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 琦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博士研究生
20 世紀前中葉建筑學與現代主義、技術和國際主義風格的關系無疑與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交織在一起。隨著現代主義擁抱科技,使用金屬、玻璃和混凝土進行建造成為了時代的風格。在這段輝煌的歷史中,人們更多地關注著基于混凝土、鋼鐵和玻璃建筑塑造的新技能成為主導的建筑風格,而作為在19 世紀之前一直占據統治地位的工業材料——木材,其構成的木結構建筑卻被“拋棄”了。這里的“拋棄”并非消失,而是不屬于現代主義建筑的“新建筑”“新材料”“新形式”的列表之中。
在過去五千多年的大部分時間里,大多數的地區都十分重視戰爭的可能性。直到19 世紀,各國所獲得的大部分收入都投入了軍隊建設。英國劍橋大學工程歷史教授、著名工程師比爾·阿迪斯(Bill Addis)在《Building: 3000 Years of Design Engineering and Construction》一書中指出“軍事技術往往比非軍事技術領先一步”[1],討論戰爭與木材的關系是分析木結構建筑在20 世紀前中葉發展的有效途徑。戰爭是歷史學家最喜歡的話題之一:從修昔底德開始,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再到美蘇冷戰,戰爭深刻影響了土地和資源的使用政策,如中國歷朝歷代的狩獵場,英屬印度建設的馬場或者美國建立戰略石油儲備,進而影響了人類對自然界事物(如鐵、煤、木材)的看法。
在防御工事中使用木材進行木結構建造的情況一直持續到今天。關于防御工事的最早考古記錄發現于亞洲西南部,是由土、木材料建造的[2]。古羅馬人以頑強的意志和高超的防御工事而聞名于世。隨著帝國的發展,古羅馬人在邊境和被征服的地區建立了廣泛的防御工事。羅馬圖拉真圓柱上的一條雕帶描繪了公元1 世紀末多瑙河沿岸戰役的場景,證明了木材(主要是橡樹)在羅馬帝國防御工事建筑中的重要性。在中國,防御工事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城墻建筑。城墻所用到的版筑技術離不開大量的木模板,從防御性能來看,無疑這種利用木模板進行夯土砌筑的方式更為優越。雖然中國的防御工事也依賴竹子[3],但防御工事主要以木材為原料。日本于12 世紀開始修建堡壘,在德川幕府期間,建造了大約200 座大型堡壘,考慮到成本和傳統,這些防御工事都是用木材建造的。同樣,中世紀莫斯科最早的城鎮和修道院都是用木材建造的防御工事——典型的斯拉夫農莊被一圈木柵欄包圍著。直到19 世紀40年代,俄羅斯還在西伯利亞東部建造木結構堡壘①。20 世紀以后,因為發射爆炸性彈藥的大炮可以輕而易舉地摧毀木結構防御工事,在防御工事中金屬等其他材料幾乎完全取代了木材。
木材的另一種古代軍事用途,也一直持續到19 世紀——用于海軍艦艇的建造。最早的考古發現的專門用于海軍用途的戰艦可以追溯到大約2800 年前。中國秦漢時期就已經出現帆、舵、錨等船具配置比較齊全的木帆船,并已開始使用鐵釘連接船體結構,相比之下,西方各國直到14 世紀后才開始使用鐵釘造船[4]。建造艦艇需要大量的木材,自修昔底德開始的歷史學家一直思考著木材供應問題。中國在漢代以前已出現林業經營種植,而在中世紀的歐洲,由于農業的擴張,森林大幅度萎縮,導致了船舶木材短缺的境況。威尼斯人從14 世紀起開始尋求在政治控制下進行森林保護以維持艦隊的供給。16 世紀,荷蘭、英國、法國、葡萄牙和西班牙都需要海軍來維持帝國的實力,而這急需船用木材。一艘74 炮艦需要消耗大約2000 棵大樹,或大約20 公頃的北歐森林(圖1)。到1550 年,威尼斯人開始考慮持續的林業種植,定期統計橡樹的數量,并記錄每棵橡樹的大小和特征[5];至1669 年法令規定每畝林木中必須預留25 個標準和所有60 年以上的樹木以保障海軍的需求[6]??梢哉f,海洋霸權時代船舶業的發展刺激了林業種植的發展。在此基礎上,通過戰爭控制海外殖民地提供穩定的木材成為16—19 世紀的一貫策略,如18 世紀的西班牙大約35%的海軍戰艦在古巴進行建造。此外,通過貿易進口原木也成為了一種有效的途徑,如荷蘭1680 年主要依賴挪威和德國的木材。在1760年以前,用歐洲的技術制造一噸熟鐵需要50 立方米的木材。木材產量不僅關乎木結構建筑的發展,而且直接與16—18 世紀鋼鐵工業發展相關,同時鋼鐵工業的發展也對木結構建筑施加了影響。

圖1 74 炮艦的建造分解圖
然而,從19 世紀中葉開始,軍艦越來越多地采用金屬制造。這種材料轉變與建筑中的材料轉變時間大體一致,說明了伴隨著鋼鐵制造的發展,木材地位全方位衰落。但金屬的大量使用并未完全將戰爭與木材的聯系斷絕。到了19世紀末,木材雖然失去了戰爭物資的戰略意義,但軍事建筑、防御工事和船只仍然使用木材。
在“一戰”曠日持久的消耗戰中,木材供應仍具有重要意義。通過挖掘建造簡易戰壕為打破“一戰”拉鋸戰的僵局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當歐洲戰場西線的軍隊進行戰壕建造時,對木材的需求猛增,隨著戰爭的進行,戰壕從很少有或沒有側面加固的簡單戰壕,發展到用木板加固的戰壕,再發展到用A 型框架和木板加固的戰壕,以及由木框架支撐的戰壕(圖2)。日益增長的木材需求,進一步刺激了林業采伐、鋸木廠的發展和木材貿易,如美國陸軍開始與美國林業局合作,招募有經驗的伐木工、鋸木工,直接導致了1919 年Greely 和1920 年Davies 林業團的建立[7]。到1918 年10 月,多達18543 人在美國指揮下于法國的81 家鋸木廠工作[8],以確保穩定的梁和木板供應到前線。除了建筑木材以外,木材作為燃料在“一戰”中同樣重要。法國和英國重新引進木炭生產,以便為前線提供產生少量煙霧的輕質燃料(圖2)。

圖2 簡易戰壕、木框架戰壕和木炭制造煙霧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木材扮演著大致相同的作用,但規模更大。到了20 世紀40 年代,伐木工、鋸木工、木工機器已經大幅提高了技術,能夠更加高效地生產戰爭需要的木材資源,如1945 年日本每周砍伐50 平方英里的森林。盡管在“二戰”中使用了大量木材,但機器工藝和金屬的使用削弱了木材在戰爭中的重要性?,F代軍隊使用木材是因為木材比替代品便宜,也是理想的快速建造材料。價廉和快速建造在木質甲板上得到了最好的體現(圖3)。在化學工業尚未發達的“二戰”期間,柚木是甲板常用的材料。柚木的隔熱、耐濕性能能夠為甲板之下的活動空間營造良好的環境,更為重要的是戰斗中造成的部分損毀可以進行快速的替換。直到噴氣式飛機替代了螺旋槳飛機,高溫的尾焰會造成木甲板的損毀才逐漸使用金屬甲板?!岸稹敝屑s翰·F·肯尼迪②的不幸遭遇使得由膠合板建造的PT 船出名。由于使用膠合板制造,有著“膠合板奇跡”之稱,膠合板相比于金屬更輕,使得當時的PT 魚雷艦的最高速度能達到42 節。更高強度的膠合板,如飛機膠合板,是由桃花心木、云杉或樺木使用膠粘劑制成,具有更高的耐熱性和耐濕性?!岸稹逼陂g,飛機膠合板被用于建造空中攻擊滑翔機,其中最著名的當屬英國蚊式戰斗機(圖4)。

圖3 金屬炮口和柚木甲板

圖4 英國蚊式戰斗機的木制機身
總之,木材一直是重要的戰爭物資。木材一方面為戰爭提供建筑材料、燃料,同時戰爭也加速了木材的新發展、新應用和木材貿易。新機器工藝、新建筑材料和新技術的出現,降低了木材作為戰爭資源的重要性,但同時也發明了膠合板、層積木、新的連接方式和設計改進,極大地影響了戰后大型工業建筑和小型住宅的建造方式。
現代主義早期伴隨著戰爭中機器和技術飛速的發展,建筑學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飛機制造業尤其是輕型飛艇和飛機結構研究的推進。這些研究中大多都包含金屬的研究,以及通過這些金屬改善功重比③,同時也包含對木材的研究④。在現代主義時期,木結構建筑的發展與兩位木結構建筑先驅緊密相連,即德國木匠大師奧托·赫哲(Otto Hetzer,1846—1911 年)和康拉德·瓦克斯曼(Konrad Wachsmann,1901—1980 年)。一方面奧托使建造大型木結構成為可能,另一方面瓦克斯曼看到了這種古老建筑材料的工業可能性,二人一生的工作可以看作是現代木結構建筑的奠基石。
在19 世紀之前,木材占據著建筑材料的主導地位,木結構扮演著鋼結構的溫床角色。隨著許多高效的木建筑系統繁榮發展,如氣球框架系統,其建造已與木工傳統大相徑庭。在工業革命期間,隨著機械工藝對金屬的高效和標準化的生產,木結構建筑開始失去青睞,不再是建筑的首選。在20 世紀初,充滿新與舊、手工與機械爭議的時期,有類似蘇格蘭化學家托馬斯·格雷姆·杰克遜(Thomas Graham Jackson,1835—1924 年)這般要求鋼鐵不應該按照磚塊和石頭的方式去使用,卻對鋼鐵結構非常像木工產品感到疑惑:“鋼鐵結構也是一種橫梁的、立柱和桁條的、拉桿和支柱的系統;它具有出色的木材張力和硬度,通過鉸鏈、楔子和螺栓結合在一起,非常像是使用榫卯連接的木工品?!盵9]又有如19 世紀末、20世紀初法國重要建筑師奧古斯都·佩雷(August Perret,1874—1954 年)的木框架技術到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的轉換。新材料對木結構建筑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建筑師更關注金屬材料之于建筑的表象機械性,而忽視了即便是傳統材料亦有之于建筑的過程機械性。進而,在世界大多數地區鋼鐵和混凝土等建筑材料開始占據主導地位。
幸運的是,仍然有一些先驅看到了木結構建筑的潛力,這種潛力有著之前兩個世紀機械工藝的支撐和兩次世界大戰伴隨著的技術大發展和建材短缺因素。20 世紀初,工程木建筑的崛起主要歸功于奧托·赫哲(圖5)。由于19 世紀末廣泛的建筑活動,大尺寸木材逐漸短缺且其使用年限也越來越短。1906 年,德國木匠大師奧托·赫哲獲得了膠合層積梁概念的專利(圖6),這一概念是基于早期迪·奧姆膠合梁概念⑤的進一步發展。其第一次證明了梁和拱可以在工業層面上疊合成組合單元,從而可用于更大跨度的木結構,拓展了工程木的建造可能性。因此,膠合層積木的發明被認為是現代工程木建筑誕生的標志。第一座采用赫哲建筑形式建造的德國鐵路展館(臨時木結構,命名為Hetzerhalle)跨度為43 米(圖7)。該建筑由建筑師彼得·貝倫斯設計,并于1910 年在布魯塞爾世界博覽會上建成。這座建筑使得建造大型的、無支撐的木結構大廳成為可能,實現了工程木結構建筑的一場革命。更多的大型建筑很快就接踵而至,如蘇黎世大學主樓的圓頂、工業建筑和許多鐵路站臺屋頂。

圖5 奧托·赫哲

圖6 1906 年膠合板專利

圖7 德國鐵路展館
21 世紀工業化木建筑的關鍵領域可以追溯到瓦克斯曼的思想。所有部件的工業預制都是以高質量的木結構系統以及通過一種允許結構靈活性的標準化形式加速整個施工過程——所有這些都起源于德國尼斯基。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德國面臨著鋼鐵和住房短缺,大多數普通人和工人階級住在骯臟的公寓里,新的客觀性、間接性和不張揚性也被提上了議事日程。1925年,瓦克斯曼設計并建造了“瓦克斯曼立方體”(Wachsmanncube),即開槽的木板在轉角結合在一起——這是現代木結構建筑新紀元的開始。這種預制木結構建筑最早也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于1929 年為其朋友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建造的避暑別墅(圖8)。

圖8 瓦克斯曼設計的避暑別墅
瓦克斯曼于1926 年搬到尼斯基,作為一名建筑師在當時歐洲最大的木建筑工程公司Christoph&Unmack 工作。Christoph&Unmack 不僅走在時代的前面,而且在一個層面十分特別,即與人們對玻璃、鋼和鋼筋混凝土作為現代建筑材料的普遍偏好相反,該公司的工業預制建筑設計是基于木材這種傳統建筑材料。瓦克斯曼在20世紀20 年代以最大化的預制和系統化奠定了木結構工業化建造的基礎。這種遠超同時代的設計方法可以在新恢復的位于尼斯基的瓦克斯曼的家中探尋(圖9)。瓦克斯曼一生都在尋找理想的材料實現和完善其夢想——一個高效、工業機械和預制模塊化的建筑形式。與主張恢復手工藝的支持者不同,他把希望寄托在機器工藝的技術部件上,因為只有這些包含了他所思考和研究的建筑烏托邦。瓦克斯曼后來描述了他在尼斯基的狀態,“這是我一生中最決定性的一步。在工廠的木工車間里,我發現了機器、技術的世界,以及工業化建筑的開端。后來發生在柏林、紐約、東京、芝加哥、倫敦、莫斯科、巴黎、羅馬、蘇黎世或華沙的一切都始于尼斯基的由摩拉維亞移民建立的村莊。正是在這家木屋工廠里,我發現了一條通往建筑業轉折點的道路”[10]。今天,仍能看到從那個時期開始建造的近100 座預制木建筑(圖10)。

圖9 新恢復的瓦克斯曼的家

圖10 尼斯基的預制木建筑群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20 世紀30 年代的和平時期,得益于戰爭帶來的機器工藝的快速擴散,這次重建的目標是廉價的產品,建筑亦是如此。在1930 年,康拉德·瓦克斯曼在《建造木制房屋——技術與設計》說道:“今天,木房子是在工廠里由機器生產,而不是由工匠在作坊里完成。一種傳統的、高度發達的工藝已經演化成一種現代化的機械技術……但作為一個標準化的、機器生產的、預制的木材可以在成本和效用上與任何其他建筑材料展開競爭……以新的工作方式使用木頭如何可以反映我們建造方式的轉變?!盵11]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現代木結構建筑以德國為據點再次興盛起來,其他地方也出現了大型木材承包商,一股專利申請浪潮接踵而至。
然而,這種以德國為中心傳播開來的新木結構建筑系統并未乘勢而起,甚至一度在德國中斷。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一部分是因為戰爭中木材的緊缺,更為重要的是政治因素。在一戰后的和平時期,Christoph&Unmack 是歐洲的木建筑中心,透過其發展可以看到現代木結構建筑的興衰。隨著國家社會主義者的上臺,標志著尼斯基現代木建筑的終結。當時,該公司的董事們很樂意接受新政府的要求,隨著在尼斯基成立的中央計劃委員會,負責在德國當局滅絕機器的幾千個勞改營建造木制營房:數百萬人在那里遭受酷刑和殺害。非軍事用途的木結構建筑在之后逐漸失去了重要性。“二戰”后,尼斯基一直以便攜式預制木結構建筑的形式提供賠償,但這意味著盧薩蒂亞工業化木結構建筑的終結[12]。至于瓦克斯曼,在愛因斯坦的幫助下被迫移民到巴黎(1938 年)和美國(1941 年)。至此現代木結構建筑在德國停滯,其發展中心也從德國轉向美國。
隨著20 世紀初現代主義的到來,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后1950 年代郊區的繁榮,“Two-by”模塊化⑥建造受到了歡迎,而以木材為結構的建筑則在建筑學層面被拋在了一邊。更準確地說,隨著20 世紀50 年代以來城市發展在低密度郊區住宅和高層公寓樓之間出現兩極分化,木材和鋼筋混凝土各自占據了自己的領地;直到21 世紀初,兩者之間的界限才變得模糊。正如吉姆塔加特(Jim Taggart)⑦在加拿大建筑師雜志撰寫的一篇題為《現代化木材設計》的文章中所描述的那樣,“當國際風格在20 世紀50 年代流行起來時,它帶來了鋁等新材料和新的工業美學。除了膠合層積梁之外,木材技術在過去的幾十年未能隨著時代的發展而進步,木材大部分被用于低技的小型建筑。”[13]工程木技術、膠合板和膠合層積梁的發展開始成為將木材用作建筑材料的新方法,然而戰爭的現實情況是模塊化通常服務于大規模建筑,規格材和膠合板僅用于經濟目的,而非建筑目的。
20 世紀50 年代的建筑熱潮進一步確立了木材作為一種低技建筑材料的地位,用于快速建造廉價的住宅和小型商業建筑。工業建筑材料在戰時被確立為輕型建筑的標準,然而當時興起了根植于東方的木框架建筑和傳統的西方重型木框架的建筑師尋求擁抱木材作為建筑材料的興趣。類似格林兄弟⑧這樣的建筑師接受了工藝美術運動的理念,專注于對木材的綜合處理,而美國西北地區的現代主義則從工藝美術運動和東方的影響中獲得靈感,創造了一種將木材“不是作為一種實用的建筑材料,而是作為一種揭示如何恰當結合在一起的用以展示和連接起來的材料”[14]。美國西北地區現代主義和其他地區的木結構建筑采用了一種類似東方傳統的建筑方法,即再次暴露出木結構。這些建筑師通過與木材的結合以及“Two-by-framing”預制化約束下的分離,尋找木材使用的新方法。與17 世紀大西洋歐洲的重建時代不同的是⑨,作為對戰后建筑熱潮的回應,建筑師們重新興起了將木材視為值得尊敬和表達的建筑材料。在這一進程中,木材的標準化生產也隨之成熟。
在工業革命之前,特別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木材通常被鋸切并運到鋸木廠附近的建筑場地中。木材的尺寸在過去通常不是一個緊要的問題,因為“本地建設者的需求能夠被很好地理解,并且木工在手工時代也比今天更加適應手工裝配”[15]。隨著城市中心的發展和森林被砍伐騰出空間供郊區擴張,木材不得不運往更遠的地方。到19 世紀末,木材不再是當地的商品。從老房子里拆下來的木材種類繁多。到1900 年,托梁、椽子、柱子等最常見的厚度是2 英寸[14]。20 世紀初,隨著鐵路運輸開始侵占本地市場,由于提供木材的公司不再了解客戶的具體需求,木材標準化變得十分必要。木材尺寸的標準化是木材工業和遙遠的木材市場之間達成共識的結果。
在戰爭需求和緊張的經濟形勢的壓力下,為了促進工業產品領域的發展,德國工業標準格式版(DIN-format)開始實施。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第一個國家木材尺寸標準于1924 年實施。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對木材的需求仍然旺盛,加之由于木材的較小尺寸,不僅難以加工榫卯,而且承載力也弱,導致框架系統里垂直構件間隔的減小。在北美,逐漸形成了較為統一的標準——2英寸×4 英寸(約5 厘米×10 厘米)的斷面尺寸。
今天,在建成環境中,人類與木材的大部分關系都是圍繞著所熟知的木材展開的;在各地的木材加工廠中,普遍存在著云杉、冷杉、松樹和鐵杉等“2×4”的標準木材尺寸。木材尺寸的標準化為消費者提供了便利和保證,最終產生的尺寸在寬度和深度上都低于公稱尺寸⑩的0.5 英寸。由于木材尺寸的標準化以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和之后參戰國對木材的需求,從20 世紀初到戰后,我們與木材的關系發生了巨大變化?!?×4”具有深遠的意義,它把木材作為一種天然的建筑原材料與消費類建筑產品聯系在一起。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時期細木工的經濟性取決于其相對于其他連接方式(螺栓、釘子等金屬緊固件)的低成本。在西方,隨著工業革命的來臨,伐木和成批生產的釘子變得廉價和普遍。到20 世紀初,建筑細木工幾乎消失了。以奧托為代表的發明使得木材種類多樣化,板材(Lumber)、棟材(Timber)和木材(Wood)存在著語言學上的差異,并直接影響到建造者和設計師對材料的使用。對于木結構建造者來說,在20 世紀之前,鋸子是最常用的工具,而標準尺寸木材和釘子的引入則使錘子成為最有用的工具。
世界大戰引發了生產和制造建筑產品的方式變化。美國需要大量自然資源來應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燃料用原油,輪胎用橡膠,鐵礦石和其他金屬,從潛艇、魚雷艇到飛機和炸彈,應有盡有。戰時同樣也需要木材建造機庫、營房、輪船、卡車、飛機、橋梁和向歐洲和太平洋運送物資和彈藥的板條箱。這對受大蕭條重創的木材行業來說是個巨變。木材工業的迅速現代化,使用戰爭期間開發的新技術可以快速、廉價地生產木材。“砍伐變得更快、更容易,
因為戰爭幫助將現代伐木業的最具標志性的象征——電鋸,送到了西北伐木者的手中,它永遠改變了整個行業”[16]。為適應戰時需求,伐木和銑床的新工具被迅速采用;而在戰后,這些木工機器滿足了建筑熱潮的需求。
經過20初的木結構建筑和木工行業的發展(圖11),今天,伐木和工業銑削相較于20 世紀早期,已經徹底變革了。借助伐木機和吊機這樣的機器,一個伐木工人只需幾秒鐘就可以砍倒一棵樹。相對較小和較輕的反鏟式車輛可以在茂密的森林中機動穿行,針對特定的樹木并控制其倒塌方向。由于過去的伐木實踐,19—20 世紀之交時,供木工使用的大樹已不復存在。森林必須得到專業的管理,以便在未來保持盈利能力和可持續性的發展??捎糜谥圃炷静暮湍局破返臉淠境叽巛^小,單單依靠重型木結構已無法為繼。為了最有效地利用可供采伐的小型樹木,人們的目光紛紛轉向工程木。傳統的木結構和重型木結構建筑雖然在20 世紀60 年代末和70 年代經歷了復興,然而卻面臨著使用小型木構件和規格材或層積木的挑戰。工程木具備了使用幾乎所有尺寸和形狀的木構件的優勢,而數字設計和制造則可以將這些構件作為設計的獨特部分或預制的備件(非標準或標準)進行數字化建模和建造。

圖11 20 世紀前中葉木結構建筑的發展
圖片來源:
圖1:參考文獻[6]
圖2:參考文獻[7]
圖3:參考文獻[17]
圖4:參考文獻[18]
圖5、圖6、圖10:參考文獻[12]
圖7:參考文獻[19]
圖8:參考文獻[20]
圖9:參考文獻[21]
圖11:作者自繪
注釋:
①此時的木結構堡壘不僅在于成本低廉,而且在于西伯利亞的敵人缺乏火炮。
②1943年8月11日,肯尼迪指揮PT-109號魚雷快艦與其他3艘魚雷艦一起,執行阻斷日本“東京特快”。
③功重比,指動力與重量的比值,用來衡量整個載具的性能。
④“一戰”后,皇家航空研究所開展的大多數材料力度研究都是圍繞“普通”材料進行的,例如金屬和木材。
⑤法國的菲爾波特·迪·奧姆(Philibert de I ' Orme)在1561年的著作《高質量低成本建筑的新方法》一書中,開發了通過由許多短木板釘在一起的木材建造大型拱頂的構思。
⑥“Two-by”模塊化,以2英寸為基礎的預制模塊化建造方式。
⑦Jim Taggart,建筑作家、編輯和教育家,專注于建筑、城市設計、可持續發展和木材設計領域。
⑧格林兄弟(Greene and Greene),是由查爾斯·薩姆納·格林(Charles Sumner Greene,1868—1957)和亨利·馬瑟·格林(Henry Mather Greene,1870—1954)兄弟創立的一家建筑事務所,他們是20世紀早期美國頗具影響力的建筑師。主要活躍在加利福尼亞,其作品是美國藝術和手工藝的典范。
⑨在17世紀大西洋歐洲的城市化國家,由于文化和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以及木材的日益短缺,在重建時代里,磚石結構的比例上升。在很多情況下,使用木材來偽裝成磚石建筑。
⑩公稱尺寸(Nominal Measurements),一般指在干燥和刨平之前,第一次粗切時板材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