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博穎
摘要:在關于國際組織的研究中,國內學界大多站在現實主義和新自由制度主義的角度,兩種流派的觀點雖然有著顯著的差別,但都強調物質或外在因素的作用,而將各國因歷史文化背景和地緣環境所產生的差異性放在關注的次要位置。將建構主義的“身份”概念引入對國際組織的研究,可以很好地彌補上述不足。國際組織反映了國際關系中的各個行為體謀求合作的愿望,可以被看作一種集體身份或認同,這種身份或認同是在國際組織與其成員的互動中建構的,但共同的身份并不意味著個性的消失。從“身份”概念出發對國際組織進行的解析是一個很好的理論視角。
關鍵詞:國際組織;身份;建構主義
中圖分類號:D81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2)01-0030-03
一、國際組織身份認知的必要性
傳統的國際關系理論,如新現實主義或新自由制度主義,認為國際組織是一種被動的機制。新現實主義認為國際組織的建立是為了服務于強國的利益,新自由制度主義認為國際組織是為了滿足志同道合國家之間的某些功能需求。在這種理性主義觀點下,雖然國際組織可能有助于保持現存的權力平衡(新現實主義)或降低交易成本(新自由制度主義),但它卻并沒有自己的生命力。傳統的國際關系理論傾向于將分析重點放在國際組織的創建和導致其創建的國家間互動上。因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國際組織在理性主義的世界中是一個尚未被充分探索的領域。
國際組織在戰后的突出地位催生了新的國際法,進而使得國際組織的法律人格和自主性行為受到關注,國際組織章程宣布了國際組織的法律人格。《聯合國憲章》第一百零四條規定:“本組織在其每一成員國的領土上享有為行使其職能和實現其宗旨所必需的法律行為能力。”同樣,國際法院在“為聯合國執行任務而受傷的賠償案”中做出裁定,國際組織是“國際法的主體,能夠擁有國際權利和義務。”基于這一法律能力,國際組織有權就一國違反其對該組織的義務所造成的損害起訴該國,無論該國是否是該組織的成員。此外,現代國際法認可了國際組織的專業身份,凸顯了其獨特的職權。例如,國際法院拒絕了世界衛生組織關于就國家使用核武器是否違反國際法發表咨詢意見的請求,理由是該問題不屬于世衛組織的職權范圍。
不可否認的是,國際組織的法律人格并不能與其創建國的獨立人格之間畫上等號,國際組織不同的體制安排決定了不同的治理模式和自治制度。盡管聯合國擁有自己的法律人格,但它也無法違背擁有否決權的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意愿,在涉及安全等核心問題上做出任何的自主決定。此外,即使國際組織享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權,將部分自主權轉讓給國際組織的主權國家也很可能希望收回這種轉讓。但不可忽視的是,國際組織在參與國際事務的過程中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自主性特征。根據所處國際環境的變化,一方面,國際組織會建立特定的規則和規范,并致力于這些規則和規范的推廣;另一方面,國際組織還會構建世界,如世界銀行對“發展”含義的界定,冷戰后聯合國對“安全”含義的重新界定。在發展過程中,國際組織還會不斷調整其目標和行為。
由此可見,國際組織并不僅僅是幫助國家實現各種功能需求的“工具”。作為一個自主的實體,對國際組織進行身份的認知很有必要。
二、建構主義的“身份”概念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冷戰結束后,國際關系理論研究開始進行“社會學轉向”。亞歷山大·溫特(以下簡稱溫特)在1999年出版的專著《國際政治的社會理論》中,系統闡述了建構主義國際關系理論,從此確定了建構主義在國際關系學界與新現實主義和新自由制度主義的三足鼎力之勢。“身份認同”是建構主義的核心概念之一,正如著名學者秦亞卿所說:從某種意義上講,建構主義是身份政治的理論。
溫特認為,身份可以分為兩大類,即團體身份(corporate identity)和社會身份(social identity)。團體身份是非社會性的,是構成行為體個體性的內在性質。對于個人來說,團體身份是身體和意識的體驗;對于組織來說,團體身份是個體、物質資源和個人可以在其中扮演“我們”的角色的共同信念[1]。在建構主義的身份體系中,團體身份是一種物質基礎,是其他身份的起點。
社會身份是行為體從第三方的角度對自身賦予的一種定義,同一行為體往往會展現出多個不同的社會身份。在國際社會中,角色身份與集體身份是行為體所具有的兩種最為重要的社會身份。溫特認為,角色身份“存在于和他人的關系中”,這種身份標定的是一種位置上的關系,不同角色身份之間的差別在于行為體在社會結構中所占據的位置不同。而結構與行為體之間的建構是雙向的,也就是說,行為體的利益和行為是由其角色身份決定的,行為體之間的互動又會使得角色身份發生轉化,進而導致國際體系觀念結構的變化。溫特對集體身份的定義是“把自我和他者的關系引向其邏輯得出的結論,即認同”。在闡述集體身份時,溫特引入了類屬身份的概念,類屬身份即用身份來標記一種社會類別,同一類別的行為體具有相同的特征。溫特認為,集體身份是角色身份和類屬身份的一種獨特結合。
角色身份和集體身份之間有著鮮明的差別。角色身份的關注點在于“自我”和“他者”之間的關系,對于國際社會而言,關注的主要內容是行為體之間的微觀互動與行為體在整個社會結構中的位置和相應的意義。社會身份關注的是“我們”與“他們”的關系問題,關注點主要是集體之間的互動。
總的來說,身份是行為體獨特性的體現,包含靜態和動態兩個方面的內容。從靜態角度來說,身份是行為體所具有的一種區別性的形象;從動態的角度看,是行為體自身在與其他行為體對比時賦予自身的一種含義。有時“identity”一詞也被翻譯為“認同”,體現的就是這層動態含義。建構主義把身份視為有意圖的行為體的屬性,不僅認為身份會使行為體產生動機和行為特征,還可以使行為體了解自身的利益,從而使行為體的行動具有明確的目標和方向。
就國際組織而言,“建構主義”提供了一個組織建設的社會框架,它強調共享規范如何在國際組織中出現,如何被內化,并最終改變組織內部成員國的行為。理性主義認為只有權力和利益等外部物質因素才能決定國家行為,而建構主義則指出,文化和價值觀等內生觀念方面的因素也可以指導國家行為,無論有沒有物質基礎,這種內生的社會動力都會將成員國家凝聚在一起。在建構主義的理論框架下,國際組織的本體自主性源于其由共享文化和話語體系共同組成的社會規范。一方面,這種社會規范為國際組織各成員國提供了一種媒介,通過這種媒介,成員國之間可以相互交流、相互理解,從而趨向于一種行為的一直性格;另一方面,隨著這些規范管理的互動激增,個體身份也逐漸向“我們”這一集體身份的概念轉化。
三、國際組織身份的形成——歷史和環境因素的作用
借鑒認同理論的觀點,孩子對家庭的認同感,實際是一種對于家族延續的文化和價值體系的認同。家庭層面的歷史遺產推及孩子身上,成了作為人類個體身份形成基礎的第一個因素。對于某一家企業而言,其創始人往往會對之后的企業形象和發展路徑產生持久的積極或消極的影響。對于國際組織來說也是如此。國際組織的創建歷史對于它們的身份產生最初的影響。作為一種內化的過去,帶有創始國的理念和特征的組織創建歷史,就像人類的DNA一樣,作為一種“遺傳和繼承”,定義了組織的獨特性,也為每個國際組織標記了獨特的路徑依賴。一個國際組織的歷史(通常以章程的形式呈現),通常被視為整個組織及其成員活動的一整套規則。但往往根據遺傳的基本特征來研究一個國際組織身份的形成又似乎是無效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所有機構變革都是由其過程特征所決定的。
在建構主義身份理論框架下,對個人而言,個體身份的形成基于對所處環境和個人特點的感知。在這種情況下,個人與社會之間有著緊密的互動和聯系。借鑒埃里克森的人格形成理論,從人類心理發展的動態考慮,人一生中會經歷各個不同的階段,每個階段都會有薄弱點、身份危機和可能性。個人在每個階段都變成了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認知能力,并日益形成更廣泛的互動能力。身份危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像是一種成人禮,是個體在經歷角色沖突之后最終在社會上找到合適性的結果。但身份的建立并不總是順利和成功的。在某些情況下,成年個體亦無法形成自己的身份。有學者將這種情況稱為“身份混淆”。身份危機的成功解決對個人的耐性、信心以及承擔責任、克服困難保持關系的能力都有著持久的影響。
與封閉系統不同,人和國際組織都是開放的系統。在封閉系統中,來自環境的輸入永遠不會改變內部元素,開放系統是可以通過對環境的適應而實現自我維持的。對國際組織而言,環境為國際組織提供了必要的物質資源,包括硬件(物理基礎設施)、軟件(技術)和人力資源,以及無形資產,比如聲譽、地位。這一事實確定了環境在國際組織身份形成中的特殊重要性。國際組織會努力實現與環境之間的平衡,為此,它們會建立和完善自己的獨特特征,以實現自身的長遠發展。
四、國際組織的身份危機
鑒于國際組織的歷史和所處的環境決定了其活動的范圍和效力,與所處環境之間的分歧可能導致國際組織出現身份危機。與個人身份形成的過程類似,環境是組織身份形成的一個關鍵參數。國際組織也經歷著來自環境方面的壓力,變化的環境會對組織的行為和表現產生重要影響,組織和環境之間這種不斷挑戰和回應過程可以被視為國際組織的身份危機。
國際組織被迫將其機構進行多樣化發展,成為多種角色,最終整合成一個內部統一的身份。一個國際組織處理從周圍環境接收到的大量信息,并針對面臨的外部挑戰制定相應的措施。因此,如果將身份危機視為一個規范過程,那么國際組織結構的變化是技術性或構成性的,因為所有這些變化都會改變和修改該組織的目標和宗旨。組織目標是國際組織身份危機主題,是一種能夠戰勝敵人的抵抗并獲得外界支持的“意識形態武器”。最初,這種目標是國際組織的創始國提供的,并在其憲章中予以體現。當組織決定某項行動是否可以接受時,組織目標提供了必要的解釋指導。但當一個國際組織通過動態發展實現其身份時,它最初的目標和目的一定也進行了調整。換句話說,組織目標必須是可調整的,組織才能生存。例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的“任務蔓延”現象,就是很好的證明。此外,組織的活動目標應有助于組織的生存,因為身份本身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確定的。
在國際組織無法鞏固自己身份的情況下,它也無法遏制身份危機。可能有兩個原因導致此結果:首先,挑戰來自環境的變化,一個國際組織如果在新的形勢下仍按照之前的身份特征行事,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無效的、自我毀滅的行為”。其次,當一個國際組織形成多種身份,但最終不堅持其中任何一種身份時,那么組織的身份就會出現“擴散”,對組織的發展造成嚴重影響,威脅到它的發展與生存。
對于國際組織而言,身份形成的“變革”是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這種變革會調整設立時的最初目標,也會對組織內部成員國的行為做出規范。當一個國際組織決定某項行動是否可以接受時,組織目標在這個時候就提供了必要的解釋和指導。以世界銀行的“任務蔓延”現象為例,由最初的為成員國謀求“經濟福祉”,演化為了處理社會文化等方面的問題,如婦女權利、環境、教育和健康等。這種“變革”的過程,就是一個國際組織與環境進行互動的過程,也是一個通過不斷調整或修改最初的目標來應對環境挑戰,進而達到必要的制度成熟,努力克服身份“危機”的過程。
五、結語
身份政治的意義在于改變對差異的傳統認知,引發對國際組織對外身份唯一性和其內部行為體多樣性的思考。國際組織不僅僅是主權國家的工具,它作為一個自主實體,不斷與其周圍環境互動,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著演變,在國際政治舞臺上,也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把身份作為研究國際組織的一個維度,分析國際組織作為一種集體身份的維系和組織成員之間個體身份的關系,對于分析國際組織的演變發展,使國際組織正常運作,切實發揮好效能,規避可能出現的身份“危機”,具有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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