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蠶修煉手冊

江麗娜

最近，我在學著做一只春蠶，不錯，就是李商隱《無題》里的那一只。其實在昨天，我還接受不了從小吟到大的這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竟然會用在我的身上……

和我同齡的小伙伴還在享受充實的大學時光，而我已經站在這棵名為“桑樹”的講臺上整整兩周了。從定向師范生到實習教師的身份轉變，不過就在9月1日邁進學校的一瞬間，但如何能讓自己配得上“教師”的身份這個問題仍如一團陰云浮于頭頂，久久不能散去。

我試著抽絲剝繭地尋找我不稱職的原因，發現故事如果從9月1日那天慢慢說起，好像一切都開始漸漸明晰了起來。

我感覺能一眼望到80歲

早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我就從學長那兒打聽過家鄉這邊關于定向生的實習政策。本以為做好了此等萬全的準備就能夠順利選上媽媽任職的那所學校，可還是由于專業素質不夠，我在現場慘遭滑鐵盧，去了一所剛建成的小學。

在所有同學都選崗完畢后，教育部門的領導們對我們這些實習生發出了殷切期盼，并對實習學校前來對接的負責老師表示把我們交付給他們了。就這樣，略顯正式的分配儀式結束了，我們這些被分在這所學校的同學一起跟著實習學校的一位副校長來到了學校。抱著新學校都很缺老師的想法，我們幾個都暗自打好了算盤：到學校后，隱藏自己一切技能，不然一定會被抓著干各種活的。

我到學校短短的幾分鐘車程，快得就像我的學生時代逝去時一樣。我們跟著這位副校長來到教導處辦公室，完成了入職流程后，又到了被老師們選擇的時刻了。最開始，所有人都嚴格“踐行”著自己的好算盤，在老師們提出各自要求后，沒有人主動站出來拜師。后來，盡管擔心之后的實習生活會被各種瑣事填滿，但害怕自己會是被落下的那一個，我果斷地站出來。其他實習生見我“叛變”的舉動，也紛紛爭先恐后地拜師。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可謂幼稚至極，也慶幸自己能跟著這么一位傾囊相授的指導老師，不過這都是后話了。

我的指導老師姓趙，教二年級，年輕貌美并且能力十足。除了日常教學以外，她還負責學校的一些行政工作。開學的前兩天里，她都被新來的轉校生的家長們圍在電腦前，我見到她的時間合計不超過一個小時。由于指導老師抽不開身，她就讓我在班上看著學生。

指導老師的搭檔李老師領著我來到教室，明明在門口還能聽見學生們嘰嘰喳喳的吵鬧聲，當我們站上講臺后，教室里瞬間鴉雀無聲。這可令我大開眼界——原來從亂哄哄到安靜只需要一秒鐘。李老師順勢把我介紹給這群平均年齡比我小12歲的孩子們。當聽到他們用稚嫩的聲音一起喊出“江老師好”的那一瞬間，我有種被融化的沉浸感，心里暗想：我應該能和他們好好相處吧。

李老師和我簡單交代了幾句后，便趕去其他班上課了，而我則在教室里和學生們做自我介紹。這個環節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可不知是誰碰到了誰，又或是誰拿了誰的東西……孩子們的話匣子忽然被打開，任憑我叫了多少句“安靜”也無濟于事。此時此刻我比這群孩子更想要下課，誰能解救我啊？

這種局面維持了多久我已經記不清了，以后一定很難管住他們的刻板印象在我心里產生。放學鈴聲響后，我多想飛奔回家，逃離這個讓我手足無措的地方。然而被告知還要帶學生們走路隊后，我想回家的心情瞬間沒了，只能硬著頭皮地接下了任務。

到校門口的路不長，孩子們都興高采烈，而我卻郁郁寡歡，在與他們的第一次“交手”中，我敗得慘烈。但就在這時，轉機來了，有多少個孩子被家長接走，就有多少聲“江老師再見”如清泉入耳，足以撫慰剛才焦躁的心。直到所有人都安全地被接走，孩子們軟綿綿的話語仍縈繞耳畔。

回到家后，我向同樣在教師隊伍的媽媽分享了今天的“春蠶日記 ”。在我說紀律實在難管，仿佛一眼要望到80歲時，媽媽就像聽到了一個笑話：“你一個人的聲音要蓋過40多個人的聲音，那是不可能的。你得樹立威信讓學生服你的管教。”我聽后，覺得在理，我得行動了。

我居然收到花了

在那之后，我本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繼續和孩子們斗智斗勇。如果說我這只春蠶在拼命地吐絲織就他們知識的搖籃，那在我看來，他們就在不停地扯斷蠶絲。

第一次上課時，我放出了我的撒手锏——如果學生在臺下講，那我就閉口不言。就好像他們總愛玩弄蠶絲，而我從根源處停止輸出，讓他們面面相覷，然后意識到遵守紀律的重要性，豈不是絕妙之策？

不用說，最終失算的還是我。前兩次孩子們有所察覺會立刻噤聲，后來竟習以為常了，就好像我的停止講課反倒是很友好地讓他們交流同學情。于是，忍無可忍的我終于發怒了，徑直走到那些帶頭吵鬧的學生旁邊叫停他們，并讓他們對于剛剛搗亂課堂紀律的行為當面向我道歉。

也許從未見過我如此較真，頓時，班上的其他學生也自覺端正坐好了。甚至課間我來到班上時，孩子們眼里或多或少都流露出畏懼的神情，我不禁思索：所謂的威信是不是建立好了？

第二天，我一早來到學校，辦公室里格外熱鬧，映入眼簾的是老師們辦公桌上的一束束鮮花——原來這么快就到教師節了。還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學姐們都在社交平臺分享自己收到的教師節禮物，我當時羨慕極了，也曾幻想過一年后的這一天，在自己教師生涯的第一個教師節里，又會收獲怎樣的感動。而此時看著自己的辦公桌，整片锃亮的桌面，空得能映出人影來，我陷入了沉思。

不可否認我有點失落，但更擔心學生被自己昨天發怒的樣子給嚇唬住，再不敢與我親近了。這可要不得，要知道相互尊重的師生關系才是最理想的啊，可千萬不要還沒開始就被我給搞砸了。

一節課過去，陸續有老師抱著花束走進辦公室，也看到過班上的學生給指導老師送花。再三確認沒我的份了，我便趴在桌上，假裝逃離這與我無關的熱鬧和喧囂。

不知何時，我感覺到有誰在拍我的肩膀，轉身一看，班上的孩子將自己折的手工花舉在我面前。我簡直要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而不顧形象在他們面前跳起舞來。做“春蠶”的幸福感就藏在這朵朵美麗的花里吧。

怎么感覺紀律越管越差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孩子們默契地相安無事。周末在家，作為“春蠶”的我也沒閑著，一直在汲取養分，不是在網上看那些“當好一個小學老師”的經驗分享帖取經，就是在向媽媽討教好的方法。

終于又到了周一。我的課上，孩子們依舊吵鬧，“戰火”重新燃起，仿佛回到開學第一天——為什么紀律會越管越差？這個變故實在叫人拿捏不準。

下課后，我把情況反饋給了指導老師，請求她的幫助。趙老師從學情方面幫助我分析成因，并給我列舉了幾種解決措施，對于低段學生“強調對的、弱化錯的”這條竅門讓我受益匪淺，將口頭禪從“你不能怎么做”變為“你應該怎么做”確實更容易讓人接受。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一節主題為“歡歡喜喜過國慶”的道德與法治課上，我先讓孩子們保持安靜，接著播放PPT里的視頻激發他們的課堂興趣，在可能要說出“不要講話”的字眼時及時剎車，耐心地引導著“你們應該好好遵守課堂紀律”。

當感受到臺下的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時，渾身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熱感，就好像身體被注入了一股能量。我不由自主地從國慶節的由來講到黨的歷史，明明知道這些對于二年級的學生來說實在深奧，可就是停不下來。當時我不知道學生們聽不聽得懂，結果倒是把我自己說得差點在學生面前流出淚來。放學帶路隊的時候，我試探性地問走在后面的男生：“能理解老師剛剛講的是什么意思嗎？”他回答：“老師，大家都覺得你剛剛好像要哭了。”

路漫漫其修遠兮

關關難過關關過，這場轟轟烈烈的“課堂紀律保衛戰”被我打贏了，“春蠶修煉手冊”卻才剛剛開始。道阻且長，我仍在努力著。

每天坐在教室后排聽指導老師的課，觀摩教態、學習教法，和學生同桌學習時，他們不再是我的學生，而是我的同學們。我們用童真的話語交談，課后成為伙伴，這一刻，我們的距離跨越了年齡的界限。

偶有集體備課、公開課的學習機會，指導老師總會帶上我。對于我的疑難問題，她總是知無不言地予以解答。

路漫漫其修遠兮，成為一個好老師的路還很長，但艱難方顯勇毅，磨礪始得玉成，在之后的日子里，我會以更加飽滿的熱情做基石，將這條我能征服的“蜀道”不斷延長，做一只最稱職的“春蠶”。

（作者單位：江西省撫州幼兒師范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