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建芳


我的父親,名叫石若共。這個身材瘦小、不足一米六高的普通東北人,卻是永遠矗立在我心中的豐碑。
在我幼兒時期,父親帶著我們一大家子人,從鳳凰縣城來到臘爾山區的大小坪水庫工地。這里離臘爾山鎮有10多里,地處偏僻,雜草叢生,沒有電燈和自來水,只有幾間破舊的干打壘的土墻茅草房。我們單家獨村,但我這一輩兄弟姐妹有九個(我排行第七),整天家里吵吵嚷嚷,好不熱鬧。
我的父親相貌平平,身材瘦小,沒什么文化,但他鐵骨錚錚,心胸寬廣。一個從東北松江平原來的滿族人,穿越舊中國的炮火硝煙,伴隨新中國成長的腳步邁進湘西,1969年帶著全家下到通訊交通閉塞的臘爾山苗區,我從未聽到他有一句怨言。
我一點也看不出來,作為南下老干部的父親與普通人有什么區別。他買了推剪和剃刀,為家人理發,還常常給民工和當地農民義務理發。從外表看,他就是當地一名剃頭匠。有次父親在幫一位年長的農民理發時,一邊與幾個苗族民工閑談。他說:“咱是東北黑龍江的滿族人,但咱也姓石,可能老祖宗是從南方遷去的,與湘西苗族都是一家人。‘吳龍廖石麻,五姓不分家,我們要團結一心,把大小坪水庫建設好,共同為子孫造福。” 父親當時在水庫工地幫看管鋼釬、雷管、炸藥與施工工具;母親曾在縣城醫院當過醫生,她跟隨父親來工地,不拿工資,無償為民工服務,還給他們宣講衛生常識。
我到了入學年齡,父親把我送到離水庫5里之外的兩林鄉村學校讀書,我還很快學會了苗語。有天,父親給我講起他的故事——
父親老家在黑龍江省松花江畔的依蘭縣鄉下,在他出生時家鄉已被日本人控制。父親出生于1921年,家有三兄弟,他排行第二。有年因松花江發大水,兄弟三人成了孤兒。“九一八”事變后,生活更加艱難,父親日里夜里都想參加反日游擊隊。
一天,父親在山里給地主放牛,忽聽到附近煤礦的山間傳來乒乒乓乓的一陣槍響。他想看看究竟,便順著山路趕過去,發現10來個日本兵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他用棍子在日本兵身上戳戳打打都沒有動靜。正要離開,他發現附近草叢中有一個皮盒子,撿起來一看里面有一支手槍。他高興地拿在手里這一摸那一摳,朝天一扣扳機,突然啪的一聲槍響了。當他還未搞清楚它是如何發出響聲時,忽然出現幾個人把他圍了起來。這些人知道了父親是當地的孤兒后,就說他們是反日游擊隊的,剛剛收拾了這些日本兵,又問他愿不愿意加入他們一起打日軍。父親立即點頭說:“愿意!”那一年,他剛17歲。
于是父親離開了家鄉,跟著反日游擊隊跑,主要任務是根據上級指示襲擊和摧毀日軍據點。他們住在山間密林里,基本在夜間活動,武器彈藥與食物來自襲擊日軍的戰果。反日游擊隊靈活機動,但武器裝備物資沒有保障。一次在松花江邊與日軍的硬拼激戰中,游擊隊員死傷嚴重,隊伍也被打散,他只好返回家鄉。直到1944年,父親才聯系上抗聯地下黨組織。
在1947年東北抗聯整編中,父親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139師417團2營6連的一名戰士,同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父親說他打過的仗數不清了,最過癮的要數在遼西參加的黑山阻擊戰。這時他把衣服撩了起來,我看到他身上像到處打了補丁般遍體鱗傷。他還用右手指著左肩胛骨說:“這里有一粒子彈頭還在里面。”當年治傷的醫生說:“現在還沒有技術能動這種手術,等以后有新技術了再取吧。”于是這粒彈頭在他身上一直藏了近60年也沒取出來,伴隨了他終生。
提起那次戰斗,父親記憶猶新。那是1948年10月下旬,他所在部隊奉上級命令,要在遼西黑山與大虎山一帶阻擊國軍廖耀湘兵團撤退至營口。10月25日,他們偵察連來到黑山地區一個叫胡家窩棚的大村子外圍,村子當時已被國民黨軍隊封鎖。據當地老百姓反映,這里連日每天有大小車輛進出村子,并有部分士兵身背帶有天線的機器。他馬上向上級報告了這一情況。時任連長的父親決定當晚對村子進攻。快到晚上10點鐘時,忽然聽到隆隆的汽車聲,他命令全連分三路沖進村子,朝著有燈光的地方匯集火力,猛力進攻。不一會就從各個方向傳來了槍聲,敵軍突然聽到槍響,一時不知所措。父親沖進有燈光的房屋內,發現到處牽有電線,還有電話機、電臺及文件箱柜等,他來不及撿拾這些,就聽到房外密集的槍聲,不時還有炮彈襲來,村子里頓時火光沖天——敵人發現了他們。他立即下令向村外突圍,但敵軍已從四面八方合圍過來。偵察連畢竟隨身攜帶的彈藥有限,又寡不敵眾,一個個戰友相繼倒在血泊中。快撤到村口時,突然一發炮彈在父親身邊爆炸,他也被炸暈過去。父親醒來時,發現身上被沉重的東西壓著,原來是一個戰士的遺體。他掙扎著爬了起來,渾身是血,但還能走動,就往村外方向快步撤走。忽然,聽到幾句咒罵聲,他一看,是一副排長,頭部已負傷,趴在倒塌的墻邊。父親忙蹲下把他背在身上直往村外跑,剛跑到村外,遇上了前來救援的隊伍。有戰友發現他背后有血在流,這時父親終于筋疲力盡地昏倒,被抬上了擔架。在戰場醫務室,團長找到他,見面就指著他罵:“你把咱們一個連的人帶到哪里去了?你快跟咱講清楚!不然老子斃了你!”這時,父親才知道可能全連的戰友都犧牲了。他當即被宣布撤銷連長職務。
這場戰役結束不久,上級突然傳來重大消息:黑山阻擊戰圓滿完成了上級交給的任務,一舉攪亂了敵陣,暴露了敵軍行蹤,父親為阻止廖耀湘兵團西進及遼沈戰役全面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上級決定給他記一等功,恢復連長職務。但父親想到戰斗中犧牲了那么多好戰友,內心愧疚,且認為自己沒有文化,能力有限,故不敢任職,部隊接受了他的請求。后來父親歷經戰斗若干,立功數次,但一直任排長,并以此職務級別進入湘西鳳凰。
父親的故事深深烙在我的心里,點燃了我參軍打仗的青春夢想。1982年10月,我剛進臘爾山鎮兩林中學讀高中不久,聽說了征兵消息,又得知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的三哥將要退役回來,心想該輪到我上陣了。父親聽了我的想法后說:“好男兒就是要當兵衛國!”送我參軍臨別之際,父親在車窗外再次囑咐我:“要聽黨的話,服從命令,為國爭光,為家添彩!”
此后,我在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的老山、碼頭山等四次戰役中榮立集體二等功兩次,遺憾的是沒有機會像父親那樣沖入敵陣中去搏殺。如今,我退役30多年,父親離世也有17年。他愛國、愛黨的革命精神,時時激勵我們一代代傳承下去。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