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佳鋮

“今天那個被拐到山里去的姑娘,要和傻子結婚了,我得追著看。”吃完晚飯,家住蘇州吳中區的68歲倪大媽連碗都沒洗,一屁股坐在客廳沙發上,老花鏡一戴,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手機屏幕,那模樣比小外孫做作業還認真。
女兒小琳無奈地瞟了眼閑置在廚房角落的榨油機,那就是上次老媽追“X哥說事(情感主播)”賬號,在去年那場“上門女婿翻身記”直播時買的,說是為支持“上門女婿”獨立創業。回家一拆封,榨油機的榨螺從榨膛里直接掉出來,組裝上之后,真空泵又罷工,就是一堆破銅爛鐵。
“89歲老太太給92歲老伴兒生了個8斤重的大兒子”“丈夫去世6年,打工途中卻與妻相逢”……近年來,很多短視頻平臺的網絡情感直播劇情夸張、結構緊湊,還真吸引人,尤其能博取中老年婦女一把又一把的同情淚。情感到位了,腰包自然也就松了,買個產品支持“劇中人”,哪怕貨不對板,他們也覺得對得起這份“良心”。
殊不知,這背后是一個盤根錯節的商業鏈,有編劇、有演員,人人都是戲精,賣慘、博同情、求關注,讓大伙兒心甘情愿為自己的眼淚買單。
先賣慘后賣貨,套路滿滿
“家人們,覺得她是個好母親的扣1!”網絡短視頻平臺某直播間里,“情感糾紛調解主播”正在與“求助者”連麥,氛圍感十足。一個離奇曲折的故事正在上演:“求助者”是一名中年婦女,含辛茹苦把一對雙胞胎兒子拉扯大,丈夫卻在外花天酒地,還堂而皇之與第三者同居,婆婆責怪兒媳婦不懂抓住男人心,任由他在外面拈花惹草。
原配抓外遇的故事素來吸引眼球,更何況是這種受氣包女主角,很多觀眾都在關注,坐等劇情轉折,長舒心中惡氣。
“鄙視第三者,為好母親點贊!”“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我們支持你!”“強烈要求延長直播時間,看不過癮。”直播熱度不斷攀升,特別是當主播和女主人公連線時,支持的彈幕一波接一波,每個人都成了正義的化身。然而,主播突然話鋒一轉,轉身拿起一瓶沐浴露推到鏡頭前,說是賣出去掙的每一分錢都會捐給女主人公,給兩個孩子買營養品和學習用品。
“這款沐浴露的品質就像咱們求助者的人品一樣,樸實無華,純天然無添加,母嬰均可使用。原價299元,現在99元超低價只為薄利多銷,大家為自強不息的媽媽助力一把!”主播使勁吆喝,屏幕上不斷彈出“某某已去購買”“某某支付成功”的信息,觀眾們紛紛下單,其中包括59歲的粟玉蘭。
粟玉蘭是安徽黃山市人,退休前在一家國企當主管,她和直播里這位“求助者”太有共鳴了,年輕時因丈夫出軌離婚,倔強的她單槍匹馬把女兒拉扯大,如今女兒青青已成家立業,她也過上了領退休金的日子。粟玉蘭一口氣買了一箱沐浴露,共6瓶,硬塞給女兒兩瓶讓她囤著,反正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過期。青青剛懷孕兩個月,正是緊要關頭,什么東西也不敢亂吃亂用。她去網上查了查,這個牌子的沐浴露在旗艦店的價格只要69元一瓶,搞活動還買一送一,且進一步詢問客服得知,沐浴露根本不是母嬰專用配方。她還發現,之前宣稱“專柜價格698元,直播間專屬價格199元”的運動鞋在其他電商平臺也僅售79元。
“媽,您能別再追這種直播買東西了嗎?貴就貴了吧,產品正規也行,萬一買到‘三無’產品呢?”青青的抱怨粟玉蘭根本不聽:“小題大做!我和你王阿姨、于阿姨買了這么多吃的用的,快遞包郵送上門還能幫助別人,一舉兩得!”
近幾年,直播平臺里的情感直播層出不窮,在抖音、快手等平臺搜索關鍵詞“情感主播”,相關用戶就有數百人,粉絲量從十幾萬到幾百萬不等。他們直播中的故事越慘,觀眾越愛看,越深信不疑。
賣慘雖已不是什么新鮮套路,但似乎屢試不爽,它能感染情緒,激起憐憫后引流吸粉,就算是被很多網友刷屏吐槽,主播們也雷打不動地繼續更新故事,因為“忠實粉絲”的黏性很高。
靠賣慘的段子變現速度快,成為情感主播們的“致富利器”。顯然,這已經逐漸變成一種畸形的商業現象,不僅欺騙觀眾感情,更是挑戰了商業倫理和道德底線。
大女主翻身?小心賣你 “三無”產品
實際上,情感主播的“套路”何止賣慘一種?“大女主翻身”的劇情同樣很受歡迎,因為它正符合當下女性要獨立、要自強的心聲。
一個叫彩華的女孩從小被賣到偏僻山村,由老光棍收養,之后被賣給同村惡霸,飽受虐待。在這樣的劇情里,主播“L哥”頻頻連線女孩、老光棍和惡霸,用詞犀利,矛盾激烈。在線圍觀的網友都義憤填膺,支持女孩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甚至有的人還在評論里詢問這個村的地址,“我要去幫彩華辦離婚!助她逃離魔掌!”
一連四五天,主播“L哥”每天晚7點準時直播,每次約兩個小時。突然有一天主播連線失敗,彩華沒上線!沒有預告,沒有解釋,這可急壞了追直播的一票用戶。很多人跑到主播的往期作品里留言問是不是彩華遭遇報復了?還是她養父出事了?
一天之后,主播“L哥”晚7點突然上線的彈窗通知出現在粉絲們的手機上。“昨天我們一直在聯系彩華,很不容易,終于把大家的心聲反映給她。她覺得大家說得對,深思熟慮決定賣點兒山貨,為自己謀一條出路!”于是,直播間下方購物袋彈出了山雞、野兔、木耳、香菇、核桃等產品,主播一邊講述團隊如何開導女孩彩華,一邊描述這些產品何等物美價廉,同時聲稱賣貨所得全部歸女孩所有,自己不拿一分報酬。
“大伙兒幫幫我吧,我想賺錢,想走出大山,改變命運,我這么年輕,不甘心這輩子就這樣了!”連線那端的女孩聲淚俱下,楚楚可憐。這一招可謂一呼百應,直播間的商品鏈接不斷在“已售空”和“已上架”中反復切換,粉絲們的“激情”下單一直持續了4個小時。
浙江寧波的顧姐在那晚下了6單,去年開始她迷上了看情感調解直播,人家播什么她追什么。因為直播在晚7點開始,素來講究養生的顧姐廣場舞也不跳了,熬夜追直播到凌晨一兩點,早上起得太晚,核桃芝麻粉和豆漿也懶得做了。老伴兒很有意見,提醒她直播內容有漏洞,“如果人家真受到欺凌壓迫,咋不找警察求助呢?上網找個主播傾訴還正面出鏡,不考慮隱私嗎?不考慮親戚朋友嗎?”
“你懂個啥,沒看見主播簡介嗎,××電臺主持人、從事婚姻心理咨詢15年、有數千次情感咨詢經歷……這么專業又有愛心的人,說話肯定不會有假!”顧姐的老伴兒跟記者描述時哭笑不得:“人家怎么說,她就怎么信,誰來證明呢?我那天生氣也下載App注冊了一下,把用戶名寫成‘老陳(專業情感主播)’,一分鐘就通過了,沒人審核啊!這不就是騙子演,傻子信嗎?”
一語成讖,顧姐買貨翻車了。800多塊錢的山貨,包裝袋上的熱壓條居然是半敞開的,袋子里味道刺鼻,香菇放水里一泡,居然浮上來顏色不一的粉末,看起來很像霉菌。花大錢買次品,顧姐不敢吃這些山貨,又不想跟老伴兒抱怨,獨自在房間里生悶氣。
周日,顧姐兒子回家了,他仔細查看這些山貨的包裝,沒生產日期,沒生產地址,也沒質量合格證,標準的“三無”產品,隨即通過直播間找客服詢問,幾個回合下來客服就不回復了。顧姐氣不過,晚上在直播間發了3條評論:“不要買他家的東西,我已經受騙上當了!”呼聲何其微弱,幾秒鐘就被其他評論淹沒了。神奇的是,顧姐退出來再進直播間后,發現自己發不了評論、點不了贊。“媽,您這是被人拉黑了。”兒子無奈地說。
被利用的和被釋放的人性弱點
2020年,短視頻平臺情感調解類直播開始大批量出現,如今,從編劇、主播到演員培訓服務,這類直播背后已經形成了相對完整的產業鏈。
直播流程大體如下:由編劇與團隊敲定劇本后,和主播連麥的演員(即麥手)就上線了;求助者給主播打電話講自己的故事被稱為“第一麥”,主播給故事中的另一位當事人打電話叫“第二麥”,矛盾沖突開始上演,根據劇情發展,主播還會連線第三麥、第四麥,直到劇情完結。
麥手的需求量很大,招募時的要求也是五花八門:會哭、入戲快、北方口音、自帶表演天賦、臨場反應好。“一定要守時,麥手提前10分鐘進入直播間,說話必須嘎嘣脆。有適合的加微信聊,本號出鏡過的麥手一個月內勿擾,謝謝。”網上隨手一搜便可以看到很多“招麥啟事”,為盡量讓劇情看起來真實,招募者還會盡量多招“生臉”。
劇情是假的,當事人是假的,只有賣貨是真的。這種營銷模式細究起來,根本經不起推敲。首先,主播和幾位當事人連線時,無論雙方鬧得有多不愉快,當事人永遠不會掛斷連線,讓人不得不感嘆素質還真是高;其次,無論事情發生在全國哪個地方,無論城市還是農村,當事人一律說普通話,至少是北方口音,讓絕大部分觀眾都聽得懂,“某美情感調解”賬號直播間里有些當事人自稱沒有讀過一天書,沒邁出過鄉里一步,一開口卻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如果我們稍微清醒一點兒,一定會有所反思:這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國外著名電影與傳播學學者馬克·波斯特曾提出,在新媒體時代,人的主體性在明顯提高。“個人可以憑借著自己的興趣在網絡上組成不同的共同體,讓原先鐵板一塊的民族國家觀念慢慢轉變為個人的觀念,由此大大地促進了個人主體性的發揮……這是一種全世界都不可避免的現象。”
隨著包括短視頻直播在內新媒體行業的崛起,信息傳播的權力更明顯被分散到普通個人手中。比如在直播行業,主播便可以在一方天地中發表自己的見解并對信息接收者即觀眾形成影響。
隨著行業的快速發展,直播群體魚龍混雜,在這條產業鏈中,創作者抓住觀眾喜歡“爬墻頭”看熱鬧的“人性弱點”,也釋放了自己“人性的弱點”,狗血、色情、低俗等反主流價值觀的內容開始獲得更多熱度與獲利,創作者紛紛跟風、炒作、博出位。
然而,網絡并非法外之地。2021年,隨著媒體報道揭露,很多情感調解直播的真實面目被曝光,越來越多的網友了解到低俗主播的套路和騙局,不再輕易上當受騙。
相關法律人士表示,直播帶貨屬于商業廣告活動,應該受到廣告法的約束。網絡主播在直播中對產品質量作虛假宣傳,欺騙和誤導消費者的,應依照廣告法規定追究法律責任,消費者的利益如果受到侵害,可以向市場監督管理部門投訴。
同時,各直播平臺也不斷針對情感調解類直播加大整頓力度。2020年11月,快手平臺開始發布“劇本、演戲炒作賣貨”專項治理違規公告,其中就提到為人詬病的“戲精主播”砍價表演。截至2022年2月,快手累計處置違規直播間144701個,累計關閉賬號直播權限18357個。
2021年,抖音平臺展開自查,對賣慘帶貨、編造離奇故事、演戲炒作等行為進行違規處罰,共處理相關違規直播間446個,封禁違規賬號33個。抖音安全中心相關負責人在公告中表示:“這些行為不僅不會起到正面作用,反而會造成嚴重違規的后果。直播中的賣慘炒作帶有欺騙性質,違背直播行為規范,影響達人和商家形象,平臺會持續加大對此類違規行為的打擊力度。”
2022年3月17日,國務院新聞辦舉行2022年“清朗”系列專項行動新聞發布會,把治理網絡直播、短視頻領域亂象作為10項重點任務之一,對包括直播間通過炮制低俗情感劇情、收割老年人流量、實施營銷詐騙等在內的“七類問題”實施從嚴整治。
其實,情感調解本身沒有錯,多年前就有《金牌調解》等電視節目調解糾紛、促進和諧,深受觀眾喜愛。可如今的情感調解抓住短視頻與直播行業迅速發展的新機遇,虛假宣傳、情感裹挾,在新業態里施舊騙術。
而老年人、未成年人、長期脫離社會的家庭主婦等辨別力不強的群體,好不容易躲過了傳銷大坑、保健品騙局、投資理財陷阱,卻又淪為情感調解直播的“主攻目標”。在呼吁相關部門加強監管的同時,我們也該向周圍看看,在自己的家庭中,妻子、爸媽、長輩是否已經成為新媒體時代中“被遺忘的角落”?他們是否因為缺失關心與關注才淪為網絡騙術的目標?我們又是否曾有證據、有態度、有立場、有溫度地教過他們該如何辨別?
一入網絡深似海,避雷躲坑任重道遠,只有防患于未然,才能讓更多“網絡弱勢群體”感受到信息技術的便捷,獲得更多的滿足感和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