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也擁有這么多

季雅婧

在很長的一段日子里，我都在鄉村度過，從稚兒到背上書包的七八個寒暑中，似乎從未過多擁有過什么，自卑與對他人的羨慕，在歲月不經意的縫隙中，悄然滋長。

記憶中，好像是有個女娃陪我度過了許多白天。起先很不愿去她家，她的父母每天傍晚下班到家，必是喚著她的乳名，從身后變戲法似的拿出藏好的新奇玩具，大人小孩都高興得大呼小叫。反觀我，天天爺爺奶奶陪著，父母周末回家一趟，幾乎沒買過任何玩具，好不容易買個新物件兒，還得我軟磨硬泡，背誦古詩才成。雖不愿看那家人和諧的“不像話”的模樣，可終歸是孩子心性，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然而，這些景象就像一根刺扎在喉間，不時牽扯出大片的疼痛。

對于我沒有玩具的抱怨，奶奶匆匆應聲“知道了”，便去田間勞作，爺爺聽了，像是若有所思般，負手走遠了，當天傍晚，爺爺在結束一天的勞作后，翻開他的工具箱，拿出不知何時撿來的厚木板以及竹竿，削得起勁。彼時年幼的我，坐在他身側，一會兒抓出一把鉗子，一會兒翻出一個小鋸子，學著爺爺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倒騰那些用剩的木料。那時，夕陽灑在我倆的身上，正值仲夏時節，天氣悶熱，成片的汗水順著爺爺略帶銀絲的發際，流至臉頰，打濕了一小片土地，深色的衣衫被汗水浸濕，留下大片涂鴉。爺爺手巧，不一會兒，在他手中便出現了一支“竹蜻蜓”他那雙布滿溝壑的大手用力一搓，“蜻蜓”便竄上了天，看著我拍著手追著“蜻蜓”玩的樂呵模樣，爺爺也笑起來，同時偷偷藏起那只因我而劃了口子，過了兩三天才被我發現受傷的大手。但不得不說，那時逐“蜻蜓”的我忘卻了傷心，滿心都是歡喜。

總是覺得父母對我關心不夠，無論是小時候他們的遠離或是現在日日奔波兩地，我都覺得好像是少了那份我最渴望的東西。

似是有一次，父母一同去鄰市的親戚家吃飯，留奶奶照顧我，晚上十點，我爬進被窩，默默等待睡意侵襲。夜色漸深，蟲聲漸消，正在我迷迷糊糊快睡去時，爸媽回來了，刻意壓低了說話的聲響，躡手躡腳打開了我的房門，絲絲縷縷的燈光透過門縫探進來，我將眼睛睜開一條縫，望見背著光的父母站在門前，見我安眠后，慢慢退出去，輕輕的一聲“啪嗒”，鎖舌咬住鎖洞。此情此景，心中的滿足與感動止不住地溢出來，忽然不再羨慕那家人，其實我也擁有很多，只是未覺罷了。

是的，我所享受的物質條件并不是很好，可爺爺為了滿足孫女的心愿，在一整天的勞累后還費時費力，只為了博孫女一笑。父母的陪伴確實不夠多，可只要他們有一丁點的空閑便也要趕回家來，只為看一眼女兒是否安眠。

春日之時，奶奶會摘兩朵花放在家中，日日如此，仲夏時令，我能咬著冰棍，踏著田間的小路，一路去向爺爺打牌的地方，等他回家，流淌一路的甜;秋日，在爺爺奶奶農忙之余，我送上熱茶給他們解渴;初冬，一家人互相叮嚀，天冷加衣。

有時我們本就擁有很多，可惜是渾然未覺罷了，何時恍然大悟，感嘆一聲：原來我也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