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2月12日發生的“西安事變”,結束了長達10年的中國內戰,開始了國共兩黨第二次合作,促成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堪稱中國革命的歷史性轉折。透過公開層面的政治運作,我們會發現這一切都離不開中國共產黨卓有成效的秘密工作。從紅軍、東北軍、西北軍這三位一體的西北大聯合開始,周恩來、李克農等隱蔽戰線上的杰出人物,對“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發揮了不可磨滅的作用。
國共談判,密使先行
為了立足西北,中共中央操持西北大聯合,為防蔣介石的破壞,統戰活動必須秘密進行。然而,蔣介石也正在關注著西北的動向,因為自從中共中央到了遠離經濟中心的偏僻地方,卻一時成為中國政治的焦點。
1935年8月1日,中國共產黨發表了《為抗日救國告全體同胞書》(即《八一宣言》)。宣言很快就傳到南京,先是英文版、俄文版,接著又有中文版。這份宣言在當時的國內政壇激起廣泛反響。民族危機關頭,全國人民都盼望國共兩黨停止內戰、一致對外。1935年12月,中華民國駐蘇大使鄧文儀回國述職,帶回新情報——共產國際七大調整政策,主張建立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
蔣介石立即想到要借用蘇聯力量。于是,鄧文儀急返莫斯科,同蘇聯密談軍事互助,蘇方建議國共兩黨先談談。1936年1月13日,潘漢年同鄧文儀在莫斯科見面。遵義會議后,中央派陳云和潘漢年離開部隊去白區恢復工作;二人先到上海又轉往莫斯科,向共產國際匯報遵義會議情況。最終,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團長王明同鄧文儀商定,莫斯科這里只是建立聯絡,具體條件還是國內談。
國內的蔣介石也正在設法聯絡西北,為了瞞過日本眼線,找到了宋子文。宋子文委托鐵道部次長曾養甫,曾的下屬諶小岑曾是“覺悟社”成員,與周恩來相熟。諶小岑通過歷史學家翦伯贊找到大學教授呂振羽,呂又把此事報告了中共華北聯絡局的周小舟。諶小岑又找到一起辦雜志的左恭,左恭身為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征集部主任,實際是中共地下黨員,立即通知上海地下黨組織。上海那里正有個來自西北的地下黨員張子華,于是,就由他出面同諶小岑接觸。
有了兩條線,宋子文還是不踏實,又去找二姐宋慶齡。宋慶齡始終堅持孫中山的“聯俄聯共”方針,一直保持同中共的聯系。宋慶齡欣然接受。于是,宋子文特委托董健吾(既是宋子文的同學朋友,又是中共特科成員)為財政部西北特派專員,董健吾密藏宋子文和宋慶齡的密信出發了。
董健吾到達西安,又碰上另一個密使張子華。大雪封堵了通向延安的公路,不能成行,只有去求助張學良。張學良親自給宋子文打電話核實,果然是“上面”的意圖,張學良趕緊派飛機把密使送到延安,再派兵護送去蘇區。
秘密接觸,就要通過密使。國共血戰多年,這是雙方高層的第一次直接接觸,周恩來親自向中央聯絡局局長李克農交代任務,要力爭談判成功,至少也要談和。李克農一行化裝出發,由東北軍團長高福源帶路,進入重兵防守的洛川城。
李克農“單刀赴會”
1936年2月26日,雙方開始談判。東北軍的談判代表是軍長王以哲,此時張學良被蔣介石找去南京開會了。王以哲態度友好,雙方很快達成協議,紅軍和東北軍共同抗日,各守原地,互不侵犯,而且保護通商。李克農草擬電報,通過王以哲的電臺發出。3月4日,張學良親自駕駛飛機從西安飛到洛川。
一見李克農,張學良就說:“我是來搞整銷的,不是零售的!”這意思就是說,我是老板,我不屑同小伙計談生意。李克農笑道:“我們什么生意都可以談。”張學良還是不放心,連續追問李克農在紅軍是什么職務,出來談判,毛澤東知道嗎?談判結果能不能負責?李克農自信地表示自己是紅軍的組織部部長,這是來前與周恩來商定的身份;又說自己正是奉毛澤東命令而來談判,是紅軍代表,當然能夠負責。
張學良單刀直入,提出一連串問題:紅軍抗日是否有誠意?紅軍內部是否團結一致?你們抗日為什么非要反對蔣介石?李克農耐心地向張學良解釋紅軍東征的作戰意圖,共產黨建立抗日統一戰線的主張,以及為何要反蔣抗日。對于張學良的不同意見,李克農表示可以向中央報告予以考慮。
張學良了解日本軍隊的戰斗力,擔心敵強我弱。李克農分析中日兩國的國情后指出,中國地廣人多,潛力更大;只要發動群眾,不僅打陣地戰,還使用紅軍擅長的運動戰、游擊戰,就能勝利;中共認為決定戰爭勝負的基本因素是人民,中國全體人民的力量,在國際上也是得道多助。這些分析,張學良聽著十分新鮮,也很服氣。不過,他雖然表示同意紅軍聯合抗日的主張,但又傲慢地提出,你們紅軍應該放下武器,接受政府改編! 李克農拍案而起,我是談判代表,不是投降代表。
經過14個小時的不間斷會談,雙方達成口頭協議。張學良還希望同毛澤東或周恩來直接會談,張學良負責聯系新疆的盛世才幫紅軍借道新疆去蘇聯;紅軍將派代表常駐西安,與張學良建立秘密電訊聯系。協議已成,張學良又提出要求,希望紅軍把瓦窯堡讓給東北軍。李克農語帶譏諷,從日本手里收復失地豈不更好? 張學良尷尬地解釋,這是為了做給老蔣看,表示東北軍打紅軍有戰果。
一夜深談,勝過十年交往。張學良認定,紅軍是真正抗日的武裝力量,是東北軍可以信賴的朋友。李克農感覺,張學良坦誠講義氣,是紅軍可以交往的朋友。
6月,紅軍大度地讓出瓦窯堡,東北軍和平進駐。12月13日,“西安事變”的第二天,東北軍大度地讓出延安,紅軍和平進駐。這是后話了。
1936年4月9日的延安,還是東北軍的地盤。當天下午,李克農陪同周恩來到延安秘密會見張學良。周恩來和李克農沒有進城,就在延安郊外的天主教堂,同張學良秘密談判。通過這兩次談判,中共同東北軍的關系實現了突破。
西安變局叢生
1936年的中國政局,真個是瞬息萬變。
西北大聯合成形了。紅軍參謀長葉劍英,作為中共代表住在張學良衛隊營長孫銘九的家里。紅三軍團保衛局局長張純清化名“張文彬”,以毛澤東秘書的身份,作為紅軍代表進入西安,在楊虎城的十七路軍總指揮部任政治處主任秘書。
西北同南京也建立起了聯絡。張子華在南京和陜北間接連跑了三趟,直接聯絡國共兩黨的中央。潘漢年作為中共正式代表,與國民黨代表多次會談。5月,潘漢年從莫斯科回到香港。7月,國民黨代表陳立夫派人到香港迎接潘漢年,潘漢年在南京同陳立夫會談。8月,潘漢年到陜北向中共中央匯報。9月,潘漢年再次到南京會談。
時至年底,情況突然變得詭異。
11月10日,潘漢年在南京同陳立夫開始會談,中共的方針已經從“反蔣抗日”改為“聯蔣抗日”。可是,國民黨方面的態度卻突然變化,要求壓縮紅軍編制,要求紅軍師以上將領必須解職出洋。11月13日,中共中央確定“逼蔣抗日”的方針。15日,紅二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到達會寧,紅軍三大主力會師西北。11月21日,胡宗南部進攻蘇區,紅軍三大主力協同作戰,殲敵一個多旅。12月1日,毛澤東,朱德、張國燾、周恩來致函蔣介石,呼吁“化敵為友,共同抗日”。12月4日,蔣介石飛抵西安,強令張學良和楊虎城“剿共”,否則將兩軍調離陜西。蔣介石決心拆散西北的三足鼎立。 一方面和談,一方面“剿共”,蔣介石的反復無常讓張學良十分惱火。
12月9日,西安學生游行慶祝“一二·九”抗日救國運動一周年,又要去華清池向蔣介石請愿,蔣介石竟然布置憲兵“格殺勿論”! 12月12日,張學良和楊虎城發動兵諫。出乎張、楊預料,事變發生后應者寥寥。事變前,國民黨各地方勢力都鼓動張、楊“逼蔣抗日”,待到張、楊真的動手,全國輿論大嘩,李宗仁、閻錫山這些人又公開表示反對。就連蘇聯《真理報》也發文說,這是日本操縱的政治陰謀。
張、楊發動“西安事變”,事先并未通知中共。在張、楊孤立的時候,中共能否支持呢?張學良的飛機來接周恩來,周恩來鄭重地照了一張合影,立在中央的周恩來滿臉胡須。到西安,同張、楊正式見面之前,周恩來借了把刮胡刀,周恩來一下年輕了,一個風度翩翩的共產黨人在中國政壇亮相。周恩來同意張學良意見,繼續“逼蔣抗日”;又去說服楊虎城,采取和平解決的方針。
黨內的一致也很重要。共產黨同蔣介石有血海深仇,大家都盼望公審槍斃蔣介石。周恩來召見東北軍工委代理書記宋黎、西北特支書記謝華和徐彬如、西北民眾指導委員會主任王炳南,要求保證“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
紅軍、東北軍、西北軍三位一體對蔣談判,也三位一體備戰中央軍。南京調動部隊直逼潼關,號稱要“討伐叛將”。紅軍大軍南調,東北軍駐軍潼關,阻止中央軍入陜。
殫精竭慮,縱橫捭闔,周恩來終于做通了各方面的工作,同蔣介石也談成了。就在事變成功解決之際,張學良突然決定放蔣,而且親自陪同前往南京。這一次,他依然沒有通知中共。結果,張學良送蔣介石回南京,卻被軍事法庭扣押了。東北軍群龍無首,陣腳大亂。少壯派要求對南京開戰搶回少帥,元老派主張宜和不宜戰。少壯派應德田、孫銘九等人槍殺軍長王以哲,師長劉多荃就把高福源抓來殺了。眼看東北軍兩派陷入仇殺,又是周恩來從中調停,把少壯派領軍人物送出西安。
西安局勢瞬息萬變,周恩來緊張應對。陜北的毛澤東也十分忙碌,12月19日一天之內就給周恩來發出11份電報。
“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成為國共第二次合作的開端,這一重大事件不僅改變了西北的政治格局,也改變了中國歷史。
(摘自《炎黃春秋》郝在今)