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內部的“道德自治”

游宇明

羅先生，大約生于20世紀20年代，逝于90年代，是我們村里遠近聞名的侏儒。他頂著一顆超大的腦袋，身子和正常人差不多，但四肢粗短，只有普通人一半長，呈弓形，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從城里來到我們村里走親戚的小孩，第一次看到他沒有不被嚇哭的。

其實羅先生不姓羅，姓陳，也不是老師。叫他羅先生大概是因為他小名里有“羅”字，加上他有多門手藝，人們少不了找他幫忙，所以人們尊敬他，并且要自己的子侄輩叫他“羅爹爹”，只有很少的人背地里叫他“羅矮子”。

羅先生識文斷字，隊里的籮筐、撮箕等農具和梭門板上都有他用毛筆寫的單位名或編號，誰家添置了斗笠熱水瓶之類也央求他寫個名字以防丟失。在包產到戶以前的大集體里，他當過記工員和倉庫保管員。“雙搶”季節，男勞力把已脫粒的稻谷一擔擔從田里挑到隊上的曬谷場，在進場之前得先過秤記賬以評估進度和產量。只見一根大樹杈上架著一桿大秤，羅先生因為矮而站在一張方凳上撥動秤砣報數后再記賬。撿棉花或選棉花的時候，婦女和小孩都把棉花交給羅先生過秤記工分。大人們休息時都喜歡跟他開玩笑，小孩子們也喜歡圍著他轉，巴望吃粒把糖。

羅先生會殺豬辦廚。每到過年過節或有紅白喜事，接他幫忙的人都排成隊。殺年豬的時候，請他的人家先到他家把他殺豬的各種刀具搬到家里。那年月每戶人家頂多一把菜刀和砍刀，而他卻有如此多奇形怪狀的刀，小伙伴們都大開眼界，羨慕不已。殺豬開始了，幾個笨勞力扯著豬腿，按著豬頭，豬在門板上掙扎著，嗷嗷叫著，有時人還被豬咬一口，或弄一身豬尿或豬屎。而這時羅先生出手了，只見他不慌不忙，左手摸著豬的下頜，右手持尖刀，一刀下去，豬慘叫一聲，一命嗚呼，鮮血汩汩地流到下面的木盆里，真是快準狠啊！隨后豬被弄到橢圓形澡盆里，先用開水燙，之后羅先生把豬后腿腳縫戳一個洞，再用一根米把長的“挺棍”一直通到豬的前腳掌，然后用打氣筒對著洞打氣。豬充了氣后胖鼓鼓的，接著羅先生又拿著毛刮就著開水刮毛，刮完毛，豬又被弄到門板上開膛破肚……小孩子們在旁邊看著羅先生做著這一切，覺得他是一個多么神通廣大的人物。接單辦廚之前，他吩咐主家買好食材、調料，并到他家把各種廚具搬到主家。辦廚的時候，他站在灶后反搭的椅子上，揮鏟舞勺，一會兒鹵豬蹄，一會兒炸油坨，一會兒蒸扣肉……并吩咐其他幾個四肢健全的下手做這做那，仿佛是一個指揮作戰的將軍。

他善編織捕撈。改革開放以前，農村大量使用竹木器，所以木匠和篾匠很吃香。擋雨的斗笠、挑谷的籮筐、洗菜的籃子、盛米的筲箕、洗鍋的刷把、夾飯的筷子等都是竹子所做，而羅先生會編筐織簍，還會織網。如果哪家的竹器壞了，就買包煙求羅先生修補一下，如果想要一頂新斗笠或一個魚簍就要花點錢買。我們村屬洞庭湖區，有許多溝港河汊，幾乎每戶都有一兩樣簡易捕魚工具，而羅先生家的捕魚工具最為齊全：扳罾、絲網、魚趕、魚罩……應有盡有。而且他家住在大堤閘口邊上，開閘放水的時候他用扳罾扳到很多魚，不放水的時候也用絲網、漁壕等捕魚捉蝦，因此他家天天有魚蝦吃，甚至還有魚干蝦干賣。

雖然羅先生是個侏儒，但因為他聰明，有這么多的手藝，給人幫忙時，人家也少不了給他煙或紅包，所以他比一般人過得滋潤，也深得別人的尊敬。

1990年代的某一天，他離開了這個世界。

羅先生雖然外貌奇丑，但他通過自己的聰明智慧，一生過得有滋有味，也給鄉鄰們帶來了不少歡樂和美好的記憶。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