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變成“夾生飯”

楊佳紅

親情有時會變成夾生飯，讓人棄之可惜，食之無味。但它的營養還在，只要我們愿意回鍋，夾生飯也能重新變得營養豐盛、軟糯香甜……

從“手心里的寶”到“多余的人”

那是一個初涼微雨的秋天黃昏，他從田里勞作后歸家，一個“呱呱”啼哭的棄嬰出現在眼前。

他的心頓時融化了，結婚多年，妻子未能生育，他做夢都想要個孩子。幾乎沒有猶豫，他彎腰，輕輕地抱住這個嬰兒，然后小心翼翼地帶她回家。

這個孩子，就是我。

從此，我在這個清貧的家里扎下根來，父母無微不至地寵愛我。兒時的我，以為自己將一直這么幸福下去。

可是有一天，父母看我的眼神變了，然后，我發現母親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她和父親將全部關注的眼光投向了這個還未出生的孩子。還記得有時我們目光相對，媽媽會迅速地別過臉去。

妹妹降生，父母喜得合不攏嘴。而我，則從他們“手心里的寶貝”變成了“多余的人”……

我好傷心，但只敢在暗夜里悄悄哭泣。我不怪他們，誰叫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呢？他們能養育我，我就已經感激不盡。

我收起心里的失望，小心翼翼在這個家待下去。雖然父母的溫暖不再屬于我，但一點點余溫，對我來說也彌足珍貴。

妹妹6個月大時，母親因病去世，原本清貧的家雪上加霜。父親開始酗酒，喝醉后就用一雙血紅的眼睛盯著我。他盯著我用厚厚的棉布袋子背著妹妹、盯著我小小的身體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盯著我用湯勺一口口地喂懷里的妹妹……

我把我所有的愛，虔誠又小心地安放在父親與妹妹身上。我看著妹妹一天天長大，在父親面前撒嬌，索取他全部的寵愛，也忍受著她把冷漠、心機和野蠻一股腦兒發泄到我身上。

父親擔心我趁他不在家時虐待妹妹，經常拿刀子在我眼前晃一晃，說：“如果你不老實，對妹妹不好，小心我的刀子！”當然，他說這些話時，往往是喝醉酒后。父親清醒時，偶爾還是會朝我露出慈愛的眼神，雖然微弱，但對我來說已是黑暗里的光。父親有時候也會對我說，他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真的沒辦法。

被寵壞而又不懂事的妹妹，經常會對我玩一些栽贓陷害的花招，對她來說是游戲，對我則意味著嚴厲的責罵甚至體罰。

初中畢業后我就沒再上學了，到南方一家工廠當了一名流水線上的工人。家里給我的溫暖實在有限，我將大部分時間和精力投入工作和自學中。感謝生活讓我從小就自立自強不怕吃苦，工作4年后，我成為廠里的優秀職工，當上了車間負責人，并且遇到了疼我的人。

我高興地帶著未婚夫李江回家，父親露出久違的微笑。但從小嬌生慣養的妹妹早已把與我作對當成習慣，她跑出來說風涼話，說我是私生女，質問李江為何會喜歡我。李江聽不下去，委婉地與妹妹理論了幾句，她就大發雷霆趕我們走。

父親見狀說：“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來，現在你能養活自己了。”他的話很傷人，似乎我待在那個家就是為了生存，其實我更多的是渴望親情。但現在我已長大，已有了自尊心，有了保護我的人，既然他說不要我回家，那我就此與這個家告別吧。

有時候，我們需要回頭看看

一年后，我和李江準備結婚，猶豫著要不要請父親。過去數年的時光歷歷在目，美好太少，失望與落寞再次漫上心頭，最后還是沒有告訴父親我要結婚的消息。

婚禮舉辦的頭一天早上，李江見我心緒不定，就說現在請父親還不遲。有了他的鼓勵，我生出勇氣。可是，我們回到家后才從鄰居那里得知，父親正在醫院動手術。妹妹抱怨，說她本來要找我的，但父親嚴厲阻止了她。他從親戚那里得知我要結婚，所以不想打擾我。

我焦急地趕往醫院。見到我，妹妹低著頭，我坐到她身邊，她不由自主地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說：“姐姐，我們是親人，對不？”她的這句話，讓我以前的那些委屈如潮涌一般冒出來，我抽出手，看看手術室的大門，想著小時候父親對我的慈愛，想著后來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我決定等父親做完手術再離開。

父親從手術室出來，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么在這兒？明天就要結婚的人跑到醫院來干嗎？”我說：“我來看看您。”父親拉著臉，說他不要我探望，讓我結婚過自己的日子，從此以后不要再管他。盡管知道他說的是氣話，但我還是很郁悶，一氣之下就走了。

婚禮結束后，想起父親對我的態度，我忍不住哭了。李江安慰我，說：“其實爸爸很心疼你，他擔心妹妹搞砸你的婚禮，所以特意選在我們結婚前一天動手術。他趕你走，是怕耽誤婚禮。他不愿把生病的事告訴你，是因為內疚而不是因為不愛你……”

李江說的這些，其實我內心何嘗不知？可是，我與父親、妹妹的感情，因為少了血緣的沁潤，終究就像一鍋夾生飯，有些地方軟糯香甜，但大部分生澀難咽。這鍋夾生飯，我棄之可惜，食之無味，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

李江說，這樣的夾生飯，如果回鍋，也能焐出好味道。可是，怎么焐呢？李江說，他會想辦法。

父親的病好了后，突然打電話給我，讓我帶著李江回去住幾天。回到家后，我發現，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還準備了好多食材。他說：“你從小就會做飯，煲湯，現在教教我吧！”我說還是我來做吧，他卻堅決要自己動手，還不許妹妹在一旁指手畫腳。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樣子，我心里五味雜陳。

這次回去，父親總讓我陪他去逛集市或者走親戚，時不時跟鄰里街坊說我過得很幸福，而他對我有太多過意不去的地方。

努力向前看的人，不會被時光和愛辜負

原來李江跟父親說了我有輕度抑郁癥的事兒，以為父親會很淡漠，沒想到他當時就掉眼淚了。然后他開始默默地做很多事情，希望能彌補之前的疏忽與冷漠。

李江說，其實父親和我一樣，這么多年也一直在“夾生飯”里掙扎，他也舍不得我，只是知道自己做錯了那么多事，出于長輩的自尊而故作冷漠。其實，與其說他冷漠，還不如說這位木訥的老人，不知道如何對待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的養女。

一份有愛的感情，雖然成了夾生飯，但營養還在，只要我們愿意回鍋重焐，它就能變得軟糯香甜、營養豐富。老公說的這句話，我越來越深諳其意。

父親老了，也變得像個小孩一般單純、善良又小心翼翼，既然他已經坐在爐灶前，準備把我們父女這鍋夾生飯再回回鍋，我為什么不站在灶臺前，心懷歡喜地把飯倒進鍋里呢？

我打小身體不好，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瘦弱、貧血，婚后好幾年都沒懷上孩子。我準備做試管嬰兒，李江建議，不如趁機給我們父女一個重新讓親情回鍋的機會，他讓我把父親接到家里住。

我給父親打電話，提出要他來家里住，因為我希望他來照顧我。父親喜出望外，馬上收拾大包小包，自己坐車來到我們家。每天，他精心給我做一日三餐，四處搜集我身體需要的滋補食材。一向嚴肅的他，把從抖音里看到的笑話現學現賣講給我聽，從來不夸人的他，現在我做什么，都會說“真好！”

真好啊！因為父親努力重焐這鍋夾生飯，我的委屈與不滿，猶如水蒸氣開始慢慢被蒸發掉。真好啊！當我心情郁悶或開心時，帶著父親出去走走，聊聊天，心情就會突然變好許多。

父親來家里大半年后，我懷孕了，他高興得不得了，開始四處討教怎么做“月嫂”。孩子出生，我和孩子都胖乎乎的，父親卻瘦了許多。可他每天都笑瞇瞇，做飯、洗尿布、哄孩子，他說自己每天都像充滿了電，仿佛回到了我小時候。

李江和親戚、鄰居們都說，我和父親越來越有父女相了。父親聽到這樣的夸贊，高興得合不攏嘴，我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我和父親會心地微笑，因為我們都知道，這是親情在天長日久和相濡以沫的浸潤里散發的溫柔力量，也是不放棄、努力相親相愛的家人，本就應該享有的幸福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