業培養各類人才成為教育發展的戰略目標。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從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出發，突出強調教育的根本問題是人的培養，明確提出：要堅持把“立德樹人”作為中心環節，把思想政治工作貫穿教育教學全過程，實現全程育人、全方位育人，牢牢抓住全面提高人才培養能力這個核心點。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教育的系列重要論述闡明了我國教育的本質和任務，是新時代基礎教育人才培養的根本遵循。進入新時代以來，黨和國家系列教育方針、政策的發布，為基礎教育改革提供了方向和路徑。加強體育、美育、勞動教育，加強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教育，培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黨育人、為國育才，成為學校教育的價值自覺和使命擔當。可以說，中國共產黨領導新民主主義革命，領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實施改革開放以及新時代領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擘畫藍圖，是百年來中國教育發展的動力之源。

回溯中國教育發展歷程，我們可以獲得以下重要啟示：教育與社會之間的深層互動推動了教育發展，推動了社會進步，也為社會變革提供了人才支撐，即社會變革與教育重構之間存在著深層互動機制。首先，社會發展的趨勢、方向決定著教育改革的趨勢和方向。科舉制的創立適應了社會階層變動的客觀需要，新式學堂的建立體現了中華民族自立自強和現代化的發展需要，立德樹人、五育并舉以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體現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對教育的熱切期待。在這一機制下，教育以其自身的變革豐富了時代變革的內容，同時也為時代進步提供了動力和條件。其次，社會變革的主題、內涵往往決定著教育改革的主題和內涵。教育是一種社會活動，其觀念、內容取決于社會發展的階段和水平。教育反映社會存在，促進年輕一代系統地社會化。因此，教育必須與時俱進，在教育理念與教學內容等方面與時代緊密關聯。再次，作為培養人才的社會活動，教育對社會的發展變革具有重要影響力。從教育在社會發展進程中應有的價值功能來看，教育總是主動回應社會變革，以召喚性的力量引領社會發展潮流，成為社會進步的重要推動力量。

二、時代呼喚：社會變革語境下的教育發展路向轉換

人類社會變革表現在科學技術、生產力、社會制度、文化觀念等多個維度，其中，知識形態演進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社會生產力發展是顯著標志。知識形態演進，必然帶來教育形態的轉換。不僅如此，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也伴隨著知識形態的演進和思想觀念的改變，并由此帶來社會運行方式的變革。

在農耕文明時代，知識以經驗的形態存在，并且相對穩定，支撐著精耕細作的農牧勞動。到了工業文明時代，經驗形態的知識被原理形態的知識取代，科學成果支撐下的大規模工業化生產極大地提高了生產力水平。重視科學知識教育的分科教學主導了教育的形態，追求效率和教育的工具性價值，是這一時期教育的重要特征。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原理形態的知識逐漸被以信息技術為平臺的交疊形態的知識所取代。特別是以5G技術引領的信息革命，改變了人與自然環境的互動關系，形成了“人機共生”和“萬物一體”的全鏈接狀態。

知識形態的演進推動社會運行方式的變革，生產生活領域也因此發生了革命性變化，人類面臨的問題越來越呈現出復雜性、開放性和不確定性的特點。工業時代的挑戰往往可以依靠相對固定的程序去解決，勞動者只要掌握一定的專業技能就可以長期勝任工作。知識交疊形態的問題解決對人的想象力、創造力、情感水平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此，教育更加需要為學生成長賦能，讓學生掌握必備知識，擁有關鍵能力和創新精神，以應對變革和不確定的時代挑戰。

知識形態演進與社會變革之間相互作用，推動社會運行機制的更新，也必然帶來教育發展路向的深刻轉變和教育樣態的重構。教育體制變遷的整個過程始終受社會體制變遷的“調控”。教育體制變遷所形成的“教育體制模式”最終只有符合社會體制變遷所形成的“社會體制模式”的生存與發展需要，其自身才會被賦予相應的生命力。為適應工業時代培養專業人才的需要，依靠確定性的知識學習和反復機械訓練的人才培養模式，已經無法適應信息時代的發展趨勢。教育要以促進學生核心素養提升為目標進行教學組織，以人的全面發展和終身幸福為價值追求，讓學校教育彰顯美學精神，讓學校生活充滿現代氣息。可以預見，整合資源、融合信息和集成創新將成為未來社會工作和學習的常態。圖靈獎得主格雷提出科學研究的四種范式，即實驗科學范式、理論科學范式、計算科學范式和探索科學范式。這四種研究范式也充分體現了人類面對未來世界問題的解決范式，從經驗主義、模型建構走向復雜現象模擬和數據、信息挖掘與集成創新。

如果從建立一個更加美好的社會這一價值理性出發，教育的變革不僅僅是技術樣態的轉變，也包含價值維度的提升。因此，“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確立、課程教學組織方式的變革、學生學習方式的改變、師生關系的重構等共同構成了教育變革的主題，成為教育轉型的重要路向。在這一轉向中，學校教育不是被動地改變，而要順應并引領時代潮流，以面向未來的視野審視學校的管理體系和教學組織，推動學校內部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現代化最初的含義主要是用工業化、專業化、效率化來詮釋的，后期則被賦予了諸如公平、民主、自由、開放等更加豐富的內涵。這顯然為教育改革特別是學校教育改革提供了更加全面的視角，即教育改革必須走出“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羈絆，走向更加全面深刻的綜合治理。

三、未來想象：學校教育要彰顯價值性、主體性與未來性

未來已來，深化教育改革應該具有未來想象，在不確定的時代增強教育的確定性，致力于美好未來建設。但是，就目前的現實情況來看，教育存在著育人意識不強、學生主體缺失、教育視野狹隘等突出問題，束縛著教育應有的發展生機與活力。身處大變革的時代，學校教育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要培養堪當民族復興大任的時代新人，必須解決好“為誰培養人，培養什么人，怎樣培養人”的問題，把“為黨育人，為國育才”這一初心使命置于教育的首位，增強“立德樹人”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學校要重視培養學生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加強黨史教育，培養學生的家國情懷。學校要走出應試誤區，順應國家教育改革的最新趨向，增強教學的開放性，維護學生在學習中的主體性地位，讓學生在具體情境中解決問題，讓學生在深度體驗和探究中提升思維能力。學校要重構學校課程，面向未來進行課程設計，從而彰顯學校教育的未來關懷。總之，學校教育要彰顯價值性、主體性與未來性。

（一）價值性是未來學校教育教學活動的根本遵循和方向指引

進入新時代以來，黨和國家推出了一系列重大的教育改革舉措，為教育改革明確了方向。從根本上說，學校教育的價值是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是為了讓受教育者更好地實現生命價值和人生幸福。從當今中國社會發展這一大的時代坐標看，中國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盡管面臨嚴峻考驗和各種挑戰，但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展現出無比光明的前景。教育的價值性突出體現為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致力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

為適應這一時代要求，我國教育正加速從 “有學上” 向 “上好學”轉變，進入“以提高質量和效益為中心”的內涵發展新階段。在這種背景下，學校教育必須要樹立高度的價值自覺，走出單純為了提高學生分數進行機械重復訓練的誤區，充分發揮課程的育人價值，讓學生在課程中理解價值、學會合作、完善人格，實現感性和理性的和諧發展。教育要努力提升學生的大情懷、大格局、大視野，充分利用好教材資源，讓學生將書本內容與社會現實結合起來，在真實問題和意義追問中開闊視野、豐富精神、學會學習。

（二）主體性是未來學校改革發展要堅守的基本倫理和重要原則

當前，學校改革發展的主體性實現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學校自身辦學主體性的實現，二是學校教育教學活動中師生主體性的實現。

學校自身辦學的主體性挑戰來自社會對教育的過度干預與壓力。當社會以升學率為主要評價指標，政府將升學率作為政績，家長僅僅用分數衡量學校教育質量的時候，這些力量必然會擠壓學校獨立發展和追求教育理想的空間。當教育行政部門過多干預學校內部管理或者以行政思維來管理學校的時候，學校教育的專業性和權威性必然會受到壓制。單純從學校內部來看，主體性體現在教師專業的自主性和學生學習的主體性。就現實而言，這兩者也受到多方面的挑戰。

從上述情況看，主體性確實關乎現代教育質量體系建設的倫理問題，政府、學校、家長和教師都不能“僭越”。政府要尊重學校特別是校長的專業權威，家長要樹立全面發展的育兒觀，學校要充分尊重并信任教師，將教學的權利還給教師。更重要的是，社會、學校和家庭都要維護好學生學習與發展的主體性，形成家校社協同育人的合力。如勞動教育不僅僅是學校的事情，社會和家庭同樣是勞動教育的重要陣地，需要家校社協同推進，確保學生以主體身份投身社會生活，在勞動體驗與主體創造中理解知識，實現個體生命的全面成長。

當前，學生在學習中的主體性還面臨網絡的異化，消解著學生作為生命主體的價值尊嚴。有學者指出，在智能互聯網的技術語境中，虛擬的游戲環境不是救贖之路，而是異化勞動的延伸。人們在游戲的過程中，為游戲生產者和運營商創造著價值。學生沒有從游戲中獲得現實的自我力量認同，而是逐步失去了現實存在感，轉而成為流量和工具。要扭轉這一現象，學校要讓學生重新進入現實之中，在具體的創造中感受到自我的力量。可見，如何平衡信息化背景下教育環境改變與教學手段運用對學生主體性的挑戰，將是未來學校教育的重要課題。

（三）未來性是未來學校教育發展要具有的前瞻視野和思維方式

思考教育的未來性，首先要有價值關懷，要從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視野審視教育問題，從而真正辦“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教育。學校管理者要擯棄教育的短視行為，防止教育功利主義泛濫，警惕歷史虛無主義，力戒狹隘的民族主義，培養學生關注世界和人類未來的意識和責任感，讓學生樹立正確的價值觀。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一方面，學校要讓學生看到中國立場和中國價值，增強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另一方面，學校更要讓學生看到全世界休戚與共，應該秉持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致力于美好世界的建設。

教育的未來性還體現在時代變革帶來的教育教學方式變革的深刻性和全面性上。202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布了《共同重新構想我們的未來：一種新的教育社會契約》。該報告呼吁全球各方利益相關者共同重新構想教育的未來，倡導全面參與、共同選擇和實現共享福祉，增強了教育作為一種共同利益的理念。這一報告充滿了面向未來的教育想象，這種教育想象指向人類美好未來，但首先需要關注人的全面發展，以對人的幸福和國家、民族的未來負責任的態度來思考教育問題。

顯然，學校教育尚未為此作出足夠的努力。面向未來的教育不僅是基于人類鞏固利益的價值重構，也包含組織變革和實踐創新。小威廉·E.多爾從三個方面概括了后現代思想對課程領域產生的根本影響，即開放性的系統、復雜性的結構和轉化性的變革。其中，開放性與封閉性相對，復雜性與簡單性相對，轉化性與積累性相對，這些新的理念需要學校教育在課程教學實施中進行實踐轉化。學校要增強價值自覺，加快組織變革，維護人的主體地位，重構課程教學樣態，以建設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學校，滿懷熱情地擁抱未來世界。

面向未來世界，學生今后投身社會所面對的工作環境、文化語境、工作方式、思維范式、工作任務都會發生巨大改變。學校教育理應作出回答，改變過去相對機械單一的知識教學，創造跨學科任務、項目化學習等復雜情境，重構學生的學習樣態，讓學生更好地應對未來社會的挑戰。

面向未來的教育，承載著人們對人生幸福和美好未來的想象。人類知識，無論是人文的，還是科學的，都是歷史態的知識，是前人關于世界（自然世界、社會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歷史作品”。在前人創造的知識與知識學習者之間，永遠存在著歷史的時空間隙、社會條件間隙、文化背景間隙和認知方式間隙。這種間隙本質上為學習者提供了理解與意義建構的想象空間，也提供了意義期待。人對世界的未來想象是在確定性的認知基礎上去眺望和超越，是基于價值預設并追求真善美統一的超越性活動。

學校教育要實現以未來想象投身未來建設，成就師生當下及未來的美好生活，現在是該行動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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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維林，博士，教授，西北師范大學，郵編：7300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