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愛萍 竇 斌 胡海峰
近年來,我國資本市場公司違規案件頻繁發生,嚴重擾亂市場秩序、打擊投資者信心,造成惡劣的社會影響。2018 年7 月爆發的長生生物“問題疫苗”惡意造假事件,引發全社會的憤怒和不滿,這種以危及公眾生命健康來謀取非法利潤的違法行徑,無疑是企業社會責任嚴重缺失的表現。所以,厘清企業社會責任和公司違規行為之間的關系,具有現實指導意義。然而,目前學術界對公司違規的研究主要圍繞經濟周期、監管環境和內部治理這三個客觀角度,從主觀影響因素出發來分析公司違規行為是對現有文獻的一種補充和完善。基于此,本文從公司治理的主觀視角,探討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行為的影響。
2008 年起,我國上市公司開始陸續發布社會責任報告,披露企業在承擔社會責任方面的特色、做法及取得的成績。我國上市公司披露的企業社會責任報告主要包括企業對自然環境、股東、債權人、職工、客戶、供應商、社會社區等利益相關方所承擔的責任。社會責任報告是上市公司向公眾提供財務年報之外的信息,成為外部了解企業情況的重要途徑。目前,學術界對社會責任的經濟效應存在兩種不同的觀點。一種是“抑制效應”觀點,即一家公司投入較多的資源用于承擔社會責任,反映該公司具備良好的企業文化和較高的道德標準(Graafland 和Bert,2006),企業內部治理更加透明,降低了管理層內部隱瞞欺詐的動機和盈余操縱的可能性(宋獻中等,2017)。另一種是“飾窗效應”觀點,企業社會責任能夠粉飾管理層公司治理的不當操作,向公眾塑造公司主動承擔社會公德的良好形象而隱匿公司高管發生的失德行為(Hemingway 和Maclagan,2004),公司違規被查處和曝光難度增大,違規的成本和風險降低,違規動機隨之提升。由此可見,企業社會責任的“抑制效應”和“飾窗效應”會對公司違規產生截然不同的影響。從“抑制效應”的觀點看,企業社會責任降低了公司違規發生的可能性;從“飾窗效應”觀點看,企業社會責任降低了公司違規被查處的可能性,因而增加了公司違規的動機。那么,在我國資本市場中,企業發布社會責任報告與公司違規之間的關系,究竟是“抑制效應”還是“飾窗效應”,值得我們深入探討。
本文的貢獻主要有三個方面:第一,本文將公司違規分為違規發生和違規查處兩個相互聯系的過程,分別提出“抑制效應”和“飾窗效應”兩種假說并進行檢驗,清晰刻畫了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行為的具體影響;第二,本文探討了行業競爭程度和公司規模的調節效應,發現行業競爭程度的提高和公司規模的降低,會加強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的抑制作用;第三,本文厘清了企業社會責任抑制公司違規行為的影響機制和傳導渠道,企業社會責任能夠顯著改善公司的盈利能力,降低融資約束程度,進而降低公司違規發生的概率。本文研究結論具有較強的指導意義。
從現階段國內外研究成果來看,國外已有學者開始關注企業社會責任和公司違規的關系。一方面,從企業道德文化的視角來分析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發生概率的影響。一個企業承擔較高水平的社會責任反映出高管具有較高的道德價值觀,能夠減少公司違規的概率,減輕公司違規的嚴重程度(Harjoto,2017)。企業社會責任有助于端正和明確公司職員的道德立場,進而改善公司內部控制系統,增強組織內部治理的安全性和便利性,能夠更好地監測違規動機,有效制止違規事件發生(Rodgers 等,2015)。另一方面,從公司聲譽和社會影響的視角來分析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嚴重后果的影響。很多公司都會自愿主動承擔社會責任,這樣可以提升公司無形資產的價值,幫助公司營造誠信的企業形象,提高社會聲譽,增加人力資本投資(Lahlou 等,2017)。高水平的企業社會責任還可以為利益相關者帶來好處,包括提高競爭優勢,吸引有競爭力的機構投資者等(Aguinis 和Glavas,2012)。目前,國內對企業社會責任和企業違規的文獻研究并不多,學者們主要圍繞社會責任和公司盈余管理來展開研究(朱松,2011;宋巖等,2017;陳國輝等,2018),缺少直接探討企業社會責任與公司違規關系的研究。雖然在盈余管理中的過度盈余管理、利潤操縱、造假、欺詐等行為均屬于公司違規的范疇,但是相比盈余管理研究,公司違規涵蓋更多的不當操作類型,關注到更大的樣本群體,體現出更為尖銳的社會問題。
部分可觀測問題是金融監管類研究中普遍存在的難題。具體到公司違規的研究中,Wang 等(2010)最先提出公司違規事件可以分為違規發生和違規查處兩個過程,違規發生是公司管理層實施的不當操作,而違規查處是監管機構的行為。在統計分析時,公司違規行為在被曝光前無法被發現,我們只能觀測已發生違規行為并被查處和曝光的公司(Chen 等,2006;Wang 等,2010;陸瑤等,2012;王愛萍等,2019;胡海峰等,2019)。這就導致無法將所有實際發生的違規事件納入研究樣本,對實證研究造成估計偏誤。Poirier(1980)針對部分可觀測問題最早提出 Bivariate Probit 法。Wang 等(2010)、陸瑤等(2012)、Kuang 和Lee(2017)、孟慶斌等(2019)將Bivariate Probit 估計思想運用到公司違規問題的研究中。借鑒這一分析思路,本文分別從違規發生和違規查處兩個視角,對企業社會責任與公司違規的關系展開分析。
企業社會責任的“抑制效應”主要從內部和外部兩個方面來分析。從內部視角看,社會責任反映公司的企業道德水平,影響公司高管的決策行為。較高的道德水準能夠促使管理者自覺規避欺詐違規行為(Rodgers 等,2015;Harjoto,2017)。公司內部組織的道德行為與企業文化之間的關系,最初是從社會心理學文獻中發展而來的。社會心理學文獻認為,群體文化影響群體內個體的倫理決策,Trevino(1990)指出組織中個體的思想和行為受組織文化的影響,個體在行動和運作中所依據的標準,取決于組織環境和文化。經濟學文獻認為,企業文化是高層管理者與員工之間共同享有和秉持的不成文的合作協議(Kreps,1990)。Carroll(1991)將公司的道德管理定義為公司管理者遵循道德原則并做出符合公眾認可決策的職業行為,公司高管的行為反映了公司的社會道德水平,社會賦予企業開展業務的合法性和權利,企業在承擔其經濟和法律責任之外,應當履行按照社會道德約束而自主決策的義務。企業道德文化可以通過企業的社會責任活動來衡量。Baumgartner(2014)通過規范的管理實踐論證了企業文化與企業社會責任活動之間的直接聯系。企業從事較多的慈善捐贈行為,往往能夠營造良好的公司內部氛圍,培養出具有較高企業道德文化的員工。企業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可以折射出公司治理文化的價值體系,而這種道德文化會通過支配人的心理和行為,直接或間接影響公司欺詐違規行為的出現。Hoi 和Zhang(2013)發現公司承擔社會責任是一種對股東和利益相關者負責的態度,公司社會責任行為與公司偷稅漏稅的違規行為之間存在顯著的負向關系。
從外部視角看,企業社會責任增加公司信息透明度,影響外部利益相關者對公司價值和公司形象的感知和評判,緩解由于信息不對稱可能出現的公司違規行為(Gelb和Strawser,2001;宋獻中等,2017)。公司在平衡各方利益時,會將發展戰略與企業道德文化結合起來,融入公司治理和企業行為的各個環節,增強社會信任感,加深客戶的忠誠度,同時關注財務指標和非財務指標,追求經濟利益和非經濟利益的共同實現,而損害特定群體利益事件發生的可能性也會相對較低,即發生公司違規的可能性相對降低。具體而言,上市公司發布社會責任信息報告向公眾傳遞了不同于公司財務報告的其他信息,這使得公司治理的內部信息會更加透明,高管利用內部信息和掩蓋負面消息的利益傾向會降低(Gelb 和Strawser,2001),并且如果高層管理者切實參與了社會責任報告披露過程,將會盡可能地避免進行盈余操縱的可能性(Kim 等,2012)。此外,企業社會責任報告披露了公司更多的非財務信息,表明公司投資和致力于社會公益事業的決心,可以在公眾面前樹立良好的公司形象。這將提高公司管理者內部知情交易、偷稅漏稅、盈余操縱等欺詐違規操作的成本(Kim 等,2012;Hoi 和Zhang,2013),緩解公司內部信息不對稱導致的代理問題,即公司對社會負責任的形象會有效限制高層管理者對選擇性信息披露和負面信息的管理。從投資者角度看,可以通過社會責任報告了解公司的非財務信息以及企業的財務穩健程度(Lizzeri,1999),從而做出更為合理明智的投資決策,有利于公司保持穩健盈利水平和財務水平,降低由于財務危機引發的公司違規的風險。綜上分析,我們提出本文第一個假設。
假設1:基于“抑制效應”觀點,企業社會責任影響公司違規發生的階段,社會責任表現較好的公司具有較低的違規發生概率。
企業社會責任的“飾窗效應”源于企業在社會公益活動中樹立的良好形象和贏得的社會聲譽。當公司違規被查處曝光以后,會引發嚴重的社會輿論和聲譽危機,導致其面臨生產停滯、業績下滑、股價崩盤的風險急劇上升,不利于公司的長遠發展(Wang等,2010)。企業社會責任可以修復并改善企業在社會公眾中的形象,為恢復企業的聲譽留下緩沖余地,減輕公司未來發展所需承受的嚴重后果和高昂代價(Lahlou 等,2017)。Bae 等(2020)認為,違規發生前和發生后企業社會責任的緩沖作用效果不同。在公司違規發生前,企業積極承擔社會責任,能夠在短期內有效緩沖公司違規行為引發的社會輿論和聲譽危機,緩解因公司違規對公司股價和經營業績的沖擊。而對于已經被查處的公司,在危機后積極承擔社會責任的行為對聲譽修復效果甚微,甚至會事與愿違,出現適得其反的現象,不利于公司的股價表現。
還有學者認為,管理層為了粉飾公司運營中出現的問題往往會通過披露企業社會責任信息來轉移社會公眾注意力(田利輝和王可第,2017)。權小峰等(2015)發現,企業社會責任可能會表現出一種工具屬性,即管理層通過發布社會責任報告包裝和提升自己的職業聲譽和個人利益,但是卻潛在地威脅到利益相關者的權益。高勇強等(2012)認為,上市公司的慈善捐款行為,目的是希望通過慈善來掩蓋或者轉移公眾對企業其他違規行為的關注,保護企業的聲譽。因而,企業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存在“飾窗效應”,可能會被某些企業用作掩蓋其欺詐行為、轉移公眾注意力、逃避違規查處的工具。在“飾窗效應”觀點下,企業社會責任被“工具化”和“利益化”,承擔社會責任,樹立社會形象是為粉飾管理層公司治理的不當操作,向公眾塑造公司主動承擔社會公德的良好形象而隱匿公司高管發生的失德行為(Hemingway 和 Maclagan,2004)。公司還可借助發布社會責任報告的手段有意對負面消息進行隱匿和掩飾而不易被投資者或監管部門發現。此外,Prior 等(2008)認為已經發生利潤操縱的高管更傾向于積極承擔并參與社會責任實踐,贏得社會公眾好感的同時,降低社會公眾洞察公司財務數據變動的敏感性和警惕性(Jo 和Na,2012)。因此,基于“飾窗效應”,企業承擔社會責任的行為將會顯著影響公司違規被查處的過程。高管或將企業社會責任作為一種掩飾公司內部負面消息的工具,轉移社會公眾和監管機構的注意力,增加違規違法行為被查處和曝光的難度,導致違規被查處的概率顯著降低,違規的成本和風險降低,進而違規動機隨之提升。據此,提出本文第二個假設。
假設2:基于“飾窗效應”觀點,企業社會責任影響公司違規被查處的階段,社會責任表現較好的公司具有較低的違規查處概率。
公司違規發生與違規被查處是截然不同但卻相互關聯的兩個過程。實際統計到違規被查處的公司樣本屬于兩個過程同時發生的情況,在考察兩個變量同時發生的概率時應該使用雙變量Probit 模型來估計(陳強,2014)。由于不能統計到實際存在違規操作而未被查處的公司,所以需要用到部分可觀測的雙變量Probit 模型來進行準確估計,故對于假設1 和假設2 的驗證,采用部分可觀測的Bivariate Probit 模型。本文引入兩個潛變量:違規發生和違規查處。Fraud表示違規發生,Detect表示違規查處。違規發生和違規查處又是相互聯系的互動過程,既有單獨影響違規發生概率P(Fraud)的因素和單獨影響違規查處P(Detect | Fraud)概率的因素,又存在對這兩個過程同時產生影響的因素,具體來看可以將本文的解釋變量分為三類。
(1) 影響公司違規發生概率的因素,即只對P(Fraud)的估計方程有影響的變量,包括本文主要研究的企業社會責任披露及其他一些具體的公司特征和財務指標(陸瑤等,2012;Li 等,2018;Khanna 等,2015;Harjoto,2017),包括企業社會責任評價指標(CSR)、企業盈利能力(ROA)、是否發生并購事件(M&A)、機構持股比例(Institution)、托賓Q 值(Tobin’s Q)、企業經營風險指標(Risktaking)、衡量融資約束KZ 指數(KZ)、董事長職務兼任的情況(Duality),以及衡量股權集中度的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
(2) 影響公司違規查處概率的因素,即僅對P(Detect | Fraud)的估計方程有影響的變量,主要包括公司內部難以控制但卻可以被監管者觀測和發現的變量和指標(Wang,2013;孟慶斌等,2019),包括審計單位(Big4)、企業上市年限(Year)、所有權屬性(State)、股價波動率(VOL)及反映股價信息含量的股價同步性指標(SYN)。
(3) 同時影響公司違規發生和違規查處的因素,即同時出現在 P(Fraud)和P(Detect | Fraud)估計方程中的變量。尤其是發生違規的事前因素,既影響公司的違規傾向,又容易引起監管者的注意,包含變量有董事會規模(Board)、企業債務杠桿(LEV)、審計意見類型(Type)。
由此可以得出檢驗假設1 和假設2 的估計方程為

其中,CSR 為企業社會責任的評價指標。φ、φ分別表示控制年度層面和行業層面的固定效應。在考察違規發生和違規查處時,考慮的是事前因素對各自估計方程的影響,所有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均采用滯后一期處理。
1. 被解釋變量。Z表示上市公司發生違規并被查處的情況,當上市公司i 在t 年被查處有違規行為時,Z=1,未被查處有違規行為時Z=0。
2. 主要解釋變量。參考Jo 和Na(2012)、權小峰等(2015)、宋獻中等(2017)、田利輝和王可第(2017)等研究的變量定義方法,本文設定CSR1 和CSR2 作為上市公司社會責任的評價指標。CSR1 采用“和訊網”發布的企業社會責任評分來衡量。企業社會責任評分是由綜合考慮上市公司發布的社會責任報告和公司年度財務報告的評測體系得出,從股東責任、員工責任、供應商、客戶和消費者權益責任、環境責任和社會責任這五個方面綜合評估公司在該年度的企業社會責任績效表現。各項分別設立二級和三級指標對社會責任進行全面的評價。其中涉及二級指標13 個,三級指標37 個。CSR1 以百分制計量,在實證中為便于系數間的比較分析,將該指標的數值除以100 后進行歸一化處理。CSR2 為依據企業社會責任評分(CSR1)而得出的社會責任評級。其中80 分至100 分為等級A,60 分至80 分為等級B,40 分至60 分為等級C,20 分至40 分為等級D,20 分以下為等級E,將這五個等級由高至低進行賦值來表示一家公司的社會責任評級水平。
3. 控制變量。參考Wang 等(2010)、陸瑤等(2012)、孟慶斌等(2019)的設計思路,本文采用的控制變量如下表1 所示。具體而言,上市公司資產報酬率(ROA)較低,而公司債務杠桿(LEV)較高時,這樣的公司被認為具有較大壓力和較高風險來維持其財務績效以獲得更多資金支持,公司違規傾向較大(Li 等,2014)。進行并購重組的企業,為了在市場中尋求更高的估值,提高議價能力,在并購交易過程中更容易粉飾經營業績和造假財務數據來吸引市場關注,公司違規概率更大(Wang 等,2010)。股權集中度(Top1)能夠衡量公司內部的治理水平和管理能力,影響決策過程中的代理問題。機構投資者能夠積極行使股東權利,對公司經營和決策進行有效監督,有助于降低公司違規發生的概率。托賓Q 值(Tobin’s Q)較高時,投資者認為公司所處的行業處于順周期,會放松監督,此時公司就有比較強烈的違規動機(Povel 等,2007)。企業風險承擔(Risktaking)表示企業面臨的生產經營風險,KZ 指數表示企業面臨的融資約束風險,經營風險和資金流動性風險的提升都會使公司陷入發展停滯的困境,違規風險也隨之上升。高層管理者的兩職合一情況(Duality)體現高管的個人權力大小,如果公司中現任董事長同時兼任高管,或者同其他高管之間存在雇傭關系,實施違規的概率會顯著升高(Khanna 等,2015)。董事會規模(Board)體現公司內部結構是否完善,一定規模的董事會將減少財務欺詐事件發生(陸瑤等,2012),且公司董事會規模越大,高管被社會公眾關注的程度越高,高管違規行為被曝光的可能性也隨之提高(Kuang 和Lee,2017)。審計意見類型(Type)反映了公司財務信息質量,也是備受投資者關注的重要指標,這一指標將同時影響公司違規發生和違規被查處的概率。在我國資本市場,四大審計機構(Big4)的權威性較高,相比之下,經由非四大審計機構審計的上市公司,投資者對其違規的警惕性和覺察性更高,這類企業被曝光的概率更大(孟慶斌等,2019)。國有企業的控股股東為政府部門,受到的監督和管理更加嚴格,這類企業被曝出違規事件的頻率較低。上市時間較長的企業,遵守市場規則、應對市場風險的管理體系較為成熟,市場會放松對其經營行為的關注和監督,違規被查處可能性也相對較低(Wang,2013;Harjoto,2017)。此外,股價波動率(VOL)越高,越容易受到投資者關注。股價同步性(SYN)是反映股價信息含量的指標,當股價同步性較高時,股價信息含量低,公司透明度較低,公司違規被查處的概率會降低(孟慶斌等,2019)。

表1 控制變量選取和度量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以國泰安(CSMAR)上市公司違規行為數據庫為基礎,選取2010—2018 年滬深A 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對象,剔除金融行業股票、ST 和退市股票以保證各樣本財務數據一致可靠。為考慮事前因素對公司違規行為的作用效果,排除反向因果導致的估計偏誤,全部解釋變量相對于被解釋變量采用滯后一期的形式,即公司違規變量的樣本區間為2011—2018 年,其他解釋變量的樣本區間為2010—2017年,并進行上下1%的winsorize 處理。
描述統計情況呈現在表2。Panel A 針對全樣本數據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其中,主要解釋變量公司社會責任評分(CSR1)的均值為0.262,表明我國上市公司的社會責任承擔仍處于較低水平。Panel B 的分樣本統計按照因變量Z=1 和Z=0 進行分組,即違規和未違規樣本組下各變量的均值分布情況。由組間差異的t 檢驗結果可以看出,除了公司上市年限(Year)這一變量,其他所有自變量的組間均值差異的t 檢驗值都至少達到了5%顯著性水平。公司違規樣本組的企業社會責任報告均值為0.228,遠低于總體樣本均值水平,表明發生違規的上市公司不能很好地踐行社會責任,履行披露社會責任信息的義務,從而反映出這些上市公司的企業道德文化和監督管理機制存在問題,值得關注和研究。進一步來看,對公司違規與企業社會責任和其他控制變量之間的Pearson 相關性分析,結果表明,企業社會責任與公司違規之間存在負向關系,其他的控制變量也都能起到很好的解釋作用,且各個自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均小于0.3,相關關系不強,不會影響到模型中各個參數回歸分析的顯著性,無需進行修正調整。

表2 描述性統計結果
對企業社會責任的“抑制效應”和“飾窗效應”的計量檢驗結果列示在表3。其中第(1)列~第(2)列是基于Probit 模型的估計結果,僅考察企業社會責任與公司違規兩者之間的關系時,CSR1 的擬合系數為-0.728,達到1%的顯著性水平,表明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發生產生顯著的負向影響。當引入上市公司其他的治理結構和財務指標變量時,公司社會責任與公司違規發生概率仍呈顯著負相關關系。因此,將企業社會責任報告的披露情況作為本文研究的主要解釋變量是可行的,而且初步驗證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發生具有顯著的“抑制效應”。
表3 中第(3)列~第(6)列是基于Bivariate Probit 模型的估計結果。可以發現,第(3)列公司違規發生過程的檢驗結果中,CSR1 的系數顯著為負,企業社會責任顯著降低公司違規發生的概率,支持了企業社會責任的“抑制效應”。而在第(4)列公司違規查處過程的檢驗結果中,CSR1 的系數為正,并未達到10%的顯著性水平,表明企業社會責任和公司違規查處過程沒有顯著關聯,企業社會責任不會影響公司違規被查處的概率,企業社會責任的“飾窗效應”不成立。綜合來看第(3)列~第(4)列回歸結果,企業社會責任能有效降低公司違規發生的概率,而并未影響公司違規被查處的概率。這就意味著踐行企業社會責任的公司具有較低的違規傾向,公司違規發生概率較小。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存在顯著的“抑制效應”,但對公司違規被查處不存在“飾窗效應”。綜合上述分析,本文的研究假設1 成立,而假設2 不成立。進一步在第(5)列、第(6)列,僅在第一個過程考慮企業社會責任的影響,可以發現,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發生概率的抑制作用仍然是顯著且穩健的,再次印證研究假設1 的合理性。

表3 基于CSR1 的計量檢驗結果
從影響公司違規發生和查處的各控制變量的回歸估計結果來看,對已有文獻的相關結論也進行了驗證。第(3)列的擬合結果顯示,在至少10% 的顯著性水平上,資產報酬率(ROA)、機構持股比例(Institution)、股權集中度(Top)與違規發生的概率顯著負相關,而并購事件(M&A)、融資約束(KZ)、兩職合一(Duality)、公司債務杠桿(LEV)與公司違規發生的概率顯著正相關。這與Agrawal 和Cooper(2015),Wang(2013)和Li(2014)的研究結論一致。第(4)列的擬合結果顯示,在至少10%的顯著性水平上,四大審計機構(Big4)、公司上市年限(Year)、國企性質(State)、股價同步性(SYN)與違規查處概率呈顯著負相關。這表明在我國資本市場,專業審計機構的權威性較高,相比之下,經由非四大單位審計的上市公司,投資者對其違規的警惕性和覺察性更高,這類企業被曝光的概率更大。國有企業及上市時間較長的企業,市場會放松對其經營行為的關注和監督(Harjoto,2017;Wang,2013)。此外,股價同步性(SYN)是反映股價信息含量的指標,當股價同步性較高時,股價信息含量低,公司透明度較低,與投資者之間的信息差距較大,公司違規被查處的概率會降低(孟慶斌等,2019)。在綜合考慮這些控制變量的影響之后,企業社會責任的“抑制效應”仍然顯著成立。
在表4 中,換用CSR2 來進行計量檢驗,第(1)列~第(2)列結果表明,在Probit 模型中,CSR2 系數顯著為負,且在第(3)列~第(6)列的部分可觀測的雙變量Probit 模型中,CSR2 的系數在違規發生階段仍顯著為負。上述結果表明,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的負向影響主要作用在違規發生階段,即企業社會責任會降低違規發生的概率,具有顯著的“抑制效應”,而不影響違規被查處的概率,不具有“飾窗效應”。因此,研究假設1 成立,而研究假設2 不成立。

表4 基于CSR2 的計量檢驗結果
進一步,本文根據行業競爭程度(HHI)和公司資產規模水平(Size)的差異來探討企業承擔社會責任與違規行為發生之間的關系會受到的影響,對假設1 和假設2 的論證進行補充和完善。行業競爭程度用HHI 指數來衡量。HHI 指數越高,表明大公司所占市場份額較大,出現行業壟斷現象,競爭程度較小。公司規模用總資產的對數值來衡量。在部分可觀測的Bivariate Probit 模型中引入企業社會責任與行業競爭程度和公司違規的交互項(CSR1×HHI,CSR1×Size),以此來檢驗這兩項指標的調節效應。
表5 的第(1)列~第(4)列是對行業競爭程度的調節效應檢驗結果。在違規發生階段,CSR1 的系數為-0.558,達到1%的顯著性水平。交互項CSR1×HHI 系數為0.262,達到5%的顯著性水平。當考慮HHI 的調節效應時,企業社會責任對違規發生概率的影響系數表示為(-0.558 +0.262×HHI)。HHI 數值越小,壟斷程度越低,企業社會責任對違規發生概率的抑制作用顯著增大。在第(3)列和第(4)列的違規查處階段剔除CSR1 這一變量影響后,仍能得到一致的檢驗結果。當處在競爭激烈的行業中,企業社會責任表現較好的公司違規傾向更低。這是因為當企業面臨激烈的生存競爭環境,具有被淘汰、被退市的壓力和風險。企業社會責任有助于提高管理效率,降低融資成本,豐富社會資源,提高競爭優勢,可以避免公司高管實施利潤操縱、虛報謊報業績等極端行為發生。綜上所述,行業競爭程度具有調節效應,行業競爭程度越高,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的抑制效應越大。
在表5 的第(5)列~第(8)列是對公司規模的調節效應檢驗結果。在違規發生過程,CSR1 的系數為-1.400,達到5%的顯著性水平。交互項CSR1×Size 系數為0.051,達到10%的顯著性水平。當考慮Size 的調節效應時,企業社會責任對違規發生概率的影響系數表示為-1.400+0.051×Size。Size 數值越小,企業社會責任對違規發生概率的抑制作用將顯著增大。大公司的公眾關注度較高,社會資源豐富,內部關系較為復雜,踐行社會責任的經濟效應并不會像小規模公司那樣顯著。小規模公司不具有同等的社會資源和社會關注度,其進行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的成本較高。假如小規模的公司能夠關注社會影響,投身社會公益,表明其更加重視企業道德文化構建,關注利益相關者權益的主觀意愿更為強烈,體現出積極承擔社會責任的主觀能動性,這類公司具有更低的違規傾向。綜上所述,公司規模具有調節效應,公司規模越小,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發生的抑制效應更大。

表5 調節效應檢驗結果
Choi 和Wang(2009)、Cheng 等(2014)、Hasan 等(2016)、Cook 等(2019)均從實證角度證實,企業社會責任這一非商業行為與公司的經濟活動存在密切聯系,在財務績效、內部治理、生產經營、研發創新等方面尤為突出,揭示企業社會責任背后豐富的經濟效應,以及對公司長久經營發展具有戰略意義和實踐價值。在既有研究文獻的基礎上,本文采用金融計量方法來實證檢驗和解釋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抑制效應”的作用機制。具體而言,可以從資產報酬率(ROA)和融資約束(KZ)這兩個視角來分析,中介機制的檢驗結果詳見表6。在1%的置信水平上,企業社會責任評價指標(CSRS、CSRL)對ROA 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資產報酬率(ROA)越高的公司發生違規的概率就越低。同樣在1%的置信水平上,企業社會責任評價指標(CSRS、CSRL)對融資約束KZ 指數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負,面臨嚴重融資約束的公司發生違規的概率會更高。承擔社會責任的公司具有良好的社會聲譽和社會影響力,與客戶、投資者和商業伙伴之間建立較高的信任度和忠誠度。一方面,避免企業發展進程中的經營摩擦問題,降低生產相關成本的無謂損耗,幫助企業實現更高的收入和利潤增長,保持卓越的盈利能力(Choi 和Wang,2009)。另一方面,拓寬企業融資渠道,降低企業融資成本,保證持續穩定的資金供應,避免出現資金緊缺的困境(Cheng 等,2014;Hasan 等,2016)。當一家企業具有較高的盈利水平,并且具有充足的營運資本,違規行為將對其持續穩步高質量發展造成嚴重的負面沖擊。這類企業的違規成本顯著增大,發生違規的動機會顯著減小。因此,綜合來看,企業社會責任能夠顯著改善公司的盈利能力,緩解公司的融資約束程度,進而降低違規發生的概率。

表6 中介效應檢驗結果
為了檢驗上述結果的可靠性,我們采用替換核心解釋變量、構造工具變量和傾向得分匹配法等多種途徑來進行穩健性檢驗和內生性檢驗,結果均支持前述回歸分析。
本文以2010—2018 年中國A 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將公司違規界定為違規發生和被查處兩個過程,通過部分可觀測的Bivariate Probit 模型進行計量檢驗,結果發現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發生這一過程存在顯著“抑制效應”,能夠有效降低公司違規發生的可能性;但對公司違規查處并沒有表現出“飾窗效應”,不會降低公司違規被查處的概率。經調節效應檢驗發現,行業競爭程度和公司規模對企業社會責任的“抑制效應”起到正向調節作用,在面臨高市場競爭壓力的公司和資產規模相對較小的公司樣本組中,企業社會責任對公司違規傾向的抑制作用更大。由中介效應檢驗發現,企業社會責任通過改善盈利能力、緩解融資約束兩條中介機制,降低了公司違規發生概率。最后,通過多種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以上結論仍然成立。
本文研究可為進一步完善上市公司企業社會責任實踐和信息披露,提供如下政策啟示。
第一,要強調企業社會責任對企業文化建設及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價值,引導上市公司增強責任意識,積極承擔應有的社會職責。尤其是經營業績不佳及受資金流動性風險困擾的公司,更應注重將自身發展與踐行社會責任全面結合起來,在追求自身經濟效益的同時,致力于維護社會各方利益相關者的權益,打造良好的企業形象,贏得豐富的社會資源。積極踐行社會責任能夠幫助企業改善盈利能力,緩解融資約束,進而能夠幫助企業避免陷入發展困境,降低違規發生的可能性,保障企業能夠長期良性發展。
第二,為凈化資本市場生態環境、遏制我國上市公司違規事件屢禁不止的亂象,監管部門應強化企業社會責任信息披露機制,擴大強制披露社會責任報告的上市公司范圍,明確社會責任報告的內容和標準,規范引導上市公司根據所處行業及公司經營特點,如實披露公司對股東、雇員、產品、社會、環境保護、資源利用等方面的非商業貢獻,包括股東權益保障、員工職業發展、節約資源保護環境的研發投入、社會發展資助等內容,形成符合本公司實際情況的社會責任戰略規劃及工作機制。
第三,監管部門應加強對上市公司社會責任信息披露質量的專業審核。企業社會責任能夠有效緩解公司代理問題中出現的信息不對稱性,規范高管行為,提高公司治理效率。因此對社會責任相關信息的真實性、公允性、有效性的審核顯得極為重要。監管部門要逐步建立上市公司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內部審查和外部監督的長效機制,更加有效地提高上市公司透明度,降低上市公司與投資者之間的信息不對稱,保障資本市場健康平穩發展。
第四,加強對無視企業社會責任,失信于社會的違規行為的監管和懲治力度。無論是欺詐發行、虛假披露、內幕操作等損害投資者財產利益的違規操作,還是涉及到侵害社會公眾生命健康安全的違法行為均是對企業道德的踐踏和對社會責任的蔑視。對這類案件的處置,政府和監管部門應決不姑息,零容忍,著力于凈化市場環境,保障市場機制良性運轉,維護法律和制度的嚴肅性和權威性。同時,認真踐行社會責任的企業和企業家們具有較強的引領、示范作用,政府應當予以肯定和褒揚,借助新聞媒體和社會輿論弘揚企業家精神,喚醒企業家心中的社會責任感,將企業發展與社會的和諧進步、民族的繁榮興盛緊密結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