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夢

2009年8月31日下午,我專程去安化木子鄉下,看望久聞大名的阮象生老先生。已經96歲的阮老生病剛剛出院,坐在院子里歇涼。這個院子是原木子糧庫舊址,小院子還保留了貯備糧食的糧塔,院子里有兩條狗一只貓。有一個水泥貯水池,老人的兩個重外孫子坐在水池里戲水,由南望去,可以看到木子風雨橋的全貌。這里是阮老先生小女兒的家,小女兒的兒子買下這個院子,把病愈出院的外公接來休養。老人家剛剛出院,氣力略顯不夠,他放在桌子上的手,骨節粗大,因為練武比一般人手掌大很多,看得出這大手掌依舊很有力量。一看他的手即可以看出:多年習武積聚的力量還保留在鐵砂掌一般的手掌中。這種力量一直伴隨著老人,并沒有因為年老而消退。八極拳傳人,武林高手,世紀老人,他的傳奇已經深深映入我們的腦海,今天見到本人,感覺到即使英雄暮年依舊有一種看不見的氣場存在。
阮老20世紀初出生在安化長塘花橋村阮家花屋。花屋在安化是泛指有精美木雕的房子。阮家花屋的建筑結構是典型的——朝門,天井,雕花門窗,阮家花屋祖上應該是一個富足大家族。阮家子弟讀書習武,耕讀傳家,阮象生年輕時愛好詩文,就學于私塾,在20世紀的30年代,阮象生已進入成年,北方的武術高手紛紛南下,有五虎下江南的記載。及至18歲的時候,湖南舉辦了名揚中國的第二屆國術考試,其實就是政府組織的比武大賽,當年賽事盛況空前,長沙的大小旅館都住滿了三山五岳來的英雄好漢。比賽前半年,湖南剛剛成立了國術館(當時叫國術訓練所),國術館當時的老師多來自北方,八極拳就是在那個年代由北方傳過來的。武術之風在20世紀的30年代盛行省內,其時,南京政府開辦了國術館,之后兩廣又開了國術館,緊接著湖南又成立了國術館,后來還由湖南的省主席任館長,親自組織比武選拔人才。一時間習武之風盛行湖湘。
阮象生這個安化鄉里伢子,挎著包袱雨傘來到長沙,進入湖南國術館學習,在他最好的年齡,找到自己喜歡的武術,加入到群英薈萃的湖南國術館。國術館積聚名師,其中有顧汝章等知名武林高手任教,國術館的秘書長向愷然還是20世紀20年代開始爆紅文壇的武俠小說家。向愷然筆名平江不肖生,他開20世紀武俠小說之先河,他的《江湖奇俠傳》走紅文壇,還有小說被改編電影《火燒紅蓮寺》,由胡蝶主演,電影風靡一時。教官之一的顧汝章,本身武藝高強,是北方武林的佼佼者,顧汝章本人還是農業大學畢業的。
安化青年阮象生就是學員之中的一個。他選擇的八極拳由國術館教官傳授,與本地武術融合創新完善,流傳至今。
年輕時的阮象生,無疑是一個異類。他也是一個有理想的青年,習武只為報國,或者除暴安良,成就英雄夢。他只身赴長沙,考入國術館,受到正在南北融合中的中國武術的最好訓練,而后又師從本地武術高手柳森嚴。關于柳森嚴,現在民間還流傳他的傳說。
因為抗戰,國術館遷至沅陵后停辦,當年國術館培養出來的武林種子散落四方,阮老回到家鄉安化,耕讀習武,躲避戰亂,他曾經被鄉鄰舉薦為保長,為了應付抽壯丁,他幾次賣掉田產為鄉親們抵壯丁,當他再次面對鄉丁來抽壯丁,他終于忍無可忍,出手了,教訓鄉丁,干脆將其綁在屋柱上……鄉丁被他的武術嚇退了,但是家鄉已經無法容身,只得遠走他鄉加入抗戰部隊。在重慶時,他外出偶遇幾個當兵的在飯店欺行霸市,他路見不平,以飯店一條長板凳為武器,一人之力撂倒四個而后揚長而去。
抗戰勝利,他懷揣部隊發放的銀圓退伍返鄉。誰知在長江民船上遇到江上盜賊,欲奪貨物錢財,船主顯然是得手多次的毛賊,未料想眼前這個青年孤旅者會有一身的本領。對方出手欲奪錢財,阮老當年正值年輕力壯,加之多年習武主修的八極拳,把自己的身體當做矛和盾,頭肘肩腳都是武器,出即傷人,不幾個回合,盜者被摔落江中,眼睜睜地看著他駕船而去。
在動亂年代,一身武藝的阮老只身行走江湖,背著湖南本土生產的一捆毛筆遠走臺灣做易貨交易,返帶著易貨的收益回到故鄉。
習武之人,不到時候是不會出手的。某年,他與一幫安化老鄉到湖區打禾(山區田少)賺錢。我小時候見過成群結隊的打禾佬,他們都是頭戴尖角斗笠,穿著短衣短褲,背一個包袱,腰上扎一根有一米長的蘿卜澡巾,澡巾不像毛巾有毛,比毛巾窄,比毛巾長。阮老這一幫打禾客在某湖鄉幫了一天工,收工后進了一家農家飯店吃晚飯,一行人走出飯店不遠,走在田埂小路,只見身后有人追殺過來,人多勢眾,吆喝喧天,緊接著有打禾客遭遇襲擊。正在這個緊急時刻,阮老將身上的澡巾扯下,朝路邊水塘甩去,讓澡巾沾水,阮老面對撲上來的人,沾水的長澡巾一甩,回手一扯,對方立馬倒地,跌入池塘中,后一個不信邪,同樣被甩來的澡巾弄倒,如此這般,上來的人紛紛倒下……
這一幕把圍觀的人看呆了。
武術風靡的時代遠去,阮老懷揣一身的武藝,遠離了外面世界的誘惑,回到鄉土,安身農村,在日后逐漸凋零的阮家花屋,還有阮象生這一房開枝散葉。面對眾多的子女,靠田土賺工分已經不容易。就算生活再苦,阮老也教育兒子們從小練武。兒子們一字兒排開練站樁,姿勢不對,父親會冷不丁在后面就是一腳,耳濡目染,從小訓練,阮家的三個兒子個個都得到父親八極拳的真傳。我與阮老的次子阮國新是多年的老朋友。有一次在湖南油畫界的一個新年聚會上,看到阮國新打得一手好拳,如猛虎下山,如風馳電掣,讓我大吃一驚。阮國新拉開架勢,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每一個招式都有實戰操作性。熟悉八極拳的人說,八極拳手的身體既是矛又是盾,到了關鍵時刻,身體就是武器,哪怕是一塊澡巾,也會變成利器。
采訪阮老不久,我因為掛職期滿離開安化。直到一年之后的2011年的一個大雪天,聽到阮老98歲魂歸道山的消息,我當即寫了一副長聯,用手機短信發出,并且委托安化長塘鎮鎮政府幫我去花橋村吊唁,當時是鎮政府派了專人,坐著輪胎上套上鐵鏈的車,在大雪冰凍天去為一位鄉賢告別。為此,我對長塘鎮的領導心懷感謝。
阮老雖然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但是關于他的傳說一直像沂溪河一樣流淌。
編輯/賀小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