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風成長

顧連梅

曉青是一個安靜的女孩，她總是靜靜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無論是上課還是課間，她都很少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同學們麻雀似的喧鬧，她獨自在一旁安靜地微笑，似有無限的滿足。她太安靜了，以至我常常忽略了眼皮子底下的她。但她是不會有怨言的，她習慣了安靜地生活，安靜地想她自己的心事。

江南早春，雖然寒意料峭，但日漸溫暖的陽光，時常飄灑的春雨，催生著早園筍拱出地面，日長夜大。于是，爭取時間多挖春筍，賣個好價錢，成了山民的重點工作。曉青的家就在著名的竹鄉(xiāng)，她的父母也辛苦地趕著挖筍。

曉青家的經(jīng)濟比較困難。她爺爺年邁體弱，不能勞動。她奶奶患病多年，神智迷糊，每年都要花許多醫(yī)療費用。曉青的姐姐在上普高，還有兩個多月就要參加高考。為了多掙點錢，曉青的父母在山上承包了一大片竹林，想在竹筍上多得些收入，為兩個女兒積攢學費。

春筍上市的時間性很強，掉價太快。曉青父母想趁筍嫩的時候多挖些，多賣點錢。開春以來，他們已經(jīng)連續(xù)挖了好多天了，身體有些疲憊。

那是一個春雨飄灑的日子，雨很大，風也很猛。曉青的父母還是上山挖筍，回來得太晚，天黑了，黃泥巴的山路很滑，裝滿竹筍的拖拉機在轉(zhuǎn)彎時，輪子打滑，一下子就翻到了山崖下。車上所有的人都受傷了，曉青的母親摔斷了肋骨，躺在醫(yī)院里不能動彈。曉青的父親傷勢最嚴重，一直昏迷不醒。

一夜之間，曉青家的天塌了！曉青的爺爺奶奶原本就需要人照顧，曉青的姐姐正緊張迎考，曉青的母親不許她姐去醫(yī)院服侍，也讓曉青留在學校安心學習。已經(jīng)哭得眼睛紅腫的曉青一下子長大了，她覺得自己應該挑起重擔，幫助父母渡過難關。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曉青每天白天在學校上課，一放學就到醫(yī)院照顧父母，第二天早晨再趕回學校。安靜的曉青更安靜了，同時開始消瘦，讓人看著心疼。她才16歲，卻要面對從天而降的災難。看著沉默哀傷的曉青，我停止了講課。

我悄悄來到曉青身旁，默默地在她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后把她輕輕攬在懷里，輕輕撫摸她瘦弱的肩頭，撫摸著她柔軟的秀發(fā)，卻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反復低喃著：“曉青，會好的！爸爸媽媽會沒事的……”我久久地抱著她，任她的眼淚無聲地流淌。

同學們盡一切努力幫助曉青，她們開始組織募捐，甚至到大街上去勸募，忘記了一切羞怯與恐懼，勇敢地表達著對曉青的關愛。班長小琴在讀倡議書時，幾次哽咽，其他同學在勸募時也是淚水漣漣。也許只有這時，他們才發(fā)現(xiàn)彼此之間有著怎樣誠摯的情感，才明白不幸面前彼此相依的力量。他們真摯的情意贏得了行人的同情，人們紛紛解囊相助。與此同時，學校也組織了募捐。

同學們的熱心幫助，給了曉青莫大的慰藉，給了她面對不幸的巨大勇氣。在這種溫暖的關懷中，她沒有被災難打倒，沒有在淚水中自怨自艾。她仍然堅持來上課，說待在寢室里心會發(fā)慌，還是在教室聽課好，和老師、同學在一起，能少想事。我知道她這時需要朋友在身邊。我每天都主動和她聊一會兒，說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在瑣事的敘述中給她啟示和鼓勵。曉青睜著紅紅的眼睛，無法全身心地聽我講話。但我能感覺到她愿意我跟她說話，不論我說什么。她需要有人打斷她的胡思亂想，她需要感受來自老師的溫暖。

曉青的父親在昏迷了兩個星期后撒手人寰。沉重的打擊，使曉青的母親整天雙眉緊鎖，不多說一句話。家中已是負債累累，又無勞動力支撐，曉青想到了退學，試圖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撐起貧寒的家，但是她母親無論如何也不同意。曉青回到了學校，并且表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朝氣。她更加勤奮學習，搶著做班級事務，盡力為大家服務，不幸使她更加珍惜身邊的人。

然而，當她安靜地坐著時，她的神情有了與年齡不符的凝重。課間，我還是跑過去拉著她的手聊天，每當這時，曉青都全神貫注地聽著，雙眼明亮。她已喜歡上和我聊天，雖然她并不會主動找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們已經(jīng)成為親密的朋友，她悄悄告訴我她要考大學。她是我的學生，也如我的孩子;我是她的老師，也似她的母親。

春筍必須沖破層層泥土的重壓才能破土而出，擁抱陽光，茁壯成長。曉青，這個善良而自強的孩子，正如春筍一般經(jīng)歷了生活的重壓，迎著風雨，倔強地成長。相信她的前方一定是風和日麗的春天。

（作者單位：浙江省湖州藝術與設計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