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庖丁遇到犟牛

李迪

周末的午后，“偷得浮生半日閑”，我泡一杯清茶正讀著經典書籍。忽見“教師共讀”微信群里，有人布置命題作文《當庖丁遇到犟牛》，我一看就樂了：這個作業好！

牛，可以比喻為我們面對的世界、社會、工作、班級、學生，包括做一次周到的服務、彈一曲優美的旋律、組裝一件復雜的機械設備……

庖丁解牛的關鍵，在于熟悉牛身，順勢而為，能游刃于骨縫，避免刀子和骨頭硬碰硬。這里的“骨頭”可以說是困難，也可以說是犟牛的頑劣個性與不配合——縱然你有千條計，我有我的“牛”主意。不說世界，不說社會，僅僅從教師的工作層面上講，我們遇到的“犟牛”多嗎？好多也！

不過，有的教師天生溫順、懂事、進退得宜，工作中遇到“犟牛”，他們會圓滑地避重就輕，一方面不相信“犟牛”也有主動耕耘的時候，另一方面悻悻然地說：“遇到學生搗亂，我不和他們做正面交鋒，我讓他們找班主任去……”以此假裝不知道“犟牛”的存在，悠悠然自得其樂。他們的工作不出差錯，卻也無所謂成績，尤其沒有對工作的興趣。既然不肯執著專注，自然難以追求卓越。而有的教師從小就犟，上學期間是“犟牛”;工作后，遇到“犟牛”越發犟。他們的犟一貫表現在思索上，他們會納悶：這個學生，他為什么這么犟？是我沒有找準關鍵所在嗎？是我的刀刃太鈍嗎？是我的“手之所觸，肩之所倚”不夠到位嗎？是我“足之所履，膝之所踦”有偏差嗎？

如此犟而又犟的三省吾身，一絲不茍、精益求精，方能成為庖丁，方能獲得家長、學生贊嘆：善哉！技蓋至此乎？

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工匠精神啊！

庖丁非圓滑之人。現實里部分圓滑之人慣于逃避責任、避重就輕，他們怎么可能熱桌子冷板凳、幾十年如一日、全身心投入去研究“牛體”的構造？沒有研究，沒有全身心投入，又怎么可能吻合《經首》的樂章，獲得工作的樂趣？

面對和自己一樣犟的“犟牛”，庖丁除了有遇到困難的興奮，更多的還有敬重——所有熱愛工作的人，都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有發自內心的尊重，才會在挑戰困難中產生勝任感，提高自我效能感，最終掌握“解牛”時的音律之美。

故而，庖丁遇到犟牛，會彼此尊重，會惺惺相惜。他們深諳工作的樂趣，從來沒有將挑戰困難視為苦差。君不見受學生歡迎的班主任，師生交往很多時候不像師生？君不見在全國職業院校技能競賽中獲得大獎的學生，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卻甘之如飴？庖丁理解，牛之犟本性使然，如青春期孩子的叛逆乃正常現象，如實踐課上的復雜問題本就存在。躲避嗎？忽視嗎？假裝不知道嗎？推諉給別人嗎？都毫無意義。因為庖丁也很犟，他愿意遇到困難時迎難而上。而那些從來沒有犟過的人，顯然不能理解牛之犟，又不肯內省，不肯反思，注定成不了庖丁，此乃“白天不知夜的黑”。

所謂工匠精神，何須驚天地、泣鬼神？只要將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盡心盡力做到極致，做出幸福，做出創新，做出對工作對象的敬意，足矣！

庖丁之所以成為庖丁，源于解牛中遇到過無數的犟牛，如優秀教師的成長，離不開一群“問題學生”的成全——你永遠也想不到那些叛逆的孩子第二天會給我們出一個怎樣的難題，所以教師要讀書，要聽課，要學習哲學、心理學……

庖丁之所以成為庖丁，又如工作崗位上嶄露頭角的技術小能手，離不開一次次的實踐、失敗、思索、再實踐……處處留心，步步在意，“視為止，行為遲”。庖丁給了牛最大的敬重，唯恐不小心下錯了刀。如此“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才能在“謋然已解，如土委地”之后，“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當庖丁成功解牛之后，當庖丁“善刀而藏之”那瞬間，內心必然是充滿欣喜的。

誰說工匠精神只是奉獻、只是苦累？

工作于庖丁而言，從來就不存在苦累。只因為一個人愛上自己所從事的職業，便可以從每一次挑戰中獲得成長的愉悅。這時候的奉獻，不是犧牲，是創造！

能在周末閑暇時給老師們布置作業《當庖丁遇到犟牛》的老師，必也如庖丁一樣倔;同時，能在休息日去思索教育問題的老師們，也估計和犟牛一樣犟。

我一直以為世界上少有像我這樣在周末還笨笨地學習“解牛”的人。不料竟有人“偷得浮生半日閑”，來組團思索“庖丁”遇到“犟牛”的問題，如此，雖冷清，卻不孤單，甚至自覺溫暖。

我忽然想起了海桑的一首詩：

“世界巨大，

我以渺小來愛它;

時間悠長，

我以短暫來愛它;

我急切、滾燙，

配得上慢慢活著;

也配得上突然死亡。”

我以渺小、短暫來急切、滾燙地愛世界、愛生活、愛工作、愛自己……維克多·弗蘭克爾在《活出生命的意義》一書中說，獲得生命的意義的三個途徑是：工作（做有意義的事情）、愛（關愛他人）以及擁有克服困難的勇氣。

現在看來，我如庖丁，庖丁也如我，都已經活出了生命的意義。

這，便是我們一向倡導的工匠精神吧！▲

（作者單位：河南省鄭州市科技工業學校）

（插圖：鄭毅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